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原本站在离屏幕两步远的位置,手还搭在白大褂口袋边,姿态勉强维持着一个医疗机构负责人的镇定。可那行字出现后,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将口袋边缘捏出一道皱痕。
信息科主管比他反应更快。
“这不是本院开放端口能调出的文件。”
周临已经走到操作台前。
他没有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俯身接过键盘,手指快速落下。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镜边缘,几行访问记录被他拖出,临时镜像、日志截取、外部通信状态同时展开。
谢执妄站在他身后,没有急着开口。
目光落在文件末尾那一串细小的加密标识上。
B-17。
赵廷栋。
秦主任很快反应过来,声音仍尽力保持平稳:“谢总,这应该只是内部研究档案,名字可能比较特殊。临终意识相关项目,确实会有一些非公开编号。”
谢执妄没有看他。
“打开。”
周临按下确认。
文件展开。
最先出现的不是病历,也不是抢救记录,而是一页标准得近乎体面的项目说明。
【项目名称:归息计划】
【观察对象:B-17】
【研究类别:临终意识稳定观察】
【采集方向:濒死反应、情绪残留、求生反射、人格锚点】
页面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
【执行机构:山南康复中心特殊观察组】
秦主任像是抓住了这一点,立刻道:“谢总,您看,这确实是临终意识研究。赵廷栋的情况特殊,前期有家属签署过相关观察同意书,我们只是——”
“同意书在哪里?”谢执妄问。
秦主任顿住。
谢执妄终于偏头看他。
“原件。”谢执妄道,“签署时间,见证人,伦理审批编号,项目备案机构。”
秦主任嘴唇动了动。
“时间太久,我需要让人去调。”
“不急。”谢执妄收回视线,“先看原始档。”
周临继续下拉。
页面很快从体面的项目说明跳入数据区。
前几项依旧像正常医疗研究会使用的词。
【临终意识稳定观察:第七十二小时】
【濒死反应采集:持续】
【情绪残留分析:低反应】
【求生反射维持:异常增强】
【人格锚点评估:波动消退】
谢执妄的目光在“人格锚点”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秦主任低声解释:“临终患者有时会出现强烈求生反应,这在医学上并不罕见。人格锚点只是内部说法,用来评估患者对亲属、姓名、既往经历的反应程度。”
“内部说法。”谢执妄重复了一遍。
他语气很淡。
秦主任没敢再接。
下一页打开后,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那些原本包裹在医学词汇下的东西,露出了真正的骨架。
【**强度:91.7】
【求生欲完整度:87.4】
【残余人格识别:3.2】
【外源**适配率:64.9】
【□□维持反应:可短时驱动】
【目标趋近方向:异常】
信息科主管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临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截取页面。
“这不是普通医疗项目的字段。”他说。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秦主任立刻道:“字段名称可能是早期研究人员自行命名,不代表实际含义。谢总,您知道很多科研项目里都有内部代号,不能单凭几个词就——”
“继续。”谢执妄道。
周临没有停。
新的数据展开。
【第十三次刺激后,求生反射增强。】
【对象对药品库、营养液、器官保存室产生趋近行为。】
【对象对配偶呼唤无稳定反应。】
【对象对姓名呼唤无稳定反应。】
【对象对疼痛刺激反应弱。】
【对象重复语言:我不能死。】
最后一行后面有一段被涂黑过的备注,像是被人反复覆盖,又被某种法则硬生生拽出一点边角。
【结论:人格锚点消散后,单一**仍可形成最低限度行动驱动。】
白色灯光从天花板落下,照得操作室里每一件仪器都过分清楚。病历柜、备用电源、消毒过的金属推车,全部规整、洁净、合法。可那些文字在屏幕上一行行浮出后,这种规整反而像一层薄薄的皮。
皮下面,是别的东西。
不是治疗。
不是观察。
不是康复中心宣传页里写的生命尊严。
谢执妄终于开口:“赵廷栋不是在苏醒。”
秦主任脸色难看。
谢执妄继续道:“你们测试的是,意识消散后,单一求生欲能不能继续驱动身体活动。”
秦主任额角浮出一点汗。
“谢总,这份文件未必完整。原始档可能被篡改过,也可能只是理论模型,不代表实际执行——”
周临忽然抬头:“源文件正在被远程清除。”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极细的红色提示。
【外部节点访问中。】
【删除请求验证通过。】
【B-17原始档即将进入安全销毁流程。】
秦主任猛地看向信息科主管。
信息科主管慌忙解释:“不是我这边操作的!本地后台没有删除权限,是外部专线!”
周临已经切入控制台。
“我先断外部访问。”
他拔掉外接网络端口,又同时切换本地镜像。屏幕短暂闪烁,几行代码飞快滑过。
“备份已经分三份走不同路径。”周临说,“本地一份,离线加密一份,第三份发往谢总私人库。”
秦主任急了:“周助理,这涉及患者**和研究机构内部资料,你不能未经授权——”
“授权在这里。”
谢执妄将平板转向他。
屏幕上是谢氏集团继承人权限与医疗事业部最高级别临时审计令。
秦主任再也说不出话。
白灯下,烬绯一直没有开口。
她站在屏幕斜后方,红衣在一片无菌白里显得近乎突兀,看着屏幕上那些被人为命名的字段。
**强度。
求生欲完整度。
外源**适配率。
她看见的不是数字。
是被切开的东西。
人类的**原本不是这样。
再卑劣的贪念里也会夹着恐惧,再强烈的求生里也会有疼痛、记忆、旧人、旧事。**不是一根独立的线,它长在人身上,连着骨肉、呼吸、梦、谎言、亏欠与爱。
而这里的人把它剥下来,洗掉杂质,编号,测量,填进表格,再缝回一具不该行走的身体。
像把一声哭,磨成一枚针。
烬绯忽然说:“他们在学死怎么退让。”
这句话落下,操作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主任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显然听不懂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却本能感到不安。
谢执妄听懂了一部分。
归息。
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不是“安抚临终者”的意思。
他们想让本该归去的东西停下。
想让命数将尽的身体重新动起来。
想证明人并不需要完整人格,也不需要灵魂意义上的归属,只要留下一种足够强烈的**,身体便能继续执行最低限度的存在。
我不能死。
这不是赵廷栋最后的话。
这是从身上剥出来后,又塞回去的一道命令。
秦主任嘴唇发白,像还想说什么。
谢执妄却没有给他机会。
“B-17之前,还有多少个观察对象?”
秦主任沉默。
谢执妄换了个问法:“A类、B类、C类、D类,分别是什么?”
秦主任瞳孔微缩。
这一点变化已经足够。
谢执妄看向周临。
周临很快从文件夹树里拉出另一层目录,但大部分名称已经被覆盖,只剩残缺编号。
A-03。
B-11。
B-17。
C-04。
D-02。
部分文件后缀显示“已迁移”。
周临道:“不是单个项目。至少四类对象,B类不止赵廷栋一个。”
“迁移路径。”
“被二次加密。”周临顿了顿,“但外部访问节点还在。我能追到入口。”
谢执妄道:“追。”
周临点头。
操作室里只剩键盘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针脚一样,把一块被撕开的布重新钉回证据链里。
秦主任站在一旁,脸上终于失去最后一点体面。
他不再解释临终研究,也不再提患者**,只低声说:“谢总,有些事不是康复中心能决定的。”
谢执妄没有抬头。
“那就让能决定的人出来。”
“您这样查,会惊动老宅。”
“已经惊动了。”谢执妄说。
秦主任彻底沉默。
谢执妄继续看周临恢复出的访问日志。
某一瞬,他忽然抬眼。
烬绯仍站在角落。
可他觉得她似乎远了一些。
不是位置变远。
是整个人像隔了一层不可见的水,连红衣的颜色都淡了半息。
下一瞬,那种感觉消失。
烬绯依旧站在那里。
桌上白瓷杯里的水纹未动。
监控画面没有跳帧。
周临仍在低头敲键盘,对那一瞬毫无察觉。
谢执妄看着她。
“怎么了?”
烬绯抬眼。
她眼底没有异色,神情也与方才无异。
“没事。”
她说完,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谢执妄没有追问。
周临那边忽然停住。
“找到了。”
谢执妄走近。
屏幕上是一条被多次覆盖的备注记录,边缘字符破碎,像刚从烧过的纸灰里拼出来。
周临将残缺部分重新排列,系统自动补全出一行更完整的文字。
【B-17失败原因:人格锚点消散,仅余求生欲。趋近目标异常,疑似感应零号源。】
谢执妄看着最后三个字。
他轻声重复:“零号源。”
这个词和赵廷栋、康复中心、车祸、病历锁定,都暂时还没有完整连接。
但它出现在他来到康复中心之后,被层层删除的最深处。
谢执妄看向烬绯。
烬绯也正看着他。
白灯映在她眼底,像一小片没有温度的火。
她说:
“他们在找你。”
秦主任和信息科主管的眼神同时空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拂去了一层薄尘。
下一刻,秦主任茫然看向被关掉的屏幕,声音发涩:“谢总……我们刚才是在核对B区档案?”
谢执妄看见烬绯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光一闪即灭,静了片刻,他道:“是。”
“那然后……”
“你会配合封存文件。”谢执妄说。
秦主任下意识点头,像终于找回了该有的程序反应:“是,当然。涉及事故调查,院方会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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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可以夸夸烬绯吗?
夸她漂亮,夸她厉害,夸她危险但有分寸。
再顺手夸夸谢总冷静查案也可以。
有营养液的话也可以投喂一点点,小狐狸会报恩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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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归息开旧档,白灯照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