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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往事

夜半,更深露重。

王湘儿是被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疼醒的。

她嗓子早已哭哑,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双脚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缝里,火辣辣地剜着,疼得她浑身发抖。

大人怕她半夜挣扎解开布条,白受这一场苦,竟用细棉绳,将她的手脚都轻轻捆在床柱。

她动弹不得,只能一点点、一点点地蠕动着身体,把那双裹得严严实实的脚,挪到冰凉的青砖墙壁上。

那一点刺骨的凉意,才能稍稍缓解片刻撕心裂肺的疼。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打湿了枕巾。

她把头深深埋在枕头里,死死咬着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在喉咙里发出细碎、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街坊孙二高声的呼喊,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王大夫!王大夫快开门!钱府大少爷病重,钱府发话,要全城大夫都过去!您快收拾药箱,随我走一趟!”

王大夫披衣起身,开了门,见来人果然是在钱府做杂事的孙二,邻里街坊,素来有些交情。

“这是怎么回事?竟严重到要请全城大夫?”王大夫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钱家大少爷乃是嫡长孙,身份贵重,素来康健,年方二十,正是风华正茂之时,论理,绝不该突发这般危及性命的急症。

“也是奇了怪了。”孙二搓着手,语气也有些含糊,“这位大少爷开春从广州回来,起初还好,可近几个月,就闭门不出,整日待在房里,也不见人。暗地里,钱家早已偷偷寻医问药,连着苏州好几家老字号都看过了,连京城同仁堂、你们本家鸿渚堂的人都请来了,愣是没一个能断症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王大夫安心:“王大夫您也别慌,钱家说了,治好了,重重有赏;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拿全城大夫撒气,只管去就是。”

“哪里算得上什么本家。”王大夫低声苦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本是医药世家出身,乃是百年字号鸿渚堂创始人王鸿渚的嫡系子孙。

只可惜当年家主风流,父亲早亡,嫡母掌家,将一众庶出子弟与姨娘尽数赶出家门,美其名曰“分家”。

他自幼聪慧,刚会走路便爱跑到前堂,看伙计们晒药、炮制饮片,毕竟是少爷,堂中师傅们也知无不言,耳濡目染,小小年纪便已识得百草,精通药理。

被赶出家门后,分得的几亩薄田只能租出去,他带着母亲仅有的一点银子,赁了一间小屋,又去药堂当学徒。

因他年纪虽小,却识文断字,药理通透,被坐堂大夫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母亲更是勤劳,日夜纺织刺绣,夙兴夜寐,从不停歇,母子二人一点点打拼,才攒下这份家业,娶妻生子,在苏州立足。

只是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是王鸿渚后人的身份。

几年前,他刚一娶亲,母亲便骤然病危。直到那时他才知道,母亲是怕耽误他婚期,一直强撑着病体,硬扛着不说。

临终前,母亲拉着他的手,只说“不容易,也值得”。

每每想起,王大夫都眼眶发酸。母亲操劳一生,没享过几天清福,等他终于坐堂行医,有了安稳日子,她却走了。

若是能活到今日,看见他儿女双全,有家有业,不知该多开心。

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已到钱府门前。

钱家乃是苏州千年望族,诗书传家,世代簪缨,出过无数文臣阁老,门庭显赫,气派非凡。

今日为了嫡长子,竟如此大张旗鼓,召集全城大夫,可见事态之重。

庭院里,早已站满了苏州城大大小小的大夫,人人神色凝重,屏息以待。

正房房门大开,钱老太太端坐在床头的太师椅上,神色悲戚却不失威仪,沉声道:“各位先生,今日无论如何,求你们保住我这孙儿的命。谁能留下这孩子,便是我钱家的大恩人,我钱家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都上前,仔细诊治吧。”

众大夫齐齐作揖,依次上前,望闻问切。

王大夫排在队伍最后,静静等候。

轮到他时,他上前一步,往床上一看,心头便是一沉。

只见床上的钱大少爷,早已形销骨立,面黄如纸,面皮、印堂皆是一片晦暗青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浑身不停剧烈颤抖,口角不断溢出白色泡沫,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气。

这模样,分明是中毒之兆,而且是慢性剧毒,早已侵入骨髓。

王大夫拿出银针,轻轻探了探那白沫,又凑近,鼻尖萦绕着一股诡异的甜腻香气。他再转头,低声询问了几句贴身侍女的作息、饮食、起居细节,心中已然了然。

这哪里是什么疑难杂症,分明是吸食鸦片,毒入膏肓!

钱家世代诗书名门,以清白传家,嫡长子更是外人眼中风光霁月的佳公子,背后却吸食违禁鸦片,乃至中毒垂危,这若是传出去,乃是惊天丑闻,足以让钱家颜面扫地,大少爷身败名裂。

前面那些大夫,哪里是断不出,分明是不敢说!

何况鸦片之毒,积重难返,本就难以根治,谁也不愿沾惹这泼天的麻烦,索性只说“中毒”,含糊其辞,最后拱手告辞,明哲保身。

“各位先生,都说我儿是中毒,可究竟是什么毒?如何能解?”钱夫人急得声音发颤,眼泪直流,见众大夫一个个束手无策,只觉天旋地转。

“在下不才,实在无能为力。”

最后一波大夫齐齐作揖鞠躬,转身离去,庭院里瞬间空了大半。

钱夫人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儿子身上,放声悲嚎:“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话都不给为娘留下,你让为娘往后怎么活啊!”

王大夫今夜本就想起亡母,心中酸楚,见此惨状,不免动容。

鸦片之毒,易断瘾,却难解根。

寻常大夫束手无策,可他乃是王鸿渚之后,幼时曾在家中藏书阁的孤本里,见过一张专治鸦片烟毒的古方,理论上可解烟毒。

只是钱少爷中毒太深,早已侵入肺腑骨髓,心脉沉弱,已是油尽灯枯,古方也未必能救。

更何况,这张古方从未有人试用过,效果未知,风险极大。

倒是他的师父,曾传他一套独门针方,当年遇到过类似症状的瘾君子,施针后可暂时回神,吊住一口气,只是治标不治本。

鸦片之毒如跗骨之蛆,这次压下去,下次瘾头上来,只会更加猛烈,万难根治。

王大夫沉吟片刻,终究是医者仁心,上前一步,沉声道:“钱夫人,在下不才,家师曾传一套针方,可令公子暂时清醒,吊住一口气,却难以根治烟毒。如若夫人不嫌,在下愿尽力一试。”

“王大夫!”钱夫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听闻您医术仁心,求您救救这孩子!哪怕……哪怕只让他跟我说几句话,我也心满意足了!”

王大夫不再多言,取出银针,凝神静气,依着师父所传针方,精准刺入钱少爷头顶、手心、心口几处大穴。

几针下去,不过片刻,床上的钱少爷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哇”地吐出一大口乌黑腥臭的淤血,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说不出话,气息微弱,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不再是之前的混沌呆滞。

“儿啊!儿啊你可算醒了!”钱夫人大喜过望,扑到床边,泣不成声。

王大夫松了口气,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了过去:“夫人,按此方抓药,先以药汤熏蒸两个时辰,再泡浴两刻钟。这内服之药,一日六副,每隔两个时辰服用一次。明日此时,在下再来府中施针。”

“王神医!大恩大德,我钱家没齿难忘!”钱夫人激动得语无伦次,立刻招手,让下人捧上一盘沉甸甸的黄金,“一点薄礼,还请王大夫收下!”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刻薄的声音,从门外冷冷传来,刺破了满室的欢喜:

“他也配叫王神医?不过是个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乡下赤脚大夫罢了!也不知从哪儿学了点旁门左道的医术,也好意思在钱府招摇撞骗,别是来害人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门口,眼神轻蔑地扫过王大夫。

正是鸿渚堂现任当家人,王大夫的嫡亲兄长——王浩。

他早已在外等候,本想看这个庶出弟弟当众出丑,沦为笑柄,没想到他竟真的施针救醒了钱少爷。

王浩心中又惊又妒,难不成当年那个偏心的死老头子,竟给这小娘养的私藏了什么不传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