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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风波

“先抬进去。”王大夫挥退围拢的人群,命人将那中毒青年抬进内室,屏退闲杂人等,只留药童在侧。

他解开青年衣襟,只见皮下遍布青黑瘀斑,再撬开牙关,一股甜腻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指尖搭在腕上,脉象浮散无根,他指尖微颤——这哪里是什么瘴毒,分明是鸦片熬膏过量,毒入肺腑!

药童递来银针,他却迟迟未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若按实情施救,便是自曝医馆早知鸦片毒性却缄口不言,钱家绝不会放过他;可若敷衍塞责,这青年撑不过今夜,一条性命便会白白断送。

王大夫心头乱如麻,只得先施针稳住体征,吊住一口气。他将那妇人拉到一旁,沉声道:“令公子此病凶险,我只能尽力一试。诊金分文不取,你只需记住,今日之事,三缄其口,万万不可对外宣扬。”

妇人感激涕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出鲜血:“您是活菩萨!大恩大德,下辈子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青年好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苏州城里疯传。短短几日,陆陆续续又送来十几名鸦片中毒者,皆是与钱承宇一同南下的同窗、友人。王大夫无法,只能尽数收治。

只是那张古方本就凶险,加之中毒深浅不一,有人命大好转,也有人终究没能熬过鬼门关,撒手人寰。

如此一来,再也瞒不住了。

众人细细一查,发现所有中毒者,都与钱家大少爷钱承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间,苏州城流言四起,疯传钱承宇南下广州,私贩毒鸦片,带回苏州,害人害己。

受害家属悲愤难平,联名写状,闹上了苏州府衙。

兹事体大,这日,王大夫被衙役锁拿,传召至公堂对质。

朱红立柱被岁月浸得发暗,柱脚爬满青苔,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灰雾,阳光透过格窗雕花,在青石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却驱不散堂内弥漫的沉郁与戾气。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受害者家属们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妇人抱着冰冷的孩童,男人攥着亲人的灵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如桃。两侧衙役身着皂衣,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地盯着堂下,靴底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人群后方,几个衣着光鲜的钱家仆从缩在角落,神色慌张,时不时偷瞄案后的主审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更远处的阴影里,

几个陌生黑衣汉子倚墙而立,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紧抿的嘴角——他们是李大人暗中安插的人手,既监视钱家,也提防王景明乱说话。这一切,堂下哭嚎的家属们毫无察觉,只沉浸在丧亲之痛中,肝肠寸断。

“大人明察!求大人为我等做主,严惩钱家恶少,还我亲人公道!”为首的老者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家属们齐齐叩首,哭声此起彼伏,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惊堂木“啪”地一声重响,力道重得刻意,瞬间压下所有声响。

主审官李大人端坐案后,身着藏青官袍,胸前补子上的鸟兽纹样被灯光映得发亮。

他抬手抚了抚山羊胡,眉头紧锁,眼神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方才看向钱家仆从时,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贪婪,转而面对家属,又立刻换上悲悯之色,端得一副青天大老爷的模样。

“带被告钱承宇,大夫王景明。”李大人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威严。

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承宇身着月白长衫,领口绣着精致暗纹,面色苍白如纸,指尖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世家公子的体面。

只是经过家属们身边时,被那一道道怨毒的目光刺得浑身僵冷,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他身后的王景明,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双手被衙役反剪,袖口沾着褐色药渍,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上,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透着几分不肯屈服的凛然。

刚站定,一个妇人猛地挣脱衙役阻拦,疯了似的扑到钱承宇面前,指甲几乎要挠到他的脸:“钱承宇!你这个杀千刀的!我儿才二十岁啊!你诱他吸鸦片,害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跟你拼了!”

衙役急忙将人拖拽回去,妇人挣扎着哭喊,发髻散乱,泪水混着鼻涕淌下来,模样凄惨至极。钱承宇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却仍要狡辩:“大人,冤枉!绝无此事!那些人如何染上毒瘾,学生一概不知啊!”

“不知?”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抬头,眼眶赤红,“我儿病故前还说,是你派人送了‘上好的烟土’给他,说比以往的都好!如今他毒发身亡,你还敢狡辩?你钱家有权有势,我家便是草芥吗?”

李大人敲了敲惊堂木,语气故作严厉:“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原告既指证钱承宇贩卖毒鸦片,可有证据?”

为首的家属颤巍巍递上一纸诉状,又捧出个乌漆墨黑的小瓷瓶,双手发抖:“大人,这是从犬子房中找到的鸦片膏!他亲口说是钱少爷的贴身仆从给的!还有,当日犬子中毒,症状与钱承宇一模一样,全城大夫都知晓,大人可问王大夫!”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王景明身上。

他抬了抬头,目光扫过堂下,先是瞥见那些悲痛欲绝的家属,心头一沉;又忽然撞见人群角落里的王浩,

此刻正靠在立柱旁,嘴角噙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恶意。

“王景明,”李大人沉声道,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目光看似锐利,实则在暗中观察钱承宇的神色,“原告所言是否属实?你当日为钱承宇及其他受害者诊治时,确诊的可是鸦片中毒?”

王景明刚要开口,钱承宇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交织着哀求与威胁,那目光分明在说:“你若敢说实话,我钱家定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而李大人此刻也“适时”地咳嗽一声,目光扫过王景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施压——他早已算准,钱家为了名声绝不会认鸦片之事,王景明孤立无援,正好成为他构陷钱家、从中渔利的棋子。

“是……”王景明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当日钱少爷所中,并非瘴毒,而是鸦片过量中毒。后来诊治的其他受害者,症状与钱少爷一模一样,皆是鸦片中毒无疑。”

话音刚落,钱承宇立刻抓住话头,不动声色地反驳:“鸦片之毒,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从未听说有解。我如今好好站在这里,这些人分明是故意陷害我,传播谣言,还请大人做主!”

“你胡说!”一个老者捶地痛哭,“我儿当时和你同去广州,回来便沉迷鸦片!我家虽不富贵,也供得起他吸食,

若不是你送的鸦片有毒,他怎会短短几月就殒命?苦主十数人,个个都中毒惨死,难道个个都冤你?

王景明,你治好钱少爷,钱家又送钱又送铺面,如今你咬死他是瘴毒,也不怕冤魂索命,因果报应吗?”

“一派胡言!”钱家管家立刻上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大人明察!当日王大夫诊治后,收了我家老爷的谢礼不假,但他亲口保证,只说是瘴毒,绝无鸦片之说!我家少爷自幼饱读诗书,家教森严,怎会沾染鸦片这等污秽之物?都说我家少爷中了鸦片毒,可他好好在这,哪有将死之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王浩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在下有话要说。”

李大人“顺水推舟”地点头:“准奏。”

王浩转向王景明,语气带着讥讽与得意:“王景明,你虽姓王,却没有传承我王家衣钵,只会些乡下土法子。当日你误打误撞治好了钱少爷的瘴毒,

可这些苦主,不少是你亲手诊治的。你用治瘴毒的方子治鸦片毒,难怪治死了这么多人!若钱少爷不是鸦片中毒,那便是你王景明庸医害人性命了!”

又有一妇人哭倒在地:“大人,当日犬子中毒,是王大夫诊治的!他亲口说犬子中了毒,却不肯说是什么毒!我寻医良久,众医馆都说确是鸦片毒!

坊间都传王大夫能治鸦片毒,我才上门求治,没想到我儿还是英年早逝!不论是这个恶少,还是这个断不清病症的庸医,求大人还我儿一个公道!”

所有目光,再次死死钉在王景明身上。

医死了人,罪责难逃;得罪钱家,便是家破人亡。他孤立无援,百口莫辩,唯有狠下心来,沉声道:“方子我可以交出来,但不能只给你一家。既然要验方,便让苏州城所有医馆的大夫,都来一同勘验!”

“好,本官答应你。传召苏州各大医馆大夫,前来公堂验方!”李大人立刻拍板。

不多时,苏州城里几家大医馆的坐堂大夫尽数到场。王景明提笔,将那张治鸦片毒的古方一字一句写在纸上。

众大夫围拢过来,细细思索、讨论、推敲。片刻后,王浩上前一步,对着堂上拱手,语气斩钉截铁:“禀大人,此方子乃是我王家传下的旧方,父亲在时便说,此方药性凶险,疗效甚微,根本不能治鸦片之毒!他不过是偷学了皮毛,便敢在人命上试手,可见是他庸医害人,污蔑钱大少!”

“我没有!”王景明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出血,“这方子虽凶险,但主药减一二分,改了炮制之法,辅以针方、熏蒸,并非不能一试!当日情况危急,我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力救人!”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篡改先祖方子?”王浩厉声呵斥,“你才学了几天医,就敢拿人命试药?大人,此庸医害人不浅,当严惩!”

李大人抚着山羊胡,缓缓开口:“既然众医官都勘验过方子,想必你也没什么好狡辩的了。”

“杀了他!杀了这庸医和钱恶少,为我亲人报仇!”

堂下瞬间炸开,哭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衙役们奋力维持秩序,却依旧压不住众人的悲愤。

王景明被夹在中间,看着钱承宇躲闪的眼神,看着王浩得意的笑容,看着受害者家属们赤红的双眼,忽然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钱家的敌人要扳倒钱家,王浩要除掉他这个眼中刺、抢夺药方,而案上的李大人,看似公正,实则早已与他们勾结,只想从中榨取利益。

“大人!”王景明猛地抬高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大人,“当日诊治的脉象、症状,我皆可一一详述!鸦片中毒与普通毒物中毒,瞳孔缩小如针尖,呼吸浅促,肢体抽搐,口唇发绀,区别分明,绝非我信口编造!王浩与我有私怨,他构陷我,就是为了掩盖真相!钱承宇或许也是被人陷害,但鸦片之毒确实存在,还请大人彻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王浩立刻反驳:“大人,他这是狡辩!他连诊断记录都拿不出来,如何证明所言非虚?其他大夫不过是乡野郎中,哪里懂辨别鸦片之毒?至于化验,来回耗时数月,谁能保证无人动手脚?王景明,你就是死鸭子嘴硬!就算真是鸦片,你敢说你能解?那医死的人,是你不愿意救咯?”

钱承宇也跟着说:“大人,学生真的冤枉!求大人明察!”

李大人沉吟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钱承宇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钱承宇,你身为钱家少爷,交友不慎,致多人沾染鸦片丧命,虽无直接证据证明你贩卖鸦片,但你难辞其咎。王景明,你收受贿赂,隐瞒实情,后又反口诬告,加之医术不精,医死数人,虽非本心,亦有罪责。”

他顿了顿,故意停顿片刻,给钱家留下“领会”的时间,才继续道:“今日暂且收押王景明,钱承宇暂且归家,限期三日内,钱家需拿出抚恤金,安抚受害家属。至于此案真相,本官会进一步彻查,若查明钱家确有牵涉,定不轻饶!”

这话看似公正,实则早已露出破绽——既不释放王景明,也不重罚钱承宇,只让钱家拿抚恤金,分明是在暗示钱家“破财免灾”。

钱家管家立刻会意,连忙叩首:“谢大人恩典!我家老爷定会照办!”

衙役上前,再次将王景明按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下,王浩正用胜利者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受害者家属们虽仍有不满,但得了抚恤金的承诺,哭闹声也小了许多;而钱承宇,在管家的搀扶下,低着头快步走出公堂,背影仓皇,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阳光依旧斜照在公堂之上,穿过格窗,落在李大人脸上,映出他眼底深藏的贪婪与算计。

堂下的青石砖缝里,仿佛还残留着受害者的泪水与冤屈。

这场由鸦片引发的风波,在权力与**的交织下,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王景明被押着走出公堂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明镜高悬”的匾额,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公堂之上,哪里有什么明镜?

不过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戏台,而他,即将成为这戏台上,第一个被碾碎的牺牲品。

大牢里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王景明被扔在冰冷的稻草堆上,手脚戴着镣铐,每动一下,铁链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蜷缩着身体,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公堂上的画面,闪过女儿湘儿天真的笑脸,闪过妻子担忧的眼神,闪过王浩得意的嘴脸,闪过李大人虚伪的笑容。

他行医半生,悬壶济世,救过无数人,到头来,却落得个“庸医害人、诬告良民”的罪名,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就在他绝望之际,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狱卒端着一碗饭,走了进来,将碗重重放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道:“王大夫,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王景明抬眼,目光浑浊:“谁?”

“钱家。”狱卒顿了顿,声音更低,“钱老爷说,只要你在堂上认下所有罪责,咬定是你误诊害人,与钱家无关,钱家便保你妻儿平安,还会给你留个全尸。若是你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