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这样的事故，富人们自然觉得晦气，不愿在YLC多待，梁玄易也不强求，调动了大半的保镖护送他们回家。
林漫心被梁加琛送到了顶楼套房，她一路都很沉默，进了屋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
梁加琛只说了句让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他和梁万礼一块儿处理完那个女人的事就被叫到了梁玄易的房间，大哥也在。
“爸，那个女人叫卢弦，她家姐叫卢优，雲洲大经济学的高材生，之前被调到加拿大分公司做总助。”梁言哲说。
“卢优？没印象了，他们家还有其他人吗？”梁玄易问道。
“卢优死在国外的，她爸妈之前闹过，我们找人给了一笔钱把他们一家人都送去国外息事宁人，但是这两天卢弦的账户上突然多了笔钱，打款的户头不是本地的，我问了一圈，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梁言哲说。
“查清楚是谁给她钱。”
“还能是谁，”梁万礼满不在乎地说道，“赵家那老东西看到爸吃瘪的样子，别提多兴奋了，除了赵家，还有谁跟我们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阿礼，凡事讲证据。”
“爸——”
梁万礼瞥到一直不说话的梁加琛，没忍住嘲了几句：“爸说过无数次让我们别和赵家往来，可惜啊，我们梁家出了内鬼，YLC大楼戒备森严，保镖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那个女人能绑着炸.弹进来不被发现，没有梁家人里应外合，我是不信的。”
“二哥是在怀疑我吧？”梁加琛说道，“我的确和赵家两兄弟走得近，爸不让我沾手梁家的生意，所以我就想跟着他们捞点私房钱，但我归根结底都是梁家的种，今天的事摆明了是扫我亲爹的面子，我人虽混，倒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伤害家人的事。”
梁万礼：“嘴上说得好，背地里做什么事，谁又知道呢？”
“好了！”梁玄易拍桌震慑，三人瞬间垂下眼神，“老三从来没管过公司里的事，这女人不会是他找来的。”
梁万礼没能报之前的仇，心有不甘，但又不好发作。
“爸，晚宴是您交给我一手主办的，这事我愿意负全责，我会去祠堂领罚。”梁言哲想着自己父亲下跪的那幕便愧疚不已，“是我的错……对不起，爸。”
“罚与不罚，已经不重要了，我半只脚都踏进坟墓，如果下跪能让逝者安息，能保全活着的人，那么所谓的面子也没那么重要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梁加琛稍稍抬起头看过去，半个钟头前，眼前的老人还一脸冷漠地擦拭溅在自己身上的血，这会儿却是满口的仁义道德。
“阿琛。”梁玄易也注意到了梁加琛的目光。
“爸。”
“你那小妻子怕是吓坏了？”
“嗯，是受了惊，我让她在楼上休息了。”
“成家后，你倒有些三十岁的样子了，”梁玄易笑容慈祥，俨然好父亲，“成熟不少。”
“应该的，我现在只想和阿心好好过日子。”
梁万礼拉长了声调，“这林家女何等魅力？竟能让我们梁三少浪子回头？”
“说到这个，老大老二，你们也该琢磨下婚姻大事了，看上哪个世家女可以跟我说，我不介意当媒人。”
梁万礼：“爸，怎么扯到我和大哥头上了？”
梁言哲：“爸，婚姻大事急不得，而且我现在事业上升期，不一定能顾得了家里。”
梁玄易：“那更需要一个女人来帮你打理家务事了。”
“完了大哥，咱们真被催婚了，都怪老三。”
梁加琛：“哥哥们这也要推我头上啊？过分了吧。”
梁万礼：“这就是做弟弟的命，明白吗？”
一时间，屋子里又变得其乐融融，倒真有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家庭氛围了，仿佛炸.弹不曾出现，命案没有发生。
“我跟阿礼还有些话说，你俩先出去吧，今夜毕竟跨千年，大家调整下心情，尽情享乐。”
“好的爸。”
出去后，梁言哲使了个眼色，助理把一件叠得一丝不苟的披肩递到梁加琛面前，“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没有阻止你妻子，这次的事我帮你瞒下来，就当是还你之前帮我挡刀的人情，爸的手段你知道的，再有下次，谁也保不了她。”
“多谢大哥。”
他接过那条沾了血的披肩，转身离去。
等他再次回到林漫心所在的房间，离零点只剩一个多钟头。
房间弥散着淡淡酒味，梁加琛走近了才看到林漫心靠坐在床脚，香槟只剩下半瓶，发髻已散乱，眼神喝到迷离，还在不停地往红酒杯里倒，手抖着，酒液滴落在身上，晕湿了大片红裙。
“林小姐喜欢独酌？”他从杯架取过空杯，在她身旁坐下。
林漫心见他过来，立马背对着他。
男人从她肩后绕过，夺走酒瓶，“酒量又不好，喝什么闷酒。”
“大概是我没办法像你们梁家人一样……很快就忘记一切吧，”林漫心醉醺醺地摊手，“还我。”
“喝醉就能忘记吗？”
“不知道。”
“那你还喝这么猛，对胃不好的。”
“梁加琛，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装温柔，没有观众的戏，演出来也没意思。”
“好，那不演戏，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也知道梁家罪孽深重，无论你今晚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林漫心终于侧过头看他，喝过酒，看什么都不真切，尤其在这样温暖的灯光下，连男人锋利桀骜的五官都被镀上一层柔光。
可惜那陌生女人的血早就先一步淌过她心口。
“刚才我很想救她……”
“救她，你能怎么救？是帮她挡住潘妮的刀白白搭上自己一条命？还是替她引爆炸.弹和所有人同归于尽？又或是报警，找警察过来处理，最后因为所有人都串通口供，梁家人不会承担责任，反而成了受害者，而那个绑炸.弹的女人成了加害者，在牢里度过她的下半生。”他这番话说得冷静理智，好似所有的念头都被他分析过一遍。
“你说的，我都想过。”
“可是做不了，对吗？”
她丧气地垂下脑袋，酒杯夹在指尖，无助晃荡，“我太弱了，自身都难保，还能救得了谁？”
认识林漫心以来，她真话假话都说过不少，却没有那句话像今天这样，坦诚至极。
“你才二十一，还有大把的青春，先好好读书，时间不会辜负有心人。”她都这般坦诚，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吊儿郎当地戏弄她。
“好好读书就会有出路吗？可以救下她们吗？”
梁加琛知道“她们”指的是谁，大手罩住她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如果你想救更多的人，你只能往上走，拥有权力和地位才能有话语权，否则你永远只能像今天这样，沉默地注视着死亡。”
曾经也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此时此刻，梁加琛终于明白师傅为什么总说“等你以后就明白了”，原来时隔多年，毛头小子也站在了给年轻人指路的位置上。
林漫心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想要一个承诺，“梁加琛，你可不可以应承我，不要做伤害别人的事。”
男人看着她紧紧拽住自己的手指，好像拽住了救命稻草，他不想给她无谓的希望，于是徒手折断了稻草，“对不起，我姓梁。”
“这和你姓不姓梁没有关系。”
“有时候，为了救更多的人，不可避免地要牺牲少部分人。”
她沉默半晌，再度开口，声线都哑了不少，“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
梁加琛愣住，这经文他早就烂熟于心。
女人忽然跪地，膝行至落地窗前，红裙扫过地面，留下道道酒痕。她双手合十，虔诚垂目，低声颂经。
百层高楼外，黑云密布，这位繁华港口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整个世界都等着2000年的到来。有多少不堪掩藏在这夜色之下，又有多少蠢蠢欲动的黑暗藏匿于万家灯火中。
女子的诵经声却如溪流清澈，净化这一方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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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诵经？干我们这行不该信这些。」
「是不该信，Ethan，如果人死了，我们暂时什么都做不了的话，怎么办？」
「那就静候时机。」
「就是因为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替逝者念经，至少心里会好受些。」
「那您念的什么经？也教教我。」
「地藏菩萨本愿经。」
「这是超度逝者的经文吗？」
「算是吧，你不是老爱说我喜欢念诗吗，今天不念诗了，教你一句地藏菩萨发下的宏愿，说来，倒也像我们的使命。」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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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梁加琛的嘴唇也跟着张合，默念着倒背如流的经文。
倒影是个好东西，有时候人们遮遮掩掩，不敢露出半分真心实意，影子却会出卖人类。一人低语，一人无声附和，诵经一遍，送别枉死的灵魂。
“梁加琛，你第一次亲眼看见别人杀人是什么时候？”
她问得突然，他也不想说谎，只一句“不记得了”应付了事。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一定要说这么沉重的话题？Karin，今晚我不太想讲惨事，我一直觉得这世界上比我惨的人大把存在，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死人的不重要，”他在她面前蹲下，替她抚开黏在脸颊的发丝，“但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一切。”
林漫心偏头避开他的手，“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的，你不脆弱，你只是……”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她了然于心。
“那你呢？你和我一样吗？”
男人轻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说什么胡话，谁有你这么会撒娇？”
“我很严肃，没有撒娇。”
“那是我领悟错了。”
“你今晚倒是很好说话。”
“这算不算良心未泯？将来梁家被清算，Madam林愿不愿意赐我免死金牌？”
“看你表现咯。”
怀里的手机震了下，梁加琛正要起身，却被拉住。
“你又要去哪儿？”
“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我叫莲姨做了海鲜粥，服务员已经送到门口了。”
“你和我一起吃吗？”
“我……”梁加琛看了眼手机上传来的消息，没有马上回答。
林漫心扯了扯他的西装袖口，抬起哭红肿的一双眼看他，“Ethan，你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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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