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慌乱的人群之外，两个非人的存在安然在墙后对峙。
或许也并非安然。
冲天的橘色火光与地动山摇的动静打搅了菲林斯的真情吐露，却还没有把两人暂时的安身之地一同毁掉。
机械溢出的溶液带着失控的火点燃周围的耗材，人类的喊声还在扩大。洛维奇的心比菲林斯先跳了过去。
“你想帮他们吗？”他突然说。
菲林斯看向他。
混乱时刻，帮助人类从来不是洛维奇的优先选择，此刻的提问，想必也不是出于自身想要帮助他人而提出的。
“帮助那些人类，你一直喜欢这样。”
果然，洛维奇语气平板地道。
克里洛对于人类的喜爱，总是令他难以理解，但作为克里洛的哥哥，无论什么样的爱好，他只需要支持就好。
菲林斯一动不动，那双眼睛并未从他的身上移开分毫。
“是吗？可我当下明明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这些人依靠自己就能解决一切。”
他的手顺着洛维奇的前胸上抬，最后落在他兄长的颈间。洛维奇不闪不避，只是有些不适地动了动下颚，反倒让菲林斯的手更加贴合了颈间的曲线。
多么听话，乖巧，在他手里完完全全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为什么偏偏跟了上来？
克里洛在嘴硬。
洛维奇摆出一副他已经完全了解了的表情，并对克里洛的口是心非表示理解。
“我来帮你。”他自顾自说。并没有向菲林斯解释怎么个帮法。
下一刻菲林斯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出原地，眼前的景物仿佛飞速化开的灰色奶油。
但他得承认，虽然突然，但是洛维奇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不适感，他仿佛多方位地从各个角度拖着他全身各处发力，菲林斯能感觉到的只有骤然的失重。
隆隆作响的画外音终于砸向了他们，斜飞而来被爆炸掀飞的锅炉铁皮房屋砖瓦倾泻而下，成为了一场毫不体面的雨。
“惊惶的灵魂，不安的众火——”
妖精低低沉沉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呢喃，人们听不懂妖精语，眼神却涣散起来，紧绷着的灵魂软化，慢慢聚集到一起。
地上蔓延的火焰不知何时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苍蓝色，不再灼烧地面，也不再顺着人们的衣物攀沿而上，仅仅是温顺地跳动，仿佛回应又一场引渡。
菲林斯的脸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得面无表情。他看着安全了的人类缓缓被抽去控制，力竭一般安睡在地，爆炸的余韵像戛然而止的风，连拂面的力道都欠缺，落到菲林斯这里只剩下几不可闻的热气。
连着热气也马上就要散去了。
洛维奇回过身，神色苦恼。
“我不小心把他们弄晕了。”
平日里他只会接触亡魂，活生生的灵魂对他而言不太好控制力道，他的力道通常都会太大。
“就把他们放在这里吧？”他面含期待，十分想将这些人类就此扔在这里不管，而尚未熄灭的火焰依旧跃动着，仿佛什么烘托气氛的小队。
“当然可以，他们身上的衣物足以御寒，而你的力量也会保证他们在雨落之前醒来。”
这地方大概是因为爆炸升起的烟太过浓厚，先在已经聚集起了乌云，势必要在入夜之前下一场雨。
菲林斯的衣摆一上一下，口中的话越说声调越低，说到最后便只剩下一点气音。他自己却站在了洛维奇身旁，逼迫着他的兄长、半身，令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森白的牙齿碾过洛维奇的双唇，留下轻微撕裂的痕迹，异常柔软的舌尖探了出来，被菲林斯反应更加迅速的捕捉。而后便是更加深入的探索，洛维奇停止了去维持躯体的呼吸的动作。
克里洛他，弄得他有些疼。
可这确实不算什么，甚至只要一会儿就能好，连治疗都不必。
“啊。”
克里洛重重咬了他一嘴，明显是因为感受到了他的跑神。
“哥哥。”他诱惑似的开口。
菲林斯凑的极近，几乎让洛维奇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模拟出的呼吸扑在他脸部的绒毛上，一阵一阵的痒。
“和我融为一体吧。”他凑到洛维奇的耳边，整个人把他拥抱到窒息。
“让我们的火焰重归一处，我们再也不分彼此。”
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说出这请求是因为崩溃多一些还是渴望多一些。
他确信洛维奇听到了，因而闭上眼等待一个判决。
兄长啊。
他既渴望着交融，也惧怕着失去，他在心底质问为何兄长不能永永远远和他交缠在一处，非要作为一个独立而无法掌控的个体。
“这样不好，克里洛。”
洛维奇轻而易举地将菲林斯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了下来，仿佛拿下一片枯叶。
他头一次这样明确地拒绝克里洛些什么，以至于他对上克里洛澄黄色的眼睛时心里甚至一突。
那是一双怎样怒火中烧的眼睛，他直视着，不曾移转视线，从中品出了无垠的爱欲。
“您认真的吗？”菲林斯的声线沉下来，比此刻的天色更甚。
洛维奇歪头：“是的。”
他的眼中明摆着说明他不是听错，也不是什么误会，他根本就不想和菲林斯，他唯一的兄弟、手足、爱人合为一体。
强忍着的怒意冲破理智，菲林斯几乎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难不成，您更想和您的弟弟分开，再不相相见？”这话说的发抖，刚才看着洛维奇大闹一场都没拿出的武器横在了他兄长的脖颈上，成了一个暧昧的威胁。
洛维奇包容地侧头，看他的目光一如既往——他永远在看着他的克里洛，不管是开心的，苦恼的，还是如同现在这样发怒着的。
“并不是这样的原因……”
可惜菲林斯打定了主意要听到一个顺耳的回答，去扭一个不甜的瓜。叮当作响的武器在对练之外头一次朝向了自己的哥哥。
洛维奇叹出一口气。
真是，需要冷静下来听听哥哥说话呢。
他手腕一翻，武器的破空声在他手心戛然而止，并不会流出血液的躯体在这种时候发挥了应有的作用，那怕手掌被这种非人的力道划得皮开肉绽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克里洛，安静。”
幽幽的呢喃仿佛从火里传来，萦绕在这四面八方，又确切地是由他眼前这个男人发出的。那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请求，在通常，都是菲林斯说出它，用以规劝他那总是不分场合地动作的兄长。
“呃！啊……”
然而如今这话却给了他莫大的压力。
无形的绳索攀附在他的四肢与腰腹，极重的重量令他瞬间砸在地上，只能勉强撑起一条腿，支起一个膝盖。
真是稀奇，他明明是一团操控着躯壳的火焰，竟然也能感受到这如同山崩的重量。
“啊，克里洛，我又没控制好。”洛维奇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有些歉意，但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根本没有要把菲林斯放开的意思，只是聊胜于无地将他砸在地上地膝盖托起，不让菲林斯金贵的身体挨着碎石。
他还有闲心将菲林斯抱到了一个干净的位置，被随意摆弄的菲林斯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重若千钧完全不足以形容菲林斯此刻受到的束缚。那一道道绳索不给他挣扎的机会，几乎将他绑成了一个无法行动的粽子。
果然，洛维奇的力量不是他能够反抗得了的。菲林斯暗地里使了力气，也试图用自己的火焰灼断这绳索，但挣扎无用，而火焰更是入同溪流汇入海洋。
“……您要做什么？”
被绑着冷静了一会儿，那样灼心的渴望似乎也消退了一些，菲林斯得以和洛维奇用平常的态度对话。
洛维奇安静地瞥他一眼。
克里洛一旦有些生气，就会很生分地对他说敬语呢。洛维奇这么想着，还是没撒开手，把冷冰冰的弟弟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还离刚经历过爆炸的地方不远，洛维奇找不到什么符合他要求的干净位置，于是将菲林斯持续地抱在怀里。
“你是因为害怕伤害我，才离开至冬的吗？”
他突然说。
菲林斯讶异地抬眼，随即又冷静了下来。
是了，将渴望说出口后，洛维奇意识到这件事也只是一个瞬间的事。
“哦，我可没有那么说过，只是至冬的风景看过许久，是时候换一个地方生活了。”
他想着为自己挑选墓地，可从来没想过让洛维奇也陪他长眠。
生活，生活。
人类才需要生活吧？他数百年如一日地融入人群之中，顺应着时代与政权更迭，见证着奇迹与伟业的诞生消亡——似乎也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人类了一样。
爱，恨，忧，如此丰富的情感充盈着他的身体，令那颗虚假的心脏跳动。
所以，再过分一些也是可以的吧？
真正需要永远抵抗的结局被他的哥哥亲手断绝，那么他朝着哥哥一如既往地撒娇，是否能得到更多？
他理应得到更多。
“哥哥，能解开我了吗？我想要离你更近些。”
他噙着笑问，被绑着的手指抓住洛维奇的衣角，攥得仿佛生怕眼前的人跑掉。
应当长眠的时间还远未到来。
在此之前，他与洛维奇有太多事可以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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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