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夜枭与国公府护院们气势大涨,配合愈发默契,一边抵挡残余冥蛇的纠缠,一边组织青壮百姓扑打身边火头,开辟道路,搀扶老弱,拼命向后山方向转移。
林雪奴等人也迅速行动起来,顾不得烟熏火燎,在素心、小胡和几名主动帮忙的百姓协助下,寻找伤势较重者进行简易包扎止血。她医术精湛,神情专注,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无形中安抚着惊慌的人群。
山门处的喊杀声、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显然金吾卫的攻势凶猛,冥蛇腹背受敌,死伤惨重,阵线不断向内压缩。
大雄宝殿殿顶之上,激斗亦是正酣。
“素闻夜枭之首身手了得,神出鬼没,”弘善一掌逼退枭首半步,嗤笑道,“连上任大统领鬼花婆婆都是遭了你的暗算,栽在了你的手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功夫属实了得。”
挡开他炽热的掌风,枭首剑势如疾风骤雨,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而不屑:“冥蛇多行不义,自取灭亡。诛杀尔等,何需暗算?”
“不自量力!”
弘善狂态更显,葫芦舞动,带起阵阵热浪,“你真以为贫僧设此无解天局,只为杀这些蝼蚁吗?诱你、杀你,才是首要!你的人头,足以让整个长安城轰动,足以震慑朝野。没有了你这条左膀右臂,女帝的势力将大为削弱,我主大事可期!”
剑光一闪,险险擦过弘善的颈侧,留下一道血痕,枭首语气依旧不屑:“装腔作势、欲盖弥彰。这弥陀寺下,怕是藏着汝等不能见光的秘密吧?否则何须杀人灭口,连自己的巢穴也一并焚毁?”
此言一出,弘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旋即被更深的疯狂掩盖:“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些秘密!”他猛地一拍葫芦底,狂饮数口。
其后,他口中的火焰比之前的更加粗壮、颜色近乎白炽。
火柱轰然喷出,直冲枭首而去!
枭首身形急退,擦身躲开。
而那团烈焰顺势往下飞去,将他身后一片殿顶直接烧穿,露出下面熊熊燃烧的梁柱。
赵绯心头一沉,这火势蔓延极快,照此下去,不仅整个弥陀寺将成焦土,后山恐怕也难逃一劫,山上这些人怕是等不到完全扑灭山火就得悉数葬身。
何况,山下金吾卫攻势如潮,一旦他们攻入寺内,见到夜枭也在此处,定会不问缘由即刻发难。届时,夜枭之众势必会受到冥蛇的牵连,落入清剿的包围当中。
当下,必须要速战速决!
念头电转间,枭首再提身法。他不再与弘善的火焰硬碰,而是将轻功与剑法发挥到极致,化作一道捉摸不定的影子,围绕着弘善疾攻。
剑招愈发地狠辣刁钻,专攻弘善必救之处与火焰难以顾及的间隙。
弘善怒吼连连,火柱乱喷,却每每被枭首以毫厘之差闪过,反而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殿顶破坏得更为厉害。火焰吞噬了过多木材,大殿的殿顶终是到达了极限。
“咔嚓——轰隆!”
在二人又一次全力的对拼冲击下,大雄宝殿的主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整个殿顶轰然塌陷!
烟尘与火星冲天而起,两道身影随着断裂的椽木瓦砾急坠而下,落入下方已成火海的殿前广场。
风波稍定,只见枭首与弘善相隔数丈对峙。枭首气息沉稳,衣袍沾染了不少烟灰,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弘善的僧袍破损,脸上多了几道擦伤,宝葫芦依旧在手,只是看向枭首的眼神,少了些许之前的猖狂,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殿内佛像倾倒,供器散落。其中几尊护法神像手中所持的青铜金刚杵、斩魔剑等法器跌落在地。
“......”弘善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盯着枭首,“好,好得很!怪不得能搅动风雨,怪不得是女帝的得力干将...但今日,你还是得死!!!”
他再次举起葫芦,猛吸一口,他将宝葫芦里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他整个人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炎红,气息暴涨,双眼都隐隐有火光透出,显然动用了某种损耗极大的秘法,威势大增。
“邪法妖术,终是旁门左道。损人损己,天理不容。”枭首声音冷冽,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青铜法器,忽然身形一动,并非冲向弘善,而是掠向一旁,足尖一挑,一杆沉重的青铜斩魔剑已是入手。
沉重的青铜器不知铸造了多少年,透着逼人的寒气。入手冰凉,正合用来对付这等妖火邪功。
双手执剑,他欲斩妖降魔。
弘善狂吼着扑来,双掌赤红如烙铁,灼热的掌风令空气都燃烧起来,都噼啪作响。
枭首却不硬接,施展精妙的身法与之周旋,觑得一个空档,将手中斩魔剑猛地掷出,并非砸向弘善,而是砸向他脚下地面!
“轰!”
青石板碎裂,烟尘弥漫,阻碍了弘善视线。枭首趁机又挑起一柄金刚杵,揉身再上。他以青铜法器作为兵器。
这些法器沉重坚硬。既然普通的利刃伤不得弘善,那就利用法器发起重击。
“当当当!”
弘善以肉掌或葫芦硬扛赵绯手中的青铜兵器,开始不觉得有什么。但数十个回合后,竟开始觉得掌缘生疼,葫芦也被砸得嗡嗡作响。
再几十个回合后,宝葫芦上面居然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而他的另一支剑伺机而出,专刺要害,令弘善更是疲于招架。
对方的招式精妙,力量奇大,更兼鬼魅身法,自己倚仗的火焰竟难以沾身。几次碰撞下来,弘善都落入下风,手臂发麻,内息也翻腾不止,消耗极大。
“不可能!怎地会...”弘善心下骇然。
他动用了独门的秘法,方能将功力提至巅峰,本以为能摧枯拉朽,打得对方全无还击之力。可他没想到对方竟可以应对得如此从容,甚至似...犹有余力???
又是一次正面的交锋,青铜的剑刃重重斩在葫芦上,那宝葫芦终于“喀啦”一声,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少量赤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遇空气即燃。
弘善被震得踉跄后退,看着出现裂纹的葫芦,又看看步步紧逼、眼神冰冷的枭首,一股冰冷的恐惧终于压过了疯狂,袭上他的心头。
双方的差距...竟然是如此的大吗?我,要输?
不!!!
他面目骤然扭曲,失败和死亡的恐惧彻底引爆了他骨子里的癫狂。
“死,也要拉上你们陪葬!”
他猛地将破裂的葫芦丢向枭首,在对方闪避的空挡,转身对准了不远处正在赫连万华等人掩护之下,紧张救治伤患、组织撤退的林雪奴等人。
那是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前所未有的、直径近丈的恐怖烈焰洪流,咆哮喷出!热浪滔天,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血色,直欲吞噬一切!
“当心!”枭首瞳孔一缩,却来不及立刻阻止。急喝道:“香炉!!!”
远处的赫连万华与他默契极深,闻声瞬间领会,手中钢鞭如白蟒出洞,猛地卷住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香炉炉足,吐气开声,用尽全力一拉!那重达数百斤的香炉竟被她拉得倾斜、滚动,轰隆隆朝着人群前方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枭首身形如电,抢先一步掠至滚动的香炉之后,吐气开声,双掌猛地拍在香炉背面!
“咚——!!!”
沉闷如巨钟的巨响炸开!巨大的青铜香炉被枭首以浑厚内力生生定住,炉口倾斜,正对咆哮而来的火焰洪流!
“轰——!!!”
炽白的火焰狠狠撞击在青铜香炉内侧,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
香炉在火焰的猛烈冲击之下剧烈地震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边缘缓慢地变形!
难以想象的高温隔着厚重的青铜传递而来,灼热的气浪向四周疯狂席卷。
枭首首当其冲,他闷哼一声,催动周身内力无有保留,全力而出。
赵绯知道,但凡他后退一步,撑不住这波攻势,在场的人将无有生还的可能,他必须撑住。
身如磐石,赵绯死死抵住香炉,用肉身为身后的人群筑起最后的一道血肉之盾。
绝大部分火焰被香炉挡住、冲消,或是喷向周遭,但仍有零星火舌和难以抵挡的高温辐射从两侧及上方掠过。惨叫声接连响起,有靠得稍近的百姓、夜枭、护院被先后燎伤,扑倒在地。
赵绯的双臂有真气环绕,并未被烧伤。但一支臂膀的衣袖在高温的气浪下逐渐焦化、破碎,化成了灰。
正是他先前受伤的那只手臂。
林雪奴在帮他包扎时留下的那只蝴蝶露了出来,小小的翅膀被火焰侵蚀得微微颤动,如同活了一样。
眼中含着热泪,林雪奴本是不忍生见残酷场面。但这一只蝴蝶在跳跃的火光与弥漫的烟尘背景下,灼得她移不开双眼。
这一刻仿佛凝滞了。
震耳骇闻的火焰咆哮声、人们的惊呼惨叫声、建筑燃烧的噼啪声......一切喧嚣都迅速远去、模糊。林雪奴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翩然欲飞的小蝴蝶,牢牢钉在她的视野中央,伴随着心脏骤然紧缩后疯狂的擂动。
救她人.......
眼前的人.......
......是赵绯?
是那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模样,被世间传为大晋第一弄臣的赵绯、赵大人?
是那个她还未过门的夫君?
是那个在老宅如神兵天降,救她于危亡的夜枭?
太多破碎的画面、模糊的线索、莫名的熟悉感、心底那份奇异的笃定......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成一个让她为之震颤的真相。
她就那么怔怔地望着。
望着那个以肉身为盾、独自对抗滔天烈焰的挺拔背影,望着那只在炽热气流中仿佛随时会活过来飞走的蝴蝶。
火焰还在燃烧,香炉已红得透明,发出濒临熔解的呻吟。赵绯的双臂热气升腾,白色的蒸汽不断地生发出来。
随着火势渐渐变小,在赵绯的全力抵挡下,终于硬生生地接下了弘善如此歹毒且又致命的一击。
不再给弘善再次作恶的机会,“啊!!!”
赵绯足下爆发劲力,推动香炉向弘善袭去。
“!!!”没有了火焰相助,弘善黔驴技穷,立刻开掌也击向香炉。
双方都倾力而出,内力互拼,真气激斗。
但赵绯深知不可再恋战,对掌的过程中,他先收掌,再出掌。
刚猛的劲力直接冲破香炉的炉底,四掌交合。巨大的冲劲四散,风号火哭,地面塌陷,连香炉都被撕裂成了片状,飞向八方。
弘善实力不济,被赵绯重重击伤。
他喷出数口鲜血,往后飞去,撞碎十数支柱梁后,萎顿于地。
口中不再喷火,而是不住地吐血。
弘善望向惊恐的人群,尤其是呆立不动的林雪奴,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怨毒与快意的狞笑。
“嗬...冥蛇大业即成,你们,都得死...”
就在此时,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潮水般的喊杀声——
“轰隆!!!”
弥陀寺沉重的山门,终于被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