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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晨钟开雾色,山路引人归

天将明时,雨终于小了。

无妄寺的檐角还在滴水,积了一夜的雨顺着瓦沟落下,敲在青石阶上,声音比昨夜轻。山雾却更重,浮在松杉之间,远处山影被洗得发冷,只剩深浅交错的一片青灰。

晨钟响起。

第一声落下时,整座山像从雨夜里醒了过来。

钟声穿过正殿、长廊与山门,往更远的山道深处散去。寺中借宿的香客大多尚未醒,偶有几间客房亮着灯,光隔着纸窗,像雨后未尽的余温。

谢执妄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并没有真正睡多久。

禅房里的灯已经灭了,窗外天色半明。桌上那只白瓷盏仍在原处,盏中清露只剩浅浅一点,冷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昨夜肋下尖锐的疼痛被压住后,直到此刻也没有重新翻上来,只剩伤后应有的钝痛。

谢执妄洗漱后,换上周临夜里让人送来的衣物。

黑色衬衫,深色长裤,外套剪裁利落,将雨夜里的狼狈压回去,只留额角一块纱布,还提醒着他,昨夜那场车祸不是梦。

手机信号恢复了一格。

周临的信息几乎同时跳出。

【谢总,二号山道已清出一条临时通行线。车只能慢行,救援和安保已到山门外。】

片刻后,又一条进来。

【我带初检结果过来,当面汇报。】

谢执妄看完,神色没有变化。

周临用“当面汇报”四个字,说明事情不适合在信息里说。

他回了两个字。

【等我。】

他收起手机,推门出去。

晨钟第二声落下。

后院长廊被雨水洗得发亮,石缝里浮着一点新青苔色。净明抱着几卷洗净的蒲团从廊下经过,见谢执妄出来,立刻停步合十。

“谢施主早。”

谢执妄颔首:“小师父早。多谢照应。”

净明道:“施主客气。住持在前院。”

他本要离开,又停了一下。

“山路虽通了,仍不好走。施主若下山,千万小心。”

谢执妄道:“多谢提醒。”

净明没有再多问,只合十退下。

无妄寺里的人都懂得把话停在合适的位置。

这比许多自诩聪明的人更难得。

谢执妄穿过长廊,往前院去。

雨后的无妄寺与昨夜不同。

昨夜香火熄灭,雨势沉重,整座寺像被山水隔在人间之外。此刻天光微亮,僧人们陆续洒扫,厨房方向飘来淡淡米香,正殿前的香炉被雨汽浸过,旧灰结成浅浅一层。

它又像一座寻常寺庙了。

释观尘站在正殿外。

老住持披着旧僧袍,手中捻着佛珠,正在看小沙弥将殿前积水扫开。听见脚步声,他回过身来。

“谢施主。”

谢执妄走近,微微颔首。

“住持。”

释观尘看了一眼他额角纱布:“伤势如何?”

“比昨夜好些。”

这一次,谢执妄没有再说无碍。

释观尘笑了笑。

殿中没有香客,只有一盏早灯亮着。火光轻微摇晃,照得佛像眉目低垂。

晨钟第三声落下。

山门外隐约传来车辆停靠的声音。

那不是香客车。

车声很轻,停得很稳。能在雨后山路上把车开到无妄寺门外的人,显然不是普通司机。

谢执妄还未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要走了?”

他回头。

烬绯不知何时站在正殿阴影边缘。

她仍穿着那身暗红近黑的衣裳,发尾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绯色。雨后风冷,她身上却没有半点湿意。殿中佛灯在她身后亮着,照不暖她眉眼,只让那张冷白的脸显得愈发不像人间颜色。

小沙弥正扫到殿门边,看见她出来,动作立刻放轻,连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都低了些。

谢执妄微微颔首。

“烬姑娘。”

烬绯看着他:“去山南?”

“是。”

“我也去。”

她说得平静。

不是商量,更不是请求。

像山间雾起,寺钟响,都是事情本该如此。

谢执妄看着她:“理由?”

这话问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妥。

殿前有小沙弥在洒扫,廊下已有昨夜滞留的香客陆续开门。山门外车声渐近,周临的人也到了。

许多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他尚未改口,耳边却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四周真的无声。

晨钟仍在远处回荡,扫帚仍划过青石,廊下香客低声交谈的动静也还在。可那些声音像被一层无形的水隔在外头,变得遥远而模糊。

烬绯站在三步外,看着他。

她开口时,声音清晰落进他耳中。

“现在别人听不见了。”

谢执妄眸色微动。

殿前小沙弥仍低头扫地。廊下香客正与同伴说话。释观尘捻着佛珠,神色平和,像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谢执妄听见了她。

烬绯道:“你问得太早。”

这句话不是责怪。

更像上位者随口指出一件事实。

谢执妄微微垂眼:“是我失察。”

烬绯看了他一会儿。

“你反应倒快。”

“既然烬姑娘愿意隔开旁人,我便继续问。”

烬绯淡淡道:“问。”

谢执妄道:“为什么去山南?”

“昨夜那个死人,身上的味道和你有关一点。”

谢执妄眼神微沉:“哪一点?”

“不知道。”

“烬姑娘不知道,也要去?”

“所以才去。”

她答得理所当然。

对她而言,未知并不是阻碍,而是伸手取物之前的一层薄纱。

她想看,便去看。

不需要谁同意。

谢执妄垂眼,思绪飞快压过昨夜所有线索:康复中心,脑死亡病人,被人为处理过的刹车系统,泄露的路线,以及监控里赵廷栋抬头看向镜头的那一眼。

烬绯继续道:“你身上没有命数,我看不见。那个死人身上有不该有的东西,也在往你这里靠。”

谢执妄道:“你是说,他会找我?”

“不一定。”烬绯道,“但他身上的东西,知道你。”

谢执妄沉默片刻。

他并未因为这句话后退,也没有追问她是否能保护自己。那种问题没有意义。

眼前这个人若想做什么,未必需要他提供方案。

他只是道:“谢氏的人未必可信。他们若知道烬姑娘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只会更快隐藏。”

烬绯看他片刻。

“人类果然麻烦。”

“多数时候,是。”

“你也是人类。”

“所以我提前提醒。”

烬绯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你查你的。”

这句话很轻,但意思很明白。

她允许他的调查先行存在。

谢执妄听懂了。

“多谢。”

“这也要谢?”

“烬姑娘愿意不立刻抹平异常,我才能看见证据。”

烬绯淡声道:“我只是现在不急着动手。”

“所以谢你。”

烬绯觉得这人礼数繁复得有些费解,没有再说什么。

四周声音忽然重新近了。

钟声袅袅,扫帚划过青石,远处有香客轻声问僧人斋饭何时开。

那层无形的水消失了。

周临正从山门外进来,并不知道刚才有一段对话已经发生过。

他步伐很快,却没有在寺中失礼。走到殿前时,他先向释观尘点头致意,又对谢执妄低声道:“谢总。”

谢执妄看向他:“车?”

“在山门外。医生也到了,可以先替您再检查一次伤口。”

“不必。说车祸。”

周临顿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释观尘和烬绯。

谢执妄道:“无妨。”

周临这才低声汇报:“事故车初检确认,刹车系统被人为处理过。不是简单剪断,而是做了延迟失效。入山前一切正常,到了二号山道连续下坡处才会完全失灵。”

谢执妄眸色淡了些。

“路线呢?”

“知道您昨夜完整路线的,一共八人。司机已受伤送医,随行安保被塌方隔在后方。康复中心那边有三个人知道接应时间和路线。”

“名单。”

周临递上平板。

谢执妄接过,扫了一眼。

名字不多。

越少,越说明范围清晰。

周临继续道:“目前还不能确定是谁泄露。但车祸和康复中心B区异常发生在同一晚,时间太近。”

“不是巧合。”

“我也是这么判断。”

谢执妄将平板还给他。

周临的目光终于落在烬绯身上。

漂亮,并不是最准确的词。

他在谢氏见过太多美人,宴会、名利场、影视圈、艺术圈,漂亮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站在晨光中,却比晨曦更夺目。她身上没有普通人的局促,也没有面对生人时的审慎。她看周临时,也不像看一个陌生人,更像看一件暂时无关紧要的器物。

周临很快收回视线,保持礼貌。

“谢总,这位是?”

谢执妄道:“烬绯,寺中暂住的客人。她随我去山南。”

周临颔首:“烬小姐。”

烬绯看了他一眼。

她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新鲜,但没有纠正。

谢执妄也没有解释更多。

周临便明白,能说的只有这些。

释观尘在旁温声道:“若要下山,趁雾散之前动身也好。午后若再起雨,山路怕又不好走。”

谢执妄点头:“这两日叨扰住持了。”

“寺门开着,原为供人避雨的。”释观尘道,“谢施主不必客气。”

他又看向烬绯,只像长辈叮嘱远行之人。

“烬姑娘,山外人多,凡事不必急。”

烬绯道:“我不急。”

释观尘温声道:“贫僧知道。只是人多处,是非也多。”

烬绯垂眼,没再应声。

她若真不耐烦,可以让全山的人都安静下来。

只是没必要。

无妄寺的山门在晨雾中打开。

门外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车身沾满雨泥,前挡风玻璃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几名安保站在车旁,见谢执妄出来,纷纷垂首。

山路确实刚清出来。

石块和断枝被推到路边,泥水沿着车辙往下流。远处施工车的灯还亮着,在雾里像几颗冷白的星。

周临亲自替谢执妄拉开后座车门。

谢执妄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回身看了一眼无妄寺。

正殿半隐在雾中,晨灯未灭,钟声余韵还在山间徘徊。

昨夜之前,这座寺对他而言只是车祸后临时避雨的地方。

此刻却像一条界线。

界线以内,是香火、佛像、红衣女子和那些不可明言之事。界线以外,是谢氏、康复中心、车祸、被篡改的记录,以及那句从死人喉咙里滚出来的“我不能死”。

他跨过来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如今要离开,却已经不能再把原来的世界当作唯一的真实。

烬绯站在他身侧,也看着山门。

她在无妄寺住了很久。

久到寺中僧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山门修了又修,香客的愿望来了又散。她偶尔离开,山外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是跟着谢执妄走出去。

因为一个死人身上不该存在的痕迹,因为一个活人身上不该存在的空白,也因为她自己尚未分辨清楚的那一点兴味。

谢执妄看向她。

“烬姑娘,请上车。”

烬绯看着车门。

她昨夜见过车。

撞坏的那辆。

“它不会再坏?”

周临立即道:“这辆车已经检查过三遍,刹车、油路、电控系统都确认正常。后车有安保随行,山路也由工程队先行清障。”

烬绯听完,问:“所以不会坏?”

周临停了一瞬。

“正常情况下不会。”

“不正常呢?”

周临沉默。

谢执妄道:“不正常就下车,毕竟烬小姐神通广大。”

烬绯点头:“这个办法简单。”听语气还颇为赞赏。

周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执妄能和她对话。

不是因为谢总脾气好。

是因为谢总擅长把复杂问题压缩到对方能接受的逻辑里。

烬绯弯身上车。

谢执妄坐到她身旁。

车门合上。

周临坐进副驾驶,回头道:“谢总,先去康复中心?”

“先去事故车现场。”谢执妄道,“再去康复中心。”

周临立刻明白。

车祸是第一层证据。

康复中心是第二层。

如果先去康复中心,对方或许已经准备好说辞。先看事故发生地,反而能确认谁在他们抵达前动过手脚。

“是。”

车辆缓缓启动。

轮胎压过雨后泥水,沿着临时清出的山道往下驶去。

无妄寺在身后渐渐远了。

晨钟最后一声从山中传来,穿过雾气,落进车窗。

周临接了个电话。

他压低声音,与后车确认山路情况,又安排人继续盯住事故发生地和康复中心两边的消息。车内挡板半降,后排安静下来。

谢执妄侧眸看向烬绯。

“方才那般遮蔽,会被人察觉吗?”

“普通人不会。”

谢执妄看向前座。

周临正在低声安排车队,一无所觉。

烬绯看他一眼。

“我让你听见。”

这句话说得很淡。

却像一道边界。

她能让世间声音远去,也能让某一句话只落入他耳中。听见与否,不取决于人群,不取决于距离,只取决于她是否愿意。

谢执妄沉默片刻,道:“多谢。”

烬绯:“这也要谢?”

“我听见了不该让别人听见的话。”

“是我让你听见的。”

“所以谢你。”

烬绯:“你们人类的礼貌,确实很绕。”

谢执妄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没有反驳。

车窗外,山门已经很远。

晨钟最后的余音散尽,只剩雨后车轮碾过湿路的声音。

烬绯忽然抬眼。

谢执妄问:“怎么了?”

她看着窗外退后的山影,说:“钟声听不见了。”

“车在往前走。”

“我知道。”

烬绯静了片刻。

“以前很少从那里出来的。”

谢执妄看向她。

她神色仍旧冷淡,看不出不舍,也没有寻常人离开熟悉之地时的情绪。可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平日轻了一点,像晨雾里落下的一片灰。

谢执妄没有继续问她在无妄寺住了多久。

他只是道:“很快会回来。”

烬绯转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事情还没完。”

“没完就会回来?”

“至少我会。”

烬绯看了他很久。

谢执妄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冷峻,额角纱布削弱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却没有让他显得脆弱。他说“我会”时,语气平静,不像承诺,更像一项已经纳入计划的安排。

烬绯不太懂人类为什么总把一句简单的话赋予许多情绪。

可她听见这句时,心里那点因为山门远去而生出的陌生感,莫名淡了些。

她重新看向窗外。

“那就回来。”

谢执妄没有说好。

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山路在雾中向下延伸。

车队离开无妄寺,驶向山南。

晨钟未歇。

山路初开。

有些本该藏在雨夜里的东西,也终于要被天光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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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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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晨钟开雾色,山路引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