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经历了不小的风波,无论是民间抑或是朝堂之上。
仲夏的热风吹过朱雀大街,仿佛带着弥陀寺方向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焦糊气,吹入重重宫阙。
大火彻底扑灭的第二日,皇帝召见靖国公与司徒麟。
二人进宫面圣。
金殿之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
靖国公与司徒麟先后步入大殿之中。
玉砖冷润,映着二人凝重的身影。
阶上,皇帝埋首于奏章之后,朱笔游走,沙沙声在空旷殿内格外清晰。
神机营总教头按剑立于御座之侧,他目光如猎鹰般扫过殿下二人,其意味不言自明——今日召见,绝非寻常叙功。
靖国公心下一沉。国公夫人那日自弥陀寺归来,便将火场之中夜枭出手、林雪奴陈情、乃至最终被迫放走夜枭的经过原原本本告知了他。
他当即暗道不妙,皇权之下,是非曲直往往并非首要,天威难测才是真章。只是未料皇帝的问责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他偷眼瞥向身旁的司徒麟,这年轻人却仍带着几分剿贼扑火后的昂扬,似乎正期待着来自于皇帝的封赏,如此更让靖国公心中忧虑愈甚。
“平身吧。”皇帝并未抬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来。
“谢我主隆恩。”二人起身。
靖国公屏息凝神,司徒麟则微微挺直了腰背。
朱笔未停,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如艰冰坠地,直指核心:“朕听闻,弥陀寺大火时,尚有另一伙贼人在场。司徒爱卿,你为何会将其毫发无损地放走?如此,岂非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若其日后再次兴风作浪,荼毒百姓,这弥天之大罪,单凭你一人,可是担待得起啊?”
司徒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嘉奖,而是这般尖锐的质问。
放走夜枭,往轻了说是失察渎职,往重了说,便是抗旨不尊,其罪可至株连!、
僵在原地,司徒麟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求助般地望向一旁的靖国公。
靖国公暗叹一声,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请圣上明鉴!此事...此事皆因臣教导无方,内子那日恰在寺中进香,受困火海,情急之下......”
他试图将责任揽过,强调当时情势危急,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希望能为司徒麟争取一丝转圜的余地。
然而,司徒麟虽是惊惧,可他骨子里那份武将的耿直与不愿牵连师长与师娘的义气却冒了上来。
猛地跪倒在地,司徒麟叩首道:“司徒麟罪该万死!当日决策,确是臣一人所为,与师父及师娘全然无关!臣......臣是受了那赵府林雪奴的蛊惑!是她口口声声说夜枭是好人,救百姓于水火,臣一时糊涂,才......在场的金吾卫皆可为臣作证!”
情急之下,他竟将林雪奴推了出来,试图以此分散罪责 。
靖国公闻言,心中更是叫苦不迭。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且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实非明智之举。但他深知司徒麟已是慌不择路,此刻亦无法再出言阻止。
御座之上的皇帝终于停下了笔,却未看司徒麟,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总教头:“夏仪承,若换你当时在场,当是要如何处置啊?”
总教头面无表情,只是捋了捋胡须:“回圣上,臣之职责,唯在贯彻圣意。圣上既已明示夜枭为贼,臣见之,必尽数剿灭,不留后患。凡有胆敢阻挠、为贼求情者,无论其为平民百姓,抑或勋贵命妇,”他目光扫过靖国公,顿了顿,继续道,“......皆与贼同罪,立斩无赦,以儆效尤。”
“哦?即便如此行事可能激起民愤民怨?”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臣只知皇命如山,民心若与圣意相悖,那民心民意便与逆反无异。臣,必将行雷霆之手段尽灭之。”总教头的回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忠诚。
这番对话,让靖国公心底寒意更盛。他明白,这才是皇帝真正想听的态度——绝对的服从,高于一切情、理、法的忠诚。
果然,皇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跪伏于地的司徒麟:“司徒爱卿,你可听明白了?这才是朕的股肱之臣该有的模样。夜枭是朕钦定的逆贼,你擅作主张将其放走,置朕的威严于何地啊?”
司徒麟此刻心乱如麻,情急之下他居然说出实情来。
抬起头,争辩道:“圣上!可......可那夜枭当时确实在奋力抵御冥蛇,救助百姓!他们是好人,臣放走他们,亦是顺应民心所向啊!”
“好人?民心?”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带着无上的威严与疏离,“司徒麟,你需谨记,这万里江山是朕的江山。朕说谁是贼,谁便是贼。朕说谁不是,谁便不是。今日朕问你,倘若异日,万千百姓皆高呼要取朕而代之,你这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是顺应你那‘民心’,揭竿而起,做了那弑君的逆臣?还是谨遵朕命,为朕扫平叛乱,护朕社稷安稳?”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在司徒麟耳边。他彻底愣住了,进而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皇帝在意的根本不是夜枭的好坏,甚至不是百姓的生死,而是他司徒麟是否绝对忠诚,是否在任何情况下都将皇权置于首位。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恰恰是对这种绝对忠诚的背叛。
“臣......臣......”司徒麟冷汗涔涔,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回想起夜枭在火海中搏杀的身影,想起林雪奴恳切的眼神,又想起总教头那冰冷无情的面孔,以及皇帝那看似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威的质问,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矛盾与恐惧。
皇帝看着他惶恐的模样,语气稍缓,却更显深邃:“你以为,满朝文武,只有你司徒麟看得出那夜枭并非全然恶类?朕且问你,若夜枭果真十恶不赦,为何能在那等险地出手救人?其背后,难道就无人驾驭吗?”
司徒麟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圣上的意思是.......夜枭,莫非......莫非也是奉了皇命?”
这个念头让他震惊不已,“可、可圣上方才为何又要臣剿灭他们?”
皇帝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为朕所用者,岂止明堂之上的诸位爱卿?天下之大,有些利刃,需藏于鞘中。唯有时机成熟,方会破空出世;有些闲棋,需落在暗处。只待大局将成,才能方显威力。司徒爱卿,经过今日,朕希望你明白,朕需要的,是绝对听话的将领,而非一个有自己的是非判断、甚至敢质疑朕之决断的‘青天’。”
这番话,如同见日拨云,又似坠入更深困雾。司徒麟隐约触摸到了权力顶层的残酷与复杂,那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世界。他感到一阵无力与后怕,再次深深叩首:“臣......愚钝!臣领旨!日后定当恪尽职守,唯圣上马首是瞻,再不敢有半分逾越!”
看到司徒麟终于“开窍”,皇帝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靖国公:“至于国公夫人.......”
靖国公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即便拼着爵位不要,也要保全夫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晰的通传声:“启禀圣上,靖国公夫人殿外求见!”
这一声通报,让殿内众人皆是一怔。靖国公更是又惊又急,不明白夫人为何偏偏此时闯入这龙潭虎穴。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角微扬:“宣。”
只见国公夫人款步而入,神色从容,仪态万方,仿佛只是寻常入宫觐见,对殿内凝重的气氛视若无睹。
她盈盈下拜:“臣妾参见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令人意外的是,皇帝竟亲自起身,步下御阶,含笑将国公夫人扶起:“夫人快快请起。多日不见,夫人风采依旧。”
瞬间,殿内那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竟消散了大半。
“圣上谬赞。”国公夫人微笑应答,目光与靖国公短暂交汇,传递着安抚之意。
“夫人来得正好,”皇帝携着国公夫人的手,语气亲切。
“朕刚巧有一件要紧事,想托付于夫人办理。”
“圣上言重。但请吩咐,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总教头、靖国公和司徒麟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
总教头躬身领命,率先离去。靖国公与司徒麟也如蒙大赦,行礼后缓缓退出大殿。走出殿门,司徒麟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也微微发软。
靖国公伸手扶住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喟然长叹:“麟儿,今日之教训,需刻骨铭心。往后......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皆当如履薄冰啊!”
司徒麟望着他师父忧虑的面容,再回想殿内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稍显阴沉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长安城的权力漩涡中心,所谓的正义与真相,往往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而他所要学习的,还远远不止如何行军打仗。
金殿之内,随着闲杂人等的退去,只剩下皇帝与国公夫人二人,皇帝说明了她要国公夫人去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