宴席之上,众人屏息凝神,静待国公夫人开口。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透过那袅袅热气,望见了许多年前的旧光阴。
“我祖上源于并州水氏,世代将门,族中男儿多以军功立身,素有‘并州猛士’之名。”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岁月的沉淀,“家中对我期望甚高,自幼便教我诗书礼乐、持家理事,样样不敢懈怠。后来,我嫁给了国公。”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国公待我极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说来或许有人不信,但这些年下来,我心中始终存着一桩憾事——彼时出嫁,并非我所愿。并非国公不好,而是...那时的我,还未曾想过要嫁人。”
众人静静听着,没有人插话。
“出嫁那年,我随送亲队伍自并州前往长安。当初天下初定,各处尚有动荡,兵匪勾结,为祸百姓。队伍行至半途,便遇上了一场劫难。”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是一伙山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官道上拦路抢劫。路过的百姓无力反抗,只得交出财物,还要受皮肉之苦。可人心不足,即便顺从了他们的心意,那伙人仍是贪得无厌。劫了财,还不够,竟打起送亲队伍的主意来——他们盯上了花轿中的我。”
林雪奴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口中的龙鱼。
“那时候我就想,若真被那些贼人玷污,便拼了这条命,也要保全清白。”
国公夫人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刚烈,“正当我准备与他们搏命之际,一个货郎站了出来。”
她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他不会武功,瘦瘦弱弱的,挑着一副货担,一看就是个走街串巷的普通人。可他就那样站出来了,一个人提着扁担挡在那些山匪面前。他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般行径,就不怕王法吗?就不怕报应吗?’”
“那些贼匪自然不会被一个货郎给吓住。他们围上去,对他拳打脚踢。他不会武功,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遍体鳞伤,满脸是血,却始终没有倒下。我急得要冲上去,却被下人死死拦住。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素不相识的货郎,为了救我,被那些贼人往死里打。”
说到这里,国公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当时想,他会被打死的。他一定会被打死的。可就在我以为他要命丧当场的时候——”
她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光。
“一声惊喝响起,天外飞来一位女侠。她武功高强,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山匪打得落花流水。那货郎得救了,我也得救了。”
“待平息风波,我才发现那位女侠,竟是我的一位远方表姐。”
国公夫人看向众人,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可苦于当场的情势十分混乱,我又身披嫁衣行动多有不便,是故二人未能相认。表姐与我同出并州水氏,自小便与旁的闺秀不同。旁人家的女儿学绣花、学诗词,她却偏爱舞刀弄棒,逢人便道自己将来要做大侠,行走天下,浪迹江湖,除尽不平事,救尽苦命人。”
“可水氏乃名门望族,怎看得上一个想做江湖侠女的女儿?族中长辈视她为异类、损其为耻辱,时常拿她做反面例子来教训晚辈——‘千万莫要学她那般自甘堕落,名流不作,偏要做流民。不可取,丢了老祖宗的脸面。’”
她停了停,语气渐渐沉了下去。
“可那日,当我被困在山匪之中、命悬一线之时,正是那个被族人视为‘异类、耻辱’的表姐,从天而降,救了我的性命,救了在场的所有百姓的性命。还有那个小货郎,世人说什么‘士农工商’,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仁义之士,是肯为我舍命搏杀的恩人,在我的眼中,万不比谁人低贱。那一刻我就在想——什么才是真正的名流?什么才是真正的名门?”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道:“其心向百姓者,即为名流。其身死百姓者,即为名门。”
“就如同我祖上的并州猛士一般,护守边城,直至最后一兵一卒。城破身死,不曾再掷一词。庙堂也罢,江湖也好——谁为百姓奋不顾身,谁便是好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座动容。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语气又柔和下来:“想那时,小货郎着实伤得不轻,被表姐救下时已是气息微弱。表姐背着他,说是要去找郎中,便匆匆离去了。再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那之后,夫人没有与表姐联系过吗?”凌菱忍不住问道。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表姐叛逆,早早便离家行走江湖。那一面之后,再无音讯。我曾多次托人打听过,却始终没有下落。”
“可惜了那货郎,倒是个热心肠。”有人叹道。
“就是就是,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却是个仗义敞亮的人。”
“早几十年前,可是乱着呢。到处都有匪徒,也不知那位女侠孤身一人闯荡江湖,会不会遭遇不测啊......”
国公夫人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是啊。唯有盼望苍天可怜,让表姐与那货郎都能平安顺遂、无苦无忧吧。”
满座唏嘘。
正当众人都在为这段往事感慨不已之时,席间却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像是极力忍住却终究没有忍住。
国公夫人微微蹙眉,循声望去。
是林雪奴。
她正掩着袖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偷笑。
黄家嫂嫂眼尖,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她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林家小姐这是在笑什么呢?夫人提的旧事何其悲壮——那货郎见义勇为,生死未卜;女侠伸出援手,至今不知去向。你怎么还在那里笑?莫非心肠是铁打的?百姓们还说你是什么菩萨心肠、慈悲为怀,看来人云亦云的事,也不见得准啊。”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看向林雪奴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异样。
凌菱也皱了皱眉,看向林雪奴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幽怨。她不愿意相信,赵绯要娶的妻子,竟是这样冷漠无情的人。
国公夫人没有开口,但眼中的失望却掩饰不住。
郭蓉蓉察觉到干娘神色不对,连忙开口替林雪奴解围:“你别胡说!我家雪奴打小就善良,怎会是铁石心肠?”她转头看向林雪奴,目光中满是信任,“雪奴,你是因何而笑?快给大家说说。”
自幼交好,她相信林雪奴绝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场合失态。
林雪奴站起身来,先向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又向众人微微欠身:“夫人容禀,诸位容禀。方才雪奴失态,确是不该。只是......”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明亮的光:“只是雪奴之所以笑,是因为——这个故事的后半段,雪奴恰好知道。”
众人一怔。
“女侠背着货郎去求医,二人被一位沈氏的行商所救。而后二人暗生情愫,最后喜结连理。他们一路浪迹江湖,惩凶除恶,后来落户扬州,承接祖业,开了一家粮行。虽不再行走江湖,却仍旧惠及百姓,赠粥施饭,帮扶弱小。逢灾逢节,也会广泛布施。”
她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至于那货郎——自从娶了女侠,可是没少受管制。平日里被约束着,还时常要被提醒‘谨言慎行’。偶尔嘛,还要受些拳脚......所以方才雪奴在想,也不知这种情况,算不算‘平安顺遂、无苦无忧’?这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故事的后半截惊住了。
“竟有这样的事?”
“那货郎和女侠......后来走到一起了?”
“这也太巧了吧!”
黄家嫂嫂却不屑地撇了撇嘴:“怕不是自己下不来台面,在那儿胡说八道编故事呢吧?”
凌菱皱了皱眉,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黄家嫂嫂对林雪奴的敌意,已经有些过分明显了。
可国公夫人却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她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林雪奴面前。
她的眼中含着泪光,声音微微发颤:“你......见过那二位?”
林雪奴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你如何知道‘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国公夫人的声音更颤了,“那是表姐的口头禅,她最爱教训人的话——若是胡说,绝不可能知道这句话。说来有趣,明明是族里最叛逆的人,成天最爱讲的确是‘谨言慎行’。”
林雪奴微微一笑,眼眶也微微泛红:“因为......那货郎,便是家父。而那女侠——”
她话未说完,国公夫人已是泪如雨下。
她抬手,轻轻抚上林雪奴的眉眼,指尖微微发颤:“太像了......太像了!这眉眼,这笑靥,与表姐年轻时一模一样!我怎地竟是没有认出你来啊,孩子!”
她一把将林雪奴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好孩子......好孩子!”
满座哗然。
“竟有这样巧的事?”
“天哪,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凌菱也红了眼眶,她悄悄别过头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郭蓉蓉更是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呜呜呜...太感人了...呜呜呜...”
黄家嫂嫂气得直翻白眼。她本就看不惯林雪奴,这下倒好,人家不但不是无根无基的商贾之女,竟然还跟国公府沾亲带故!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整治她?
林雪奴被国公夫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夫人莫要伤感,雪奴一家都平安顺遂,无苦无忧。”
“好好好......好好好!”国公夫人连道了六个“好”字,这才松开她,却仍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她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恢复了雍容华贵的仪态,只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拉着林雪奴,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郭蓉蓉坐在另一侧,三个人并排而坐,倒真像是一家人。
众人齐齐举杯祝贺:“恭喜夫人寻获良亲!”
“多谢诸位。”国公夫人满脸是笑,端起酒杯,与众人共饮了一杯。
放下酒杯,她双手合十,仰望上苍,喃喃道:“实在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今日这般机缘。当是苍天垂怜啊......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郭蓉蓉也跟着学,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拜了拜。
国公夫人瞥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小顽皮,还有脸哭?自己的小姐妹有这样的身世,你竟是一点都不知道。怕是平日里光顾着调皮捣蛋了!”
“我哪有!”郭蓉蓉本是眼泪汪汪的,□□娘这么一说,顿时不干了。
她擦了擦脸,扬声喊道,“来人,取琴来!本大小姐要为诸位弹奏一曲,以助雅兴!”
琴很快取来了。郭蓉蓉净手焚香,端坐于琴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琴声淙淙,如飞瀑激荡般倾泻而出。激昂如万马奔流,婉转如莺啼燕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满座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郭大小姐好琴艺!”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林雪奴与夫人也连连鼓掌。
郭蓉蓉的鼻子又翘到了天上,得意洋洋地回到座位上,冲林雪奴眨了眨眼。
宴会继续进行,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热烈。众人赏花吟诗,品酒尝馔,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宴至尾声,凌菱本想找林雪奴说几句话,可国公夫人一直拉着林雪奴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她实在找不到机会,只得遗憾地告辞离去。
送走了众宾客,国公夫人拉着林雪奴和郭蓉蓉,说什么也不肯放人走。
“今晚就留在府上住下,我让人给你们收拾院子。”国公夫人握着林雪奴的手,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林雪奴心中感动,却还是摇了摇头:“夫人厚爱,雪奴本该从命。只是...今日赴宴之事,雪奴尚未告知府上。若是不归,恐家中人担心。”
国公夫人何等通透,一听便明白了。她笑了笑,也不再强留:“也罢,来日方长。改日我让人去接你,你可不许再推辞了。”
“雪奴一定来。”林雪奴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府的马车上,郭蓉蓉靠在车壁上,歪着头打量林雪奴。
“雪奴,你是怎么知道你爹娘那些故事的?”
林雪奴笑着回道:“打小我睡不着觉的时候,爹娘就会给我讲故事。起初他们还不好意思承认那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但还是被我给识破了。后来他们也就不瞒我了,断断续续地,把那些年闯荡江湖的事都讲给了我听。”
“原来如此。”郭蓉蓉啧啧称奇,“难怪你方才笑得那么欢——合着你是听干娘讲你爹娘的故事,觉得好玩才笑的。”
“也不全是。”林雪奴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我只是觉得,命运当真是奇妙。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竟让我在长安遇到了母亲的表姐。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郭蓉蓉点了点头,忽然又凑过来,贼兮兮地问:“那你爹在家,真的经常被你娘管着吗?”
林雪奴想起父亲在母亲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嘛......你自己去问我爹吧。”
“切,小气!”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城的街道,晚风拂起车帘,送来桂花的甜香。林雪奴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今日这一趟,收获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半个时辰后,在皇宫的一处隐蔽之地,赵绯正听着密探的回报。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林家小姐与国公夫人相认,席间众人皆惊。宴散后,国公夫人本想留小姐住下,小姐以‘未告知府上’为由推辞了。”
赵绯没有开口。
密探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枭首,可还有什么吩咐?”
“下去吧。”
那人领命退下。
林雪奴今日在国公府的表现,赵绯已悉数知晓。面对刁难时的从容,处理冲突时的周全,以及与国公夫人相认的机缘——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可越是如此,赵绯心中那份的不安便越是清晰。
林雪奴正在一步步走进长安城最核心的权力围城。而那座围城,远比她或是赵绯、或是任何人想象的都还要复杂、还要危险。
稍不留意,便会粉身碎骨,永劫不复。
赵绯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今日这一切,不会为她招来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