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绯说完那句话,殿前的雨声像是忽然重了。
山风穿过殿前长廊,卷起几片湿透的枯叶。佛前最后一缕香灰无声断落,灯火轻轻一颤,又很快稳住。
谢执妄站在雨幕边缘,抬眼看她。
他额角还在流血。
血被雨水冲淡,从眉骨滑过眼尾,又沿着冷白的下颌落进衣领。黑色大衣已经湿透,衣料贴着肩背,越发衬得他身形挺直。若不是脸色比常人苍白些,几乎看不出他刚从一场车祸里脱身。
可他的神色很平静。
平静到不像刚遭遇车祸,更不像听见一个陌生女人对自己说“你应该很好吃”。
她还在看他。
雨夜里,谢执妄像一道误入香火的冷影。身上没有愿望的颜色,没有命数的线,也没有寻常生灵自魂魄深处溢出的痕迹。
世间活物在她眼中总会留下痕迹。哪怕一只飞蛾扑火,也有短促而微弱的贪生本能。
唯独眼前这个人没有。
他站在那里,明明受了伤,明明还有温热的血,却像一枚落进人间的空白。
这很不合常理。
烬绯活得太久,见过的不合常理原本不算少。可那些不合常理,大多能归入某一条旧有的秩序里。
谢执妄不能。
所以她想看。
想看得更近一些。
释观尘从殿侧廊下走出来。
住持年过七十,眉白须白,身形清瘦,僧袍洗得发旧,却一尘不染。他看见谢执妄身上的血,又看向殿前不动的烬绯,眼底没有惊诧,只有一点多年习惯之后的无奈。
释观尘侧身让开雨帘,温声道:“施主先进来吧。山路夜雨伤人,先处理伤口要紧。”
谢执妄没有立刻动,只看了一眼殿前的红衣女子。
她显然没有让路的自觉,仍站在石阶中央,像那句话说完之后,便只等着他回答“能不能吃”。
释观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烬姑娘。”
谢执妄眸光微动。
烬。
这个姓少见。
若那也算姓的话。
烬绯终于退了半步。
释观尘这才对谢执妄道:“这是烬绯姑娘,暂居寺中。她……不常见客,言语若有冒犯,还请施主见谅。”
烬绯看向释观尘:“我没有冒犯。”
释观尘叹道:“你方才说想吃他。”
“是应该算好吃。”
“这也不算寻常客套。”
烬绯想了想,似乎认可了这句话。
谢执妄看了她片刻,淡声道:“谢执妄。”
释观尘合十:“谢施主。”
烬绯却没有像释观尘那样称他施主。
她只是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谢执妄。”
雨声落在她身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把他的名字放在舌尖辨认了一下。
“名字也奇怪。”
谢执妄道:“哪里奇怪?”
烬绯说:“执妄之人,通常欲念很重。”
她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更明显的兴趣。
“可你没有。”
“烬姑娘。”
烬绯侧过脸。
释观尘温声提醒:“这位施主受伤了。”
“我看见了。”
“要不先让他进来。”
烬绯想了想,这才想起人类受伤之后,除了被观察,还应当被安置。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
两名年轻僧人撑伞赶来。
年长些的那个法号净明,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被雨气浸得朦胧,照亮谢执妄额角那道伤时,他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多问,只合十行礼。
“施主,请先入偏殿避雨。”
谢执妄没有立即迈步。
他的目光从烬绯身上移开,落到释观尘脸上。
这位住持太平静。
一个人夜里带血入寺,佛像之后又走出一个红衣女子说“你应该很好吃”,无论怎么看,都不算寻常。可释观尘没有追问他的来处,也没有斥责烬绯失礼。平静得不像普通寺庙里的出家人,至少不该这样习以为常。
仿佛无妄寺里真正需要被安抚的不是香客,而是不要让烬绯继续说出更惊人的话。
谢执妄将这一点记下。
随后,他抬步踏上石阶。
山雨湿滑,石阶被冲得发亮。他走得很稳,只有迈上第三层台阶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烬绯看见了。
他的肋下应当受了撞击,左肩也有伤。额角那道伤口不算深,但失血和雨夜寒意叠在一起,足以让常人站立不稳。
谢执妄却没有扶墙。
也没有让人靠近。
他习惯了不在人前露出弱处。
烬绯忽然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谢执妄反应极快。
她的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口,他便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稳,也很冷。
净明提着灯的手一紧。
释观尘脚步微顿,却没有上前。
谢执妄的目光落在烬绯脸上。
她皮肤很白,腕骨纤细,被他扣住时也没有半点挣扎。她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观察某件与自己不大相干的小事。
可下一瞬,谢执妄察觉到不对。
疼痛淡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场即将蔓延开的火,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边缘。肋下那阵尖锐的痛意退开些许,连额角失血带来的轻微眩晕也被抹平了几分。
他扣着她手腕的指尖停了一瞬。
烬绯也停了一瞬。
她在看自己的手。
她方才为什么要扶他?
这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浮上来。
她没有扶人的习惯。
无妄寺里来过很多香客。有摔伤的,有病倒的,有跪久了起不来的,也有哭得站不住的。她通常只是坐在佛像之后看着,偶尔在某些**过浓时取走一点。
可刚才,她伸手了。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那反应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出来,比思绪更快,比判断更早,甚至不是出于想要试探他的心思。
像是他的脚步一顿,她便该扶住他。
这种反应让烬绯觉得陌生。
陌生到近乎不悦。
烬绯看着谢执妄。
这个人依旧没有味道。
没有**,没有命数,没有灵魂来处。可他站在她面前,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得极淡,她却觉得那颜色刺眼。
这很不合理。
她不喜欢不合理的东西。
谢执妄松开了手。
“抱歉。”
他语气客气,眼神却没有多少歉意。
那只是礼貌,是界限,也是提醒。
烬绯垂眼看了看腕上被扣出的浅红痕迹。
她的皮肤太白,那圈红便显得格外清晰。
可很快,那点痕迹淡了下去。
像被雨水冲散的一点朱砂,不到一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执妄看见了。
他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烬绯却毫不在意,抬眼问他:“你不喜欢人碰你?”
谢执妄道:“我不习惯陌生人碰我。”
“陌生人?”
“我们今日第一次见。”
烬绯想了想:“有道理。”
谢执妄看着她。
她竟然是真的在思考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而不是借此转移话题。
净明低声道:“施主,先入殿吧,伤口不能淋雨太久。”
谢执妄颔首,随他们进了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净。一张木榻,一方矮几,墙上悬着一幅旧字,写的是“无妄”。笔势不端正,却苍劲有力,像写字的人心中没有多少敬畏,却有很多年岁。
雨声隔在窗外。
殿中灯火昏黄,淡淡茶香混着湿木气息,竟将外头的冷雨衬得更远了些。
谢执妄坐下。
雨水从他的发梢落在肩头,又沿着黑色衣料往下渗。湿透的大衣贴着身形,越发显得他肩背挺直,骨相清隽。他五官生得冷,眉骨分明,鼻梁高直,唇色因失血偏淡。额角那道伤口划破了他过于规整的冷峻,反倒添了一点近乎锋利的狼狈。
他身上的大衣仍在滴水,雨水沿着衣摆落到地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净明取来干净巾帕和药箱,放到矮几上。
“施主,伤口需要清理。”
谢执妄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净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释观尘。
释观尘只温声道:“让施主自己来。”
谢执妄垂眼,动作利落地擦去额角血迹。
碘伏沾上伤口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又很快继续。疼痛仍在,只是比方才轻了很多。
这不正常。
他想起烬绯触碰他的那一下。
偏殿里很安静。
净明在一旁整理药箱,释观尘坐在侧后方的蒲团上,拨着佛珠。烬绯则站在谢执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依旧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
不带羞怯,也不带寻常女子对陌生男子的分寸。更像隔着玻璃看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冷淡,专注,毫不遮掩。
谢执妄贴好纱布,终于抬眼。
“烬姑娘。”
她偏了偏头。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看不见,所以才看。”
净明整理药箱的动作一停。
这话太怪。
可偏偏烬绯说得平静,像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
谢执妄道:“看不见什么?”
烬绯没有立刻答。
那沉默不是犹豫。
更像在判断他的问题是否值得得到回答。
片刻后,她说:“你。”
谢执妄看着她。
“我在这里。”
“我看得见你的人。”烬绯道,“看不见别的。”
“别的是什么?”
这一次,烬绯没有回答。
她显然不认为每一句疑问都必须得到回应。
谢执妄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习惯从有限的信息里拼出轮廓。
眼前这个女人很矛盾。
她说话直白到近乎无礼,许多反应却不像不懂人情世故,而是不在乎。
或者,她懂。
只是不觉得需要。
这种人比世故的人更难判断。
因为世故的人有目的。
烬绯暂时只有兴趣。
而兴趣往往更不受控制。
释观尘将一盏热茶放到谢执妄手边:“山中夜寒,施主暖一暖。”
谢执妄接过:“多谢。”
茶是山中野茶,汤色清淡,入口却苦。
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烬绯看着他:“难喝?”
谢执妄道:“还好。”
烬绯淡淡道:“你不喜欢。”
谢执妄抬眼。
这句话本身不稀奇。
茶苦,人不喜欢很正常。一个会察言观色的人,确实可以从他的停顿里推测出答案。
但烬绯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
没有试探的痕迹,没有故弄玄虚的表情,也没有心理师捕捉微表情之后那种隐秘的炫耀。
她不像在判断。
更像看见了。
可这种“看见”与她的气质并不相配。
一个老练到能从极细微反应里判断旁人喜恶的人,眼神通常会沾上人间的烟火气:审视、算计、世故,或者至少有一点懂得如何与人周旋的圆滑。
烬绯没有。
她冷得太干净。
不是无知的干净,而是与人世长期相隔后的疏离。她能精准说出他的反应,却不懂这句话会造成怎样的冒犯;她看得透某些东西,却不懂人为什么要把看透的东西藏起来。
这不是老练。
老练的人知道何时该闭嘴。
谢执妄道:“你很会观察人?”
烬绯没有回答。
她走近一步。
灯火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种冷白近玉的颜色。她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长,瞳色幽深,安静看人时没有热意,反而像一卷被尘封多年的古画,艳色仍在,却不属于活人的热闹。
她停在谢执妄面前,微微俯身。
距离近得有些逾矩。
谢执妄没有退。
“你总这样看人?”他问。
“不。”
“我是例外?”
“嗯。”
她承认得太快,谢执妄将刚刚心中的猜想否决,这不像寺庙骗子会说的话。
骗子会把话说得圆满,好让人顺着恐惧付钱。她不同,她的回答简洁、冷淡,甚至没有照顾听者情绪的意思。
谢执妄静了静:“为什么?”
烬绯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有趣。”
“有趣到值得烬姑娘屡次破例?”
烬绯想了想:“目前值得。”
“目前?”
“以后未必。”
这回答实在坦荡得近乎无情。
谢执妄反而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暂时还有价值?”
烬绯认真纠正:“不是价值。”
“那是什么?”
她看了他片刻,像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词。
最后她说:“兴味。”
这比“好吃”好了一点。
至少听起来没那么像会被当场咬一口。
谢执妄道:“烬姑娘对人的兴味,通常维持多久?”
“看人。”
“我呢?”
“不知道。”
“为什么?”
烬绯道:“还没看够。”
净明低头合上药箱,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谢执妄侧眸看过去。
净明立刻双手合十:“弟子失礼。”
净明耳根微红:“弟子只是想起经文里一句话。”
“哪句?”
净明憋了片刻,憋出一句:“色即是空。”
偏殿里忽然安静。
释观尘拨佛珠的手停了。
烬绯看向净明:“你觉得他色?”
净明脸色骤变:“不是,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谢执妄:“……”
他终于明白无妄寺僧众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在烬绯面前,多说一句都是劫数。
释观尘闭了闭眼,温声道:“净明,去备热水。”
净明如蒙大赦,抱着药箱退了出去。
谢执妄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年轻僧人很怕烬绯。
却不是普通人面对危险时那种恐惧。
更像自小被教导过,知道她不能冒犯,也不能追问。释观尘也是如此。他们对烬绯没有狂热的膜拜,也没有卑微的讨好,只有一种代代相传般的谨慎。
这座寺在守着她。
而不是供奉她。
谢执妄收回视线。
“你在寺里住了很久?”
烬绯道:“嗯。”
“多久?”
“不记得。”
“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烬绯看他一眼:“有区别?”
“对我有。”
“对我没有。”
很好。
又是一个无法继续推进的答案。
谢执妄并不急。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隐藏秘密而修筑高墙。高墙可以绕,可以拆,也可以找门。烬绯却不是高墙。
她像一片雾。
雾不阻止你靠近,却也不会因为你靠近就变成你能握住的东西。
她像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习惯让自己的兴趣成为理由。
谢执妄很不习惯这种人,他更习惯清晰的因果、可验证的证据、明确的动机。可是眼前这个女人的逻辑很简单:看不见,所以看;奇怪,所以靠近;有趣,所以回答。。
因为这种人通常不遵守规则。
更麻烦的是,她也许真的有不遵守规则的能力。
释观尘在此时开口:“施主今夜可暂住寺中。山雨封路,夜间下山不宜。”
谢执妄看向窗外。
雨势仍大。
山门外那辆事故车的灯已经熄了。更远处的山路隐没在黑暗里,只偶尔有雷声闷在云层之后,像某种迟来的警告。
他清楚自己暂时离不开。
而且那场车祸并不单纯。
刹车系统失灵发生在山路最险的一段,随行车辆被落石隔在后方,手机信号在入山后不断受扰。所有巧合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有人不希望他抵达康复中心。
或者说,有人不希望他活着抵达那里。
谢执妄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信号只剩一格。
几条消息延迟弹出,又因为网络不稳卡住。
他拨出一个号码。
没有接通。
再拨另一个,仍旧忙音。
释观尘看了一眼:“后院值房有部旧座机,山雨时比手机稳些。施主要用,可让净明带路。”
谢执妄颔首:“多谢。”
他站起身。
刚起到一半,额角的眩晕感忽然卷上来。
他没有晃。
只是指尖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下一瞬,烬绯的手又伸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真正碰到他。
指尖停在他袖口外半寸,像是临时想起“陌生人”这三个字,于是勉强收住了。
可谢执妄仍然感觉到,眩晕被压下去了一点。
很轻。
但足够清晰。
他侧眸看她。
烬绯也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不用。”谢执妄说。
烬绯收回手。
“你快倒了。”
“还没。”
“你这种人总喜欢把还没死说成没事。”
“这是礼貌。”
“对谁礼貌?”
“对不想解释的人。”
烬绯思索片刻,点头:“那我也常有礼貌。”
谢执妄:“……”
她似乎把“不想解释”与“礼貌”画上了等号。
从某种角度而言,竟也不能说全错。
净明很快被叫来,提灯引路。
后院值房离偏殿不远,沿着长廊穿过一方小天井便到。雨水打在芭蕉叶上,沿叶脉滚落。廊下风灯轻晃,光影在湿润的青石上碎成一片。
谢执妄走在前方。
净明提灯在侧。
烬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她的衣角始终是干的。
谢执妄看见了,却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必问。
一个人若能让他的疼痛减轻,让腕上指痕瞬息消失,让整座寺的人默认她一切逾矩,那么衣角不沾雨,反而成了最不值得追究的小事。
途中,他们经过一处侧廊。
廊下坐着一个没能下山的女香客,怀里抱着湿透的外套,身旁放着一只廉价行李袋。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头发凌乱,眼眶红得厉害,却不敢哭出声,只低着头反复攥着一张车票。
那是傍晚最后一批滞留寺中的香客之一。
谢执妄只扫了一眼,便看出她不是普通游客。
她坐姿很紧,像随时准备逃走。行李袋很旧,却被她护在脚边最近的位置。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来电不断,备注只有一个字:他。
她不接。
烬绯停了一下。
谢执妄也随之停下。
那女香客似乎察觉有人看她,慌忙把手机按灭,低声道:“我、我不住偏房也行,我等雨小一点就走。”
净明温和道:“施主安心,寺中已收拾了客房。夜里山路不安全,明日再下山吧。”
女人点头,却还是攥着车票。
烬绯看着她。
女人身上的恐惧很轻,却尖锐,像一根反复折弯的针。她求的不是雨停,也不是平安到家。
她求那个不断打电话的人找不到她。
烬绯抬手,在半空中轻轻拈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她取走了什么。
女人却像忽然从一阵几乎窒息的惊惧中缓过来,肩膀慢慢松了些。她茫然抬头,看见正殿灯火,便以为是佛祖显灵,双手合十,哽咽着拜了一拜。
谢执妄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问烬绯做了什么。问了,她也未必答。
烬绯却主动说:“太吵了。”
谢执妄道:“她没有出声。”
“心里吵。”
谢执妄看了眼那女香客:“你听得见?”
烬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一点点,不会让她变空。”
这句话落得很轻。
谢执妄却记住了。
不会让她变空。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安抚动作。更像她曾无数次控制过分寸,知道什么可以取,什么不能取尽。
净明在一旁低头道:“多谢烬姑娘。”
烬绯看他:“不是为你。”
净明立刻道:“弟子知道。”
“那你谢什么?”
净明噎住。
谢执妄偏过脸,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净明看见了,神情更窘。
释观尘不在这里,他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礼多人不怪。”
烬绯想了想:“怪。”
净明:“……”
谢执妄淡淡道:“师父,少说一句,功德无量。”
净明合十:“施主说得是。”
烬绯看了谢执妄一眼:“你会哄人。”
谢执妄道:“这是劝。”
“像哄。”
“那你听错了。”
“我听得见。”
“……”
谢执妄觉得,和她说话很容易陷入一种无意义的岔路。
偏偏她还像终于找到了一点与人交流的共通之处,语气里甚至带上一点微不可察的满意。
值房很小。
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部老式座机,旁边放着寺中值夜簿。纸页上字迹端正,记录着今日香客人数、供灯数目、山门关闭时辰。
谢执妄坐下,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那头传来男人压低的声音:“谢总?”
谢执妄道:“周临。”
电话那端明显松了一口气:“谢总,终于联系上您了。您现在在哪?我们的人被堵在二号山道,救援车暂时上不去。”
“无妄寺。”
“无妄寺?”
周临短暂一顿,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
谢执妄没有解释:“我的车,查了吗?”
“已经让人查了。初步判断,刹车系统被动过手脚,但雨太大,车体受损严重,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谢执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谁知道我的路线?”
“按理只有随行安保、司机组、我,以及康复中心那边接应的人。”
“名单发我。”
“是。”
电话那头背景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急促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周临似乎走到更安静的地方,声音压得更低。
“谢总,还有一件事。”
谢执妄没有说话。
这沉默极短,却让电话那头的人立刻绷紧了声音。
“康复中心那边……”
周临停了一瞬。
谢执妄垂下眼,声线冷了些。
“说。”
电话那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谢总,康复中心那边又出事了。”
本章又名:谢总只是避雨,不是来应聘食材。
顺便悄悄说一句,这本是绝对女强文,烬绯不是成长型“小白变强”女主,她开局就很强,很强,很强。
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也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很多时候,她只是懒得解释、懒得把人间的小麻烦放在眼里。
男主也很强,但他的强不会压过女主,而在于清醒、克制、能在不可控里守住自己的选择。
所以大家可以放心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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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偏殿暂留孤客,山雨忽递惊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