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昭和艾玛成为了好朋友,他经常会选择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带着自己新学做的甜点来看望摸鱼的朋友。
午后的慵懒阳光,让一切事物的时间流逝得那么慢,两人的窃窃私语也仿佛会永恒。
“什么?原来乌雅公主就相当于精灵们的皇帝吗?”
扶昭非常惊讶。他以为乌雅会有皇帝父母,喔,按照范特西大陆的说法,公主上面还会有国王。
“所以我们都说公主任性嘛!”艾玛小声跟扶昭抱怨,“再也没有比乌雅更狂野的精灵王了。”
“自从上一代精灵王重新回到母树之后,公主她一直拖着不肯举行登基仪式,总是说着自己更愿意去收集大陆每个角落的故事,宁可做一个吟游诗人之类的话。”
“没有一个光明精灵会想要离开母树,在大陆上流浪。”
“当初她这话可是把我们吓坏了!”艾玛心有余悸,说着话还不忘拍拍自己心口,如同要把这惊吓排遣出身体外。
扶昭:“难道不能换别的精灵来做精灵王吗?”
艾玛还没将惊吓拍出身体,听到这话又倒吸一口冷气:“胡说什么呢!精灵王室都是由母树钦定的!正如人类不能成为精灵那样,普通精灵也不能够成为精灵王。”
但是身为精灵王的乌雅渴望成为一个吟游诗人。
离经叛道。扶昭瞬间想到这个词,它简直是为乌雅量身打造的词。
扶昭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优渥如乌雅怎么会想要流浪?
精灵们是如此受到神明的爱戴,天赋的美丽强大,漫长的生命,宁静的领土,难道还有比精灵更加美好的种族吗?
他愿意成为乌雅,生而为王,不受任何人的欺侮,无须向任何人出卖自己。
可惜他成为不了精灵王。
在这个下午对乌雅产生的不解,扶昭接下来五年的时间也没能解开。
不过,在精灵学堂的五年,他对于范特西大陆的语言、文化常识已经精通,他已经在自己偷偷接触魔法相关的基础知识。哪怕他仍然没摸到魔法的边角。
说起来,扶昭也不是对魔法完全没有感知,当精灵们唱起愉悦的歌,或是当精灵之森特殊的风拂过他的头发的时候,他能感知到一些玄妙的东西。
但在盖乌斯看来,仍然不够。要一个来自没有魔力世界的灵魂,觉醒魔力,他认为需要一个契机,或迟或早。还没有到翡翠龙会着急的地步。
扶昭本人也不是很着急。他很喜欢在精灵之森的生活,与精灵们待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将他灵魂里的伤痛覆盖了。除了面对自己老师的时候,他几乎不再违背自己意愿地去顺从其他人,也没有再下跪过。
以傀儡的身体,他感到自己作为人活了一回。这样的想法说来奇怪,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但他却认为自己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于成为一个人。
打破森林平静日子的是精灵母树。
守护母树的精灵传来消息,母树新结了一颗金色的胎果。
金色的胎果,代表着新的王室成员,即下一代精灵王将要诞生了。
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因这条消息开始显得奇异,扶昭一辈子也忘不掉。
躺在长椅上休息的乌雅,收到突然的传信时,笑得花枝乱颤,竟高兴得笑出两行眼泪。
扶昭更愿意用癫狂来形容这样的乌雅,她有些时候像收敛不住自己身体里属于吟游诗人的疯癫,会把它放出来,其他精灵们最害怕乌雅的这一面。
精灵公主很快收起自己的癫狂,只余一点调笑在她脸上。
“扶昭,和我做一个交易吧。”乌雅盯着扶昭,挥退了宫殿里所有的精灵,只留下扶昭。
交易,无非买和卖。扶昭对买卖非常敏感,他不擅长买卖。
“殿下要与我做什么交易?我并没有任何值得您看中的东西。”
乌雅心情很好,她靠近扶昭,将他散乱的辫子拆开,细细捋过发丝将它们整理平整,开始为扶昭编辫子:“你应该知道,我喜欢听故事。常有人为我献上一个精彩的故事,然后与我交换他需要的东西。”
扶昭坐在乌雅长椅边的地上,僵着脖颈,乌雅的手在他脑袋边摆弄,他受宠若惊,这位性子奇怪的精灵王从未与他这样亲近过。
“可是我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殿下,我对您没有所求。”
“没有所求和有所求,一样的可怕,扶昭。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乌雅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拿一个精灵最宝贵的东西,与你交换。”
“交换什么?”扶昭不知道为什么心跳那样快,仿佛他真的对精灵最宝贵的东西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交换你的故事。”乌雅分出精力编着辫子,她不算擅长这个,但她今天有这个兴趣,“你来到精灵之森后的故事我已经知道。”
“我要与你交易的是,你来到精灵之森前的故事。”
“所有的一切。”
扶昭猛地回头,直视乌雅的眼睛。乌雅手里抓着他的辫子,他感到头皮发紧。
“在我编好这条辫子之前,你可以好好考虑。”
乌雅编辫的速度不算慢,也不算快,有条不紊,只是手艺的确不如何。
在她从一旁的小花篮里薅下一朵花,别在扶昭的辫尾时,扶昭开口了,“殿下,我答应您的交易。”
辫子完成,乌雅放开双手,躺会长椅里,被堆叠的柔软抱枕簇拥着。
“开始吧。”
扶昭从自己记事讲起。
他的父母在城里经营着一个小面摊,勉强足够糊口养育他。这没有什么特殊的,唯一特殊的是,扶昭有一个坏名声。
身为小孩的扶昭本身是没有做过什么恶的,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恶名。他的父母在他出生后,请来师傅为他批八字,那师傅拿着八字一吹胡子,就说扶昭命贱,金寒水冷,男生女命,会克死父母。
他父母大骂那算命的,只说那算命功夫不够却会胡说八道。
扶昭五岁那年,母亲冬天染了风寒去世。
十岁,父亲又劳累倒下。
这下扶昭克死父母的批语坐实了。
家里没有钱,十岁的扶昭要钱买坟地和棺椁,为父亲置办身后事。他能怎么办呢?
扶昭求了街头那个识字的算命师傅,给他写了一块牌子,写的是卖身葬父。他将牌子立在城门外,因为官府不许他将父亲带到街上。
他克死父母的坏名声和卖身葬父的事情在城里一同传开,没有人肯买下扶昭,因为好人家都害怕被他这命格克害。
扶昭的牌子摆了六天,终于郭府以四两银子买下了他。
他年纪小也不认字,买卖自己时不知道什么叫活契,什么是死契,看不懂“永不赎还,永断葛藤”是什么意思。
反正稀里糊涂地,扶昭把自己卖去给郭府做奴仆了。他只觉得高兴,至少自己能够在父亲面目全非之前将他下葬了!
一开始在郭府里他真是单纯做奴仆,那郭无恙郭少爷脾气臭的远近闻名,虽然扶昭常受他责难,但至少他有地方吃饭睡觉。
结果没过几年,少爷还要他在床上伺候。
他原先不肯的,郭无恙一句卖身契,他就懵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他的确把自己卖给郭府了。
接着他过上了其他仆人眼里的好日子。他有了自己的仆人房间,少爷送了几身衣裳,他常跟着少爷用饭。
平心而论,这样的日子比他以前做奴仆被打骂的时候应该舒服上很多。
但是扶昭觉得不舒心,他浑身难受,他还宁愿被打骂。
扶昭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府里的传言,郭无恙的命格火燥得很,前几年生了热症差点死了,道士来看说需要一个命格水重的童养媳来润他。
郭府听了忙派人去把扶昭买了,命格合适,男的女的有什么要紧。扶昭来了之后,郭无恙的热症果真消退。
扶昭不在意郭府出于什么原因买了自己,但是他真的不想在床上伺候郭无恙。
避无可避,忍无可忍。
在郭府大办赏荷宴的时候,扶昭逃走了。
扶昭头天早上逃的,第二天一早又被抓了回来。他没有地方去,在父母坟前坐了一个晚上,死人并不叫他觉得害怕。早上就被人在父母坟前按住,送回了郭府。
荒唐的来了。
被抓回来的扶昭,跪在厅堂上,看见郭无恙的尸体。
扶昭差点笑出了声,这少爷一天不见就已经硬挺挺地躺在那了,厅堂变成灵堂了。
平日威风的郭老爷心气一下垮了,但他还有力气对着扶昭的心窝踹一脚。
被绑了手脚,扶昭被踹倒在地上。
“了结了他。”郭老爷发了话。
管家应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一旁的小厮。
小厮惶恐要推拒:“小的没杀过人,不敢!”
管家:“十两银子,够你母亲好一阵药钱吊命。”
小厮于是接过匕首。
事实证明,这小厮的确不会杀人。
第一刀捅得不深,扶昭大叫挣扎起来,像一尾鱼离开了水。
“捂住他嘴啊!”管家急起来。
小厮用手紧紧盖住扶昭的嘴巴。
第二刀捅歪了,扶昭咬着对方的手发出呜咽的声音,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开了绑着手的绳子,他试图推开对方。
紧接着,第三刀,这一次很深,小厮还用力划拉了一下。扶昭改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他摸到温热的东西。
第四刀,第五刀……
扶昭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他什么都没抓住。
自然他也没听见郭老爷念念有词。
“你生是郭府的人,死了也是郭府的鬼。”
“……上奏苍天,下启阴府,永结冥缘。”
“立此冥婚帖存照。”
然后,郭老爷将一纸冥婚帖,借着白蜡烛燃烧的火光,送达了天地间。
扶昭和郭无恙,至此立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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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交易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