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裴惗发消息，通知已经下达，两天之内要交完整的产品策划案。
时间紧任务重，谢安歌提前去公司。踏进门就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朝她投来，路过人时，他们还会窃窃私语。
谢安歌顿时浑身不自在，佯装镇定地走到市场部中间，拍两下手高声说:“这次的任务由我主要负责，接下来需要大家汇报一下进度，以及安排后续的分工。”
没有回应。
大家仍各忙各的，眼皮也没抬一下，谢安歌就这样被无视了。
如她所料，大家对她这个半路来的负责人明显不服气。
谢安歌又找了个较近的人问:“小刘，我记得你之前在统筹客户需求，进程如何了，可以上报了吗？”
“还没有。”小刘懒散地回答。
谢安歌皱眉，客气提醒:“得抓紧时间，你这一块是策划案核心依据，要高效高质完成。”
“知道了。”敷衍完转身，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催啥啊。”
一字不落地传进谢安歌耳朵，听得她火冒三丈，本来时间就紧迫，还要来处理这些琐事。
谢安歌一把拽过他的椅子，音量放大，“编辑那边今天就得要你的数据，后天我要上交完整的策划案。你可以质疑我，但为了针对我而耽搁整个团队的进程，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周围人看向这边，小刘被她的架势吓得有点心虚，这么多人看着又不想丢了面子，强词夺理道:“我又不是不交，你一个财务部的，才来两个月，凭什么当负责人，凭什么使唤我。”
“凭我比你有本事。”
谢安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压过小刘所有气焰。
小刘起身想还口，一只手出现按住他的肩膀，谢安歌也突然被谁往后拉，转头一看是李月。
李月神情严肃，对小刘说:“差不多行了，”又转头对着所有人，高声道:“谢安歌现在是这次的主负责人，大家和和气气地把事办成，你们也不想再熬几个通宵吧。”
“我知道大家心有不服，实话告诉你们，这次能及时止损，多亏了谢安歌提前告知，我才有所准备。”
李月毕竟是市场部的扛把子，有她站出来支持，大家对谢安歌的态度也收敛了，看谢安歌的眼神少了之前的敌意，转变成惊讶和好奇。
谢安歌想谢谢李月解围，但李月说完就走了，心里暗叹气，看来她还在生气。
“好了，大家过来汇报进程吧。”多余的话不说，谢安歌快速进入状态。
“组长，我来汇报宣传视频制作的进度。”
“好。”
没等多久就有人率先来汇报了，如羊群效应，有了第一个人就有第二第三个，谢安歌也认真做出反馈。
“视频很连贯，不过缺乏重点，可以再做删减。”
“这点不清晰，产品具体能带给消费者什么样的情绪体验，需要有明确的定位。”
“太冗杂了，精简点，还有…注意排版和格式。”
“嗯不错，继续保持。”
经过下午的磨合，各版块人员的配合越来越顺畅，任务有条不紊地进行，谢安歌也在交流中学到了很多。大家逐渐放下偏见，开始理性讨论和协作。
“你这行业跨度也太大了吧？”魏晚凑过身，之前见识了谢安歌的能力，但真正看她工作还是忍不住惊讶。
“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参加比赛，几乎每个比赛都要求提交策划案，次数多了对我来说也就不算难。”
谢安歌很少以团队形式参加，基本上所有的作品都是自己完成的，虽然累，好处是时间久了每个环节都多少会一点。
后背突然被魏晚支了一下，谢安歌抬头，看到李月朝这边走来。
“这是小刘重新归纳好的数据，他不好意思来，我就替他拿过来了。”李月把纸质报表放下后，转身就要离开。
“李月你等一下 ，”谢安歌赶忙出声把人叫住。
“你还在生气吗？是怪我占了你的位置？我其实可以……”
“对，我就是生气，”李月打断了谢安歌的话，有些激动，面色微微涨红，压抑已久的情绪一瞬间找到了爆发点。
“我不甘心，明明我有比你丰富的经验和阅历，总监却把机会给了你，又恨自己，工作五年了能力还是不够，看不出问题，白白大家浪费时间…”
李月发泄完后稳定下来，继续道:“但我现在想通了，我确实不如你，也没有你那样的勇气敢挑战不公，我敬佩你。从你这儿我学到了很多，该说声谢谢的。”
李月毫不掩饰的野心和不服，谢安歌没太大的反应，只是默默上前，直视着对方闪烁泪光的眼睛，递上卫生纸。
“我不觉得你不如我，相反，我没有你面对突发情况的临危不乱，没有你对工作的尽职尽责，我甚至不会在别人难过时偷偷给她塞零食。你认真、肯上进、有责任心，你不需要和我比较，你有自己的魅力。”
李月怔住了，错愕地望着谢安歌。其实李月气早就消了，先前听到小刘的话她上前制止，但又不知道怎么面对谢安歌。
想着过几天等关系缓和后再接触，结果谢安歌直接将她逃避的问题抛出来，压在心底的话就一股脑倾泻出来了。
本以为冲动挑明想法后，她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得来的答复却在意料之外，而谢安歌的眼神又让她觉得在情理之中。
“……”
“一口气说这么多你们不饿吗？”魏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个转场很生硬，却是最有效的破冰方式。
“那你请客，我要吃粉蒸肉。”谢安歌一秒加入话题。
“李月你呢？”两个人回头看她。
“青椒肉丝。”
“走。”
魏晚二话不说拉着李月就走，三人并肩出门吃饭。
重新定稿的工作量比较大，谢安歌又是第一次接触，因此她放缓速度，谨慎又谨慎，卡在规定时间的下午才编辑完，打印成册，交到顶楼。
“裴总监，这是新拟的策划案，您过目。”
将文件递上去等待敲定，整个办公室只有裴惗翻页的声音，每翻一页谢安歌心里的紧张就加重一分。
约莫过了三分钟，裴惗把文件合上，面色如常，谢安歌读不出任何答案。
“不对。”
两个字宛如晴天霹雳，打在身上。
“哪里不对？”谢安歌有些不服，她自认为已经把所有路径都考虑到了，来时推算通过率达八成。
“所有方面都很具体得当，但是方向错了。”裴惗温声道。
“哪里错了？还请裴总监明示。”谢安歌更加疑惑。
“你在国外呆了几年？”
“四年。”
“一次都没回来过？”
“没有，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谢安歌觉得莫名其妙，问题没解决，还查上户口了。
“你现在这份策划案的确很完善，但不适用于当前国内的环境。”
看她固执又极力想知道的样子，裴惗莫名觉得有些可爱，颇为耐心地解释。
“四年足够固化一个人的思想观念，中西方的消费观念、消费环境和消费方式都有很大差异，比如你建议主打对线下本店的运营，但你没考虑到国内市场现在线上渠道占比高。”
”你还建议让生产部提前备量、提前发货，担心顾客不能及时收到货，但你低估了国内完备的物流体系，如果这样无疑给生产部造成很大压力，其中不可控变量也会增加。类似问题还有几处，你再回去想想。”
谢安歌被说服了，自己从来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一直无意识地沿用国外那套观念逻辑运行。
自己一回国就来上班了，基本上对国内的认知还停留在出国前，四年的时间国内发展突飞猛进，谢安歌却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感受过。
之前给赵成立的建议书只是大致写了明显的错处和基本的应对措施，现在一详写就暴露致命的弊端。
“谢谢裴总监的指导，我回去改正。”
谢安歌心里没有方案被驳回的沮丧，只有想赶快修改的急切，裴惗却把她叫住问:“是你一个人写的吧？”
“是。裴总监怎么知道？”
“要是有别人参与，不可能有这么多错处。”
……哈哈，很聪明嘛。
留学四年回来发现自己是个岛民已经够悲哀了，裴惗的刚刚的话更是当头一棒。
“不用一个人挑重担子，前后多两个人，会走得更稳更远。”裴惗唇角含笑，眉眼间透着私下的温和。
“李月这方面能力不错，你跟她多交流学习，档案室有往期的活动案例，你也可以拿去借鉴。”
谢安歌终于理解同事们对裴惗的评价了，严厉是严厉，但提出问题后总会给建议和解决办法，实属难得。
“好的，今后我会改进的。”谢安歌答应。
裴惗说得对，但凡上来前先把策划案拿给其他人过目，也不至于出这么大问题。回到工位李月跑过来，满脸期待地问她结果。
谢安歌抿嘴微微晃脑袋，把策划案递给李月看。李月翻了几页，神情变得越来越古怪，最后轻叹一声，“小歌你…真的像个留学生。”
“我本来就是…”谢安歌小声嘟囔，“有些具体情况我还不大了解，所以这次想请你帮忙，我也可以顺便学习。”
“没问题，我当你副手，你已经定好框架和风格了，我就在基础上帮你理清思路。”李月爽快答应。
谢安歌心中暗定，这次有李月在，既保证质量又提高效率，自己还能学到东西，是双赢局面。
“我来还有另一件棘手的事。”李月朝谢安歌招招手，“现在在开一个小会，需要你来一下。”
谢安歌起身随李月来到楼上小会议室，几个员工气势汹汹争论不休，看到两人进来后都安静坐下，个个脸红脖子粗的。
“把你们的想法再说一遍吧。”李月开口给谢安歌解释：“是这样的，赵浩走后我们一直在联系设计师，到现在还没人肯接。”
员工A：“我就认为该请王设计师合作，他之前设计的产品有不少好评，商业价值大。”
“王设计师很挑的，他只合作自己感兴趣的，大概率不会来。”员工B反驳道，“我觉得李设计师也不错，她和我们之前也合作过，成绩很不错。”
“李设计师成本太高，我们这次风险挺大的，李设计师的工作室很难邀请到。”员工C满脸苦恼，“就没有性价比高的合作吗？”
“黄设计师呢？他会接很多小型的活，价格相对较低，而且他在互联网上有一千万粉丝，还能顺便帮我们宣传，一举两得。”员工D说。
“他就更不可能了，这次我们的事闹这么大，负面新闻挺多的，他作为大博主肯定不会冒着掉粉的风险来。”员工A又跳出来驳回。
闭环了…
目前众说纷纭支持谁的都有，大家越吵越激烈，谢安歌听着这些人争吵，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里发芽。
“好了。”李月拍拍桌子，语气严肃，大家闭嘴后转头问谢安歌:“你有什么想法？”
谢安歌没立即接话，低头思索片刻后上前面对着所有人，开口:“我可以。”
她音量不大，没有起伏的三个字硬控全场。刹那间全部眼光一致投来，有惊讶、有疑惑、有不屑，还有上下打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谢安歌瞳孔紧缩，身体瞬间一滞，整个人往后倒了几步。身体在发软，手却违背本能没去寻找支撑物，只是紧紧扣住眼镜，低头不说话，呼吸一次比一次重。
她好像…好像…又听到了那些声音。
那些东西又来找她了。
李月看到摇摇欲坠的人，赶紧上前去扶，一只手撑着她的后背。谢安歌意识到现在的情形，抓紧李月的手腕，让脑子强行保持清醒，接过同事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调节好状态，谢安歌继续回到刚才的话题:“我的意思是，我来设计这次的产品，既不用收钱也不考虑声誉。”
“可是，这毕竟是大项目，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
“我明白，日期将近大家都很担忧。这样吧，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把设计稿交到上面通过。”
“如果通不过呢？”
“相信我。”谢安歌说的很慢，她尽量克制情绪，让自己不要气虚。
大部分人还是持反对态度，谢安歌也能理解，没人会信一个财务部员工搞设计。
那就得拿出实质性的东西了。在大屏幕上插上优盘，亮出证书。除了各类国际奖项以外还有一些学校的设计赛事，谢安歌简单介绍一遍，念完转身，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众人哑口无言，就算国内一些小有名气的设计师也没有谢安歌拿的成就多，可以说交给她能放一百个心。
没人再反对，设计稿的事顺利敲定，谢安歌快步离开会议室。
李月追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担忧地问:“小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刚刚低血糖了。”
“我这儿有糖。”见谢安歌脸色还是不好，李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到人手里。
“李组长，刚刚网上又出现客户差评了，需要您过去做一下公关。”员工小齐急匆匆跑过来。
李月皱眉，事态很紧急，网上舆论不及时处理很容易扩散发酵，她必须过去。
“可…”
又担心现在谢安歌的身体，左右犹豫，手紧捏谢安歌的手臂始终没松开。
“没事的，我已经缓过来了，你去忙吧，我也还有点其他的事。”谢安歌轻拍李月的手挤出微笑，背挺直做了一个拉伸，示意李月放心。
“不行，你别一个人去，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得叫个人过来陪你去。”李月还是不放心，坚持发消息给魏晚后才罢休，临走前一步三回头，提醒她。
“记得把糖吃了。”
谢安歌笑着点头回应，目送人进拐角，她也转身快步离开，慌忙走进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