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是热的。
云帆三中的梧桐树从校门口一路种到操场边上,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地耷拉着,连蝉鸣都有气无力。午休铃刚打过,初中部的教学楼里涌出一批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小卖部方向走。
陶暄走在人群中间,低着头,避开刺眼的日光。
他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助学申请表,纸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班主任说材料交上去之后大概两周能批下来,让他回去等通知。他说谢谢老师,鞠了个躬,退出办公室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两周。
他算了算时间,两周应该还来得及。妈妈的工资还有几天才发,家里的米和油省着点吃还能撑一阵子,只要别出别的意外就行。
小卖部门前排了七八个人。陶暄站到队尾,抬手遮了一下太阳,眯着眼往前看了一眼——队伍前进得很慢,前面几个人围在冰柜前挑挑拣拣,半天拿不定主意。
他耐心地等着,脑子里还在盘算助学金的金额够不够覆盖这学期的资料费和校服费。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偶然扫过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重量感的注视,像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
陶暄下意识地转头。
队伍前面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头发在正午的阳光下扎眼得像一团火。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校服,袖子推到肩膀以上,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耳朵上有一颗银色耳钉,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没喝,就那么拎着,歪着头看陶暄。
陶暄不认识他。
但那人的视线太直白了,直白到让陶暄有些不自在。他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前面排队的人,余光却感觉到那个红头发的人动了——走下台阶,绕过前面几个排队的学生,径直朝他这边走过来。
陶暄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点。
红头发在他面前站定,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逆着光,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似乎带着一点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初中的?”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
陶暄点了点头。
“几年级?”
“……初二。”
红头发“哦”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校服领口,又移回来。那瓶冰水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瓶壁上的冷凝水珠滴了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陶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们不认识,他甚至没见过这张脸。这个人跑到他面前来搭话,总得有个理由吧?
但红头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了他几秒,然后像是满意了什么似的,轻轻“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背影很高,肩宽腿长,红色头发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他走到小卖部门口,那几个原本在挑东西的学生自动给他让了一条道,有人喊了他一声“熳哥”,他也没回头,随手从冰柜里抽了一瓶饮料,扔了张纸币在台面上就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买那瓶冰水。
陶暄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红头发消失在通往高中部的拐角处。旁边有两个初中部的女生在小声嘀咕——
“那是李熳吧?高中部的那个……”
“就是他,染红头发那个,听说上学期扣过手机还被记了大过,结果期末考还是年级前十。”
“好帅啊……”
“帅有什么用,脾气烂得要死,上次有人不小心把水洒他鞋上了,他当场就把那人的水杯扔垃圾桶里了。”
陶暄听着,默默地收回视线。
原来他就是李熳。
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准确地说,是这个名字经常出现在初中部女生的聊天里。什么“高中部那个红毛今天又干了什么”“李熳今天穿了一件什么衣服”“李熳今天打球的时候笑了”之类的。陶暄从来不参与这种讨论,他对高中部的人没有任何兴趣,尤其是那种一看就很不好惹的类型。
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个人身上那种“不好惹”的气场。
好在跟他没关系。
陶暄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把这段小插曲抛到了脑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想——助学金的表格还需要复印一份户口本复印件,家里的打印机坏了,得去外面的打印店。
他低着头走路,没注意到高中部教学楼三楼走廊上,有个人正靠着栏杆,手里转着一瓶还没打开的饮料,视线穿过半个操场,落在他小小的背影上,一直到那个身影拐进初中部的大门才收回。
李熳把饮料瓶盖拧开,灌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对旁边的沈昱扬说:“那个谁?”
沈昱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哪个?”
“没了。”李熳把瓶盖拧回去,转身走进教室,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评价,“长得挺乖的。”
沈昱扬一头雾水地跟进去:“谁啊?你说谁?”
李熳没理他。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陶暄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在课本上,单词一行一行地从眼前滑过,他一个也没读进去。
他想起中午那个电话。
不对——不是中午的电话。中午并没有电话。他只是在去小卖部的路上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他爸陶越从工地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他当时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妈妈的呜咽声从客厅传来,跑出去的时候看见妈妈握着手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接过手机,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请问您是陶越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出租车后座很颠簸,妈妈一直在哭,他的手被妈妈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抽出来。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
他和妈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塑料椅面冰凉,透过裤子渗到大腿上。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走一格,他的心就往下一沉。
凌晨两点十七分,医生出来了。
陶暄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他扶着墙稳住身体,听到医生说了一句“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是……脑部损伤严重,患者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的恢复情况。”
深度昏迷。
植物人。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妈妈当场就瘫了。陶暄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叶。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他爸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管子一根一根地连接着他的身体,看着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爸还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他爸回头冲他喊了一句“牛奶在桌上别忘了喝”。他应了一声,背上书包就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他爸说话。
陶暄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指尖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眼睛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光影在桌面上晃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学校坐多久。
学费、生活费、医药费——每一笔数字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妈妈的工资一个月三千出头,他爸的工地活计本来就不稳定,现在更是彻底断了来源。家里的存款撑不了多久,亲戚那边能借的他妈已经开口借了一轮,但又能撑几天呢?
他昨天晚上躲在厕所里,用手机查了“未成年人可以打工吗”。
搜索结果告诉他,正规单位不会收童工,只有一些小餐馆或者发传单的活儿可能有机会,但工资低得可怜,而且风险很大。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搜索记录删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照常穿上校服,背上书包,走进了学校。他不知道除了继续上学之外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是错的。
晚自习结束后,陶暄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几个高中部的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
他沿着操场边缘往校门口走,低着头想着心事。
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瓶温热的饮料贴上了他的脸颊。
他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又是那个红头发。
李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热奶茶,刚刚贴上他脸的就是这个。见陶暄转过头来,他挑了挑眉,把奶茶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的。”
陶暄愣愣地捧着那瓶温热的奶茶,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李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已经迈步朝校门口走去了,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
“看你一副快要哭的样子,怪可怜的。”
陶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头发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瓶身温热,透过掌心传到血管里。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差一点就要哭了。
新文……新文……(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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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植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