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撤离后,金吾卫、京畿府、国公府的护院全面搜寺,救治伤患。
军巡捕衙门全力灭火。
林雪奴等赵府诸人以及那些尚且能走能动的百姓们则全部自发地加入到了救人的队伍当中。
林雪奴施展医术,尤其是对于重伤的病患,利用从桃花锦袍上拆解下来的金丝银线,她帮助好多人稳住了伤势。
这些情况国公府的人都在看眼中,国公夫人对她愈发欣赏。
夜枭撤离的时候没有带走重伤的张大麻子和弘善,这当然是稳住金吾卫的权宜之计。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非要带人走,怕是谁都走不了了。
但是好在京畿府与金吾卫当中也有夜枭密探安插其中,在封捕头的安排下,这两个人被秘密送回了寒松楼。
赵绯与赫连万华等人回到寒松楼后,即刻召开会议。
众夜枭汇拢追查几条线索后得知的全部情报。
目前看来,沈氏有罪的嫌疑渐轻。当是张大麻子设局,令沈氏五少爷染上了毒瘾。他又假装好人,出面帮对方稳住债主。以此为契机,接近了沈氏诸人。试图迎娶沈氏的七姑娘被拒后,其便赖在沈府。沈氏无法,二夫人便派人将府外的沈澜请回了府上。沈澜归来后,将张大麻子扫地出门。但五少爷欠债太多,沈氏为解燃眉之急,只得接下军中采买。然而张大麻子里应外合,使粮食从粮仓下的大坑经地道被盗取。
张大麻子再出面告官,将沈氏彻底压垮。这是一系列的连环毒计,旨在将百年沈氏彻底覆灭。要不是过程当中沈澜回了长安,恐怕张大麻子早已得逞。而当时在京畿府的大唐之上,若不是二夫人孤注一掷,拿出了先帝的书信,恐怕沈氏众人真是要锒铛入狱了。
追随张大麻子的那条线索,发现沈氏粮仓下面的地道绵延几里,最终来到了弥陀寺山上。而一直操控张大麻子与赌坊的人就是弘善大和尚。
沈氏一案,终是接近水落石出了。
如今,只等张大麻子苏醒,或是弘善招供,此案便可盖棺定论了。
而至于弘善背后的人、冥蛇组织的主人到底是谁?他费尽周折要把沈氏打垮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便是众夜枭下一步需要查清的了。
赵绯肯定了诸夜枭的功绩,无论是在追查沈氏一案上面,还是在弥陀寺一战之时。
这次行动,夜枭伤亡不小。
赵绯安排赫连万华想办法回收牺牲弟兄们的遗体,安顿好他们的亲人。
赫连万华应是。
张大麻子、弘善的救治以及后续的拷问,也都由她负责。
会议后,赵绯便要赶回赵府。
但赫连万华喊住了他。
她告诉赵绯他的袖子破了,里面的绷带露了出来。
让赵绯坐好等着,她去内室取来绷带与剪刀。
拆开绷带,她帮赵绯重新包扎。
看似不经意地,她询问起赵绯的伤势来。
“从前你受了伤,无论大小,总会第一个来寻我。”但是这一次,却没有。
赵绯只是说,这伤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赫连万华又说,看来林家小姐的医术很是了得。
赵绯的心紧了一紧,否认道,她会什么医术,只是多读了些书罢了。只会一些皮毛。
他很担心赫连万华一旦知晓了林雪奴的医术高超,为了守住他身份秘密,这人会对林雪奴不利。
怎知,赫连万华闻言,确是笑了起来。
她说,“早前你自扬州府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用的金疮药是自制的。调制这药的人对于药物的使用,很是有独到的见解。若非有着高超的医术,是根本制不出来这样的药的。你兴许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毕竟......”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见过你太多次伤痕累累的样子了。”
“或许吧。”赵绯不欲多言,只盼此事尽快揭过。他知道,言多必失,越是维护,越会将林雪奴置于险地。
这时,赫连万华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残破的小蝴蝶上。她没有问,只是拿起一旁的剪刀,冰冷的金属贴上赵绯的皮肤,带来一丝寒意。“咔嚓”一声轻响,那枚承载着林雪奴细心与关切的小蝴蝶,被她齐根剪断,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她帮助赵绯重新包扎伤口。
“她看过你的身体了?”
赵绯猛地转头看她,面露怒色。
“没有?那便是好的。”赫连万华没有理会赵绯冰冷的目光。
她快速包扎完,又去内室为赵绯找来了干净的衣物。
“换上吧。”
“.....”
赫连万华极其自然地上前,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为他整理衣襟,束紧腰带。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于衣料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更衣完毕,赵绯便要急着离开,却猝不及防地,被赫连万华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的脸颊贴在他有些宽阔却略显紧绷的背脊上,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绝。
赵绯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从不适应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
二人静静地站立着,都没有语言。
“需要我做什么?”赵绯并不理解这个拥抱的含义。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推开她。
赫连万华将脸埋在他背上,“什么都不需要。只是有些累了。就这样......一会儿就好。”
就这样陪着她待了会,赵绯始终没有动作。
他背后的人先是清醒过来,把他松开。
“近期折了很多弟兄。他们的家人,我会安顿好的。你放心。”赫连万华已是尽可能用轻松的语言去表达了。
“好。”赵绯的喉头也是犯酸。
言罢,便离开了。
赫连万华将地上的蝴蝶拾了起来,放到烛火上。
那只蝴蝶顷刻便被火光吞噬了。只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赵绯是先于众人回到府上的,他知道以林雪奴的性子一定是要第一时间参与救人的。
府上的王婆子可是急死了,一见了赵绯就说,刚才听闻外面的人说弥陀寺着火了。
“林家小姐他们还在山上呐!这可如何是好?!”王婆子就要赵绯去救人。
但赵绯知道这会自己去了起不到什么好的作用,司徒麟等人都在那处。他若是去了,可能反而是要给林雪奴添麻烦了。寺里的冥蛇都被消灭殆尽,林雪奴等人应是安全无虞的。
于是劝说王婆子耐心等待,当下城里城外人流涌动,贸然寻过去可能寻不见不说,还有可能错过了彼此。
王婆子一想,倒也是这么个道理。但她实在是太担心林雪奴等人了,又说,早上做的吃食太少了,眼看着天要黑了,他们肯定是要饿肚子了。
赵绯便让她先去准备伙食,多备一些,这样晚些时候还能接济需要帮助的百姓们。
王婆子闻言,连连点头。
她一边叨咕着赵府几人的姓名,求菩萨保佑大家,一边小跑着去厨房安排了。
赵绯嘴上说着不担心,但是实际上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在主厅做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回来,索性来到大门口,在门口等着。
没多久,是陈嫂回来了,她领人去了一趟沈氏。因为有沈澜的保证,她要回了先前被多收的银钱。
而后便是赵月儿和鲁夫子下学回来了,她二人不知道城外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还都抱怨为何城内的主路金吾卫往来频繁,以至街上摩肩擦踵,回家的路比往常要耗时很多。
这两拨人见了赵绯,都很开心。但也都问,好好地赵绯在门口是做甚么?
赵绯只能实话实说,便道听说弥陀寺起火了,林雪奴等几人白日前往寺内烧香,这会子还没见人回来。
众人都很吃惊,吃惊之余便都是担心其林雪奴来。
鲁夫子道,怪不得她瞅着城外面的天边有黑烟升腾,原来是弥陀寺起火了。
赵月儿不知道大人口中的话具体是什么意味,她只知道她的嫂嫂遇到了危险。
哇的一声,孩子哭了起来。
扑到赵绯怀里,赵月儿吵着要赵绯去救林雪奴回来。
尝试哄了会,但孩子哭得愈发厉害,谁劝也不听。
赵绯没了法子,只能骑马出城去。
但是意外地,上了马他反是觉得心里头好像是更有底了。各中原因,他没有功夫细想。
策马赶往弥陀寺,一路上他看到确是有伤患不断地往城里输送。还有心有余悸的幸存者,正和家人们团圆。
除了长安城,沿着官道,他来到了弥陀寺前。
眼前的景象不比方才夜枭们撤离之际要好上多少。
整座山有多半座,都在燃烧。
大火肆虐,生灵涂炭。
山前,金吾卫拦下赵绯,询问他的身份。
远处的小胡见了,就跑来说这是我家大人。
起初金吾卫要为难赵绯,赵绯与司徒麟不对付的事军中是个人都知道。
但刚好司徒麟护送国公府的大队正要离开。
目睹了这一幕,司徒麟挥了挥手,示意放行赵绯。
赵绯这才能顺利地进山去。
小胡领着他来到了山腰的一处位置,这里较为空旷,所有的伤患都集中在此处,是一处临时的营地。
林雪奴、老四、二狗、素心都在。
林雪奴与军巡捕衙门的军医在紧急地救治受伤的百姓与兵士,其余等人在帮忙。
见了众人安然无恙,赵绯心口的大石头总算是平平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没有什么言语,也动手帮忙。
林雪奴异常的忙碌,忙碌到顾不得什么辛苦与疲劳,她一副心神都在伤者身上。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才发现递给她纱布的手从素心的小手变成了一只大手。
转头,她就看到了赵绯。
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林雪奴的心跳杂乱无章,满是乱音。
这是赵绯没有听过的声音,他不知道面前的林雪奴是怎么了。
察觉到了对方探究的目光,林雪奴赶快别开视线。将手藏到袖口下,她猛按神门与内关两个血道。这样做可以平复心绪,让心跳回归正常。
渐渐地,赵绯重新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心跳。
赵绯知道,今日林雪奴确是经历了太多太多。已是远超寻常人能够接受的程度。但他也非常清楚,按照林雪奴的性子,现在要她停下手上的事情去休息,是不可能的事。
当前他要做的、能做的,就只能默默地支持她。
可有生,便有死。
即便是再高超的医术,再精湛的医者,也有自然有那回天无力之时。
当一个又一个重伤者撒手人寰,当一具又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不断地从山上运下来。
林雪奴已是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又是一个百姓因为伤势过重,还没等林雪奴为他把脉,已是咽了气。死不瞑目。
林雪奴的双手止不住地震颤着,帮他合上双眼。
城里的郎中们陆续赶到,人手紧缺的问题得到了很大的缓解。赵府诸人终是得了空档,可以说稍稍歇息些了。
此时已是月落时分,山上的火势也已是受到了控制。
坐到山边,大家没有一个人说话。
山风裹着浓重的焦糊味吹向远方,一切似乎暂告段落,但这一夜如同滚烫的烙铁,在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赵绯自城里的郎中们那里领了一些金银花等药材煮的汤水,拿给大伙喝。
到了林雪奴这里,他坐了下来,坐到了林雪奴的身旁。
“辛苦了。”
伪装的坚强在这三个字面前溃不成军,林雪奴挤出一丝笑容,还想摇头否认。
但眼角的泪又把她出卖。
她呜咽不止,掩面痛哭。
旁人闻了,也是泪水连连。
赵绯将她轻轻地揽到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知道,面对痛苦并无什么好的办法,唯有忍耐。
如同苟活于这世上,唯有忍耐。
长安城的灯火摇曳在远方漆黑的大大地上、摇曳在众人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