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易新内心一阵轰鸣,自己焦虑已久的问题,在她却毫不在意,甚至用“众生平等”这种话来回答。
“什么?”他听清了,可还是不敢相信的再问一遍,像是被人用一句话轻轻戳破了鼓得太久的气球。
不是失望,不是释怀,是一种奇怪的、新鲜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厉害。
他想。
她好厉害。
他活了二十多年,把所有力气都用来让所有人喜欢他。讨好、伪装、拼命、累得半死,只为了不被那样漠视。
而她。
她坦坦荡荡地讨厌所有人。
包括他。
不包括他。
都一样。
她不在乎。
他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年的挣扎、那些深夜里按下去的嘴角、那些“妈妈你看看我”的无声呐喊,在这张脸面前,轻得像一口气。
不是嘲笑,是佩服。
是真的觉得厉害。
明樾不想回答他没来由的耳聋,低头吃饭,陈易新也不再追问,眼睛亮亮的,心也亮亮的,被阳光照耀留下那点微光,发热繁衍。
吃完饭,两人同步出了食堂。
“你下午要做什么吗?”
“应该是,睡觉。”
“正好,我也要补觉。”他没泄气,再次询问:“明天呢。”
“明天我想去看个电影。”不是在故意撩拨提醒,是真的想看电影,她喜欢的文艺片要在市中心商场的电影院放映。
陈易新拿出手机:“看哪个电影啊。”
“《苏州河》。”见他兴致勃勃在软件上搜索,明樾提醒道:“你现在买也来不及了吧,几天前就开始售卖,这个片很好看…”
“还有票,你选的是这个位置吧。”陈易新秒付款。
“你怎么知道我坐哪个位置。”
“因为只有一个人,你看。”他把手机举给她看,屏幕上面的影厅位置只有两个红色痕迹,紧挨着,一个是陈易新,另一个就是明樾几天前在发售时就买的。
“它第一次在内地放映,我还以为会超多人的…”
陈易新嘴角压了又压还是翘得老高,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样不是更好,只有我们两个人……”
明樾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和藏不住的笑脸上,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好像,手感应该不错。
陈易新心情愉悦,跳着舞步蹦到宿舍门口,关上门,背贴着门幻想明日的约会。
掏出手机,陈易新露着牙笑。
“睡前再与小明同学增进增进感情吧。”
【小明同学,午安晚安】
明樾那边刚到宿舍就收到消息,在输入框打字:【午安晚安】她顿了顿,接着打字。
【可不可以,不要再叫小明…同学了,很土。】
【那叫什么啊~】搁这屏幕都能想象到他发出这句话时什么表情。
【…你是不知道我真名什么吗?】
【单叫全名,好疏远啊~】
【那,小陈同学,随你便】
陈易新捧着手机,盯着屏幕上她发来的那声称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来回看了好几遍,心里像化开了一颗糖。
“小,陈,同,学。”
陈易新在床上打滚。
隔日晌午。
天微微转阴,拉开半截窗户,外面吹着凉风,昨天阳光明媚轮到今天就换了番模样。
“降温这么快。”
明樾在原有的衬衫外多加了件外套,指尖挂着把折叠伞。
昨晚没说是在学校还是在电影院门口汇合,又没在校门口遇见,她就直接打车过去了。
海城顾名思义,临海而居。
咸涩的风钻进领口,带着渔港的腥气。玻璃窗上附着凝结了的海盐,形成细微的白色斑点或一层朦胧的雾感。
推开车门,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
电影院在四楼,此刻一楼大厅人不算少,吵吵嚷嚷的。她找了个没人等的电梯按下按键,身后有脚步声,明樾侧眸,只能看到后面那人拿着个钥匙链,太空人的造型。
明樾回忆起,陈易新似乎也有这么个钥匙链。
是他吗?
她慢慢移动身体,想尽可能在不转身的情况下分辨是谁。不料膝侧轻轻磕到什么——是个垃圾桶。她身形一晃,正要稳住,一只手已从身后扶住她。
目光一旦对碰,就代表命运希望你我相识。
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回味。
这双眼睛,让她想起《红楼梦》中对林黛玉的形容“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他是愉悦还是不喜,又或是不悲不喜,是藏着整片大海,平静却深不见底,不像陈易新这种一眼猜透的人。
“谢谢。”
明樾察觉愣神时间有点久,道谢后站直。
洛珩站回本来的位置,二人没再多说。
电梯到了,明樾按下四楼,洛珩没按。看来也是看电影来的。
摸黑走进电影厅,第七排中间位置,离远处她发现个毛茸茸的脑袋,收回要发消息给陈易新的手,朝那方过去。
“陈易新。”
电影厅没其他人,明樾没压低声音,打招呼。
就着黑暗,她只能看到他穿了身白,明樾疑惑,这人怎么穿这么素净了?
没回应,快要走近时明樾又叫了声:“陈易新。”
回过头的却不是陈易新。
“洛珩?”刚刚在电梯前扶住她的人。
洛珩没动作,看了她一眼后就又低头:“嗯,不然呢?”
明樾不知道回什么,她坐在洛珩身边,仔细想来,昨天陈易新给她看的位置是她左手边,现在她的右手边是洛珩。
电影快开始了,陈易新还没来,本来明樾是不想发消息提醒的,显得跟她多在意一样,但现在是有必要发了。
【电影快开始了,你在哪?】
隔了几秒,陈易新发消息来。
【抱歉,我家里出了点事现在没办法过去,等电影结束我去接你】
明樾回了个“好”。
电影开始了,整个电影厅只有他们俩人,明樾很想隔一个位置坐,可现在换,显得太刻意了些,她只好作罢。
电影讲的是:摄影师“我”在苏州河畔遇见扮演美人鱼的美美,听她讲述了马达与牡丹的故事。马达因绑架害得女友牡丹跳河,出狱后他四处寻找牡丹,遇到了长相酷似牡丹的美美,最终悲剧重演,偏执的追寻却揭开更荒诞的真相——宿命像苏州河上的垃圾船,载着所有破碎的诺言漂流。
明樾托着脖子,定神盯着片尾字幕,因为周围很安静,她忘了身边还有别人存在无意识说出自己的评价:“马达最后找到牡丹了。哪怕结果一样,但找过和没找过,对他自己来说,就是全部。”
洛珩似乎并不认同,突兀的接话:“但结果是,他找到了,然后一起死。他的寻找只是在验证自己偏执的幻想,这不是爱,而是病理性的强迫性重复。”
明樾不认同,甚至鄙夷看了他一眼。
“用病理学标签去解构情感?他跳下苏州河去找的,是牡丹,也是他自己“相信”的那个世界。这个“相信”本身,就是意义。没有这个过程,他什么也不是。”
“意义?如果“意义”的终点是毁灭,那这个意义就毫无建设性。他完全可以带着“相信”活下去,而不是用死亡去定格它。过程服务于结果,一个坏的结果会吞噬掉所有美好的过程。”
“所以,在你眼中,美好的过程只是为了换取好结果的筹码?”
“我的结果在与本身,情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变量,放任自己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你认为,所有强烈到不顾一切的感情都是“病症”,应该被矫正?那爱情与一个项目计划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计划项目可以修改,人不行。明樾,你我都是心理专业,更应该明白,不顾一切往往源于创伤,而不是爱本身,不健康的关系注定是消耗。”
她破罐子破摔:“只要过程美,管结局什么样。站在旁观者角度有什么资格说值不值得。”明樾站起身,朝反方向。
洛珩跟着也站起身,拿好外套:“心理学和文学煽情有一定的区别。”
在踏出电影厅的那刻,洛珩快她一步走,临走时他突兀的说了一句话。
“你不适合心理学。”
明樾听到后,感受到的是困惑。
商场外已经刮起雨,风大到她看见好几把伞被吹走。
出电影厅前陈易新发消息给她,让她在门口等一下,他开车过来。
她站在商场外连廊,白瓷砖上被喷溅雨水,形成小洼,明樾抬头看雨,阴沉的云雾像是要坍塌,蒙蒙雨丝抽打在她的脚踝。
一辆黑色汽车开到她面前,慢慢拉下窗,是洛珩那张脸。
“雨太大,上车。”
噼里啪啦雨声只能模糊听见。
明樾还沉浸在刚刚他那句“你不适合心理学”的话中,看见他难免烦躁,连这张脸都无法让她平静下心去观赏。
明樾手掌比了个倒“七”:“不用,我朋友会来接我。”
他好像没听到,脑袋转到一边,雨下多出个撑着黑伞的男人下来,向她这边走来。
“明樾。”
她顺着声音来源去寻,侧身看到一把伞下熟悉的身影。
陈易新三步一跨到她身边:“小明同学,我来接你了。”他的笑眼弯成桥。
这时,洛珩也已经走到连廊下,他纯白的针织衫上被溅到水渍,伞顶堆积的水还在淅淅沥沥落。
“洛同学,就不劳烦你了,我先带明樾回去了。”面对洛珩时,他依旧嘴角扬起,眼底却有暗光流过。
两人对立站定,像两棵根系相斥的树,沉默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界限。
洛珩开口:“那就拜托你了。”随后转身回到车里。
“走吧小明,车在那边停。”
陈易新撑着伞与她一起走过,手指还微微用力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落入“敌营”。
身后的黑车还停留在原地,车内主人目送着车子驶离,视线在空荡荡的街角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垂落。
陈易新车内。
明樾坐在副驾驶位,从包里扯了张纸巾递给他,陈易新顺着她的眼神才注意到左肩淋湿了。
“不碍事儿。”他随便擦两下。
明樾看着他的动作:“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问,但,就当是身为朋友的关心吧。
“没什么。”陈易新顿了顿,在一声叹气后还是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