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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太岁肉

“我们又见面了!”两侧肉芽疯狂挥动。

一人一狗隔着湍急的水流和对面肉团相望。

宣期神色满是震惊,而脚边的图图身子微微弓起,目光始终钉在对岸。宣期脚边铺散一地的裙衫和衣带,衣裙半边被冲进瀑布中。

宣期唇瓣翕动,最后挤出一句:“山下的那些祸事都是你干的?”

肉团停顿片刻,欣然道:“姐姐你看到了吗?怎么样?我做得好吗?”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山下大片村庄已然成为死地。作为修仙者,她理应感到悲怆,或者愤怒。

就像刚刚林承声那样嘶吼,举剑斩尽妖魔,走上高地说出那句:“为了天下苍生……”。

随后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她在万人瞩目中,杀死了面前这个看似纯良且手无寸铁的……肉团。

这并不符合她一贯的志向。

她在原来世界只是个孩子,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在这里能吃饱了,也就只敢想想自己什么时候不被克扣灵石。

河流挤过岩石缝隙,自断崖跃下,汩汩流水撞碎在岩壁上,水珠飞溅,拍在宣期脸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被水声盖过:“为什么那么做?”

“姐姐,我生来就该如此。”

肉团说话时,顶端微微凹陷的两个小坑不断收缩,语气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说到最后自己也有些犹豫,侧芽萎靡地垂在身体两侧。

耳边水声逐渐远去,流向阴雨霏霏的日子。

那时的它,并非是河岸边那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它是以人类的面貌醒来。

第一回,它有了手和脚。

就像每个生命最开始那样,它以最坦然的姿态被摆在那个人面前。

正午最炽热的光线洒在身上,初生懵懂的目光静静凝视着自己微微发光的身体。

它低下头盯着手掌纹路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它第一回见到如此繁复又简洁的纹路。

抬头,它的手掌纹路随风摇曳。一颗、两颗……都是它掌纹所化。风声萧萧,面颊感受着凉意,而照在面上的光是热的。

即使到后面它知晓这些都有自己的名字,但它依旧觉得那些是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

唤醒它的人身躯全然隐没在黑袍之中,头顶那块巨大的布彻底遮盖了祂的五官。

祂一只手撩开黑袍,伸出灰白坑洼的手臂,说道:“孩子,你终于醒过来了。”

那人说话极慢,声音嘶哑,像是那些字句穿过狭窄的喉道,最后零碎地传入耳中。

它瞪大眼,愣愣地盯着头顶葳蕤繁祉的乔木,对于黑袍人的话恍若未闻。

“孩子?”黑袍人又一次说道。

这次它将目光缓缓放到黑袍人身上,不知为何,它能听懂黑袍人的话。

耳边偶尔响起的鸟鸣,它听不懂;树木之间的呓语,它也听不懂;呼啸而过的风声,它更听不懂。

仿佛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天赋。

它感受喉间的震动,舌头轻轻拨动唇齿,字句从它口中蹦出:“你,是,谁?”

“我是你的母亲。”

它看不清黑袍人五官,但它能感觉到祂在笑。

它笨嘴拙舌地学习:“母,亲。”

黑袍人手掌落在它的头顶:“对,我是母亲。”

它又重复一遍:“母亲。”

即使不懂“母亲”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被创造者也天然对创造自己的生命有着畏惧,它也不例外。

它怯懦地望向“母亲”,面容模糊的“母亲”伸出手将它揽入怀中。

“母亲”铿锵有力的心跳通过胸腔传到它的耳中,祂说道:“孩子,母亲想要将我们一族的宿命交给你。”

尚且稚嫩懵懂的它沉浸在“母亲”怀抱之中,完全忽视宿命的沉重。

自此之后,那个怀抱就是它存活的意义。

母亲一路抱着它,将它放到山脚下。在山脚下它第一次遇到和它外形相同的物种。

赤|条条的小孩站在后山山脚下,晨起干活的村民路过山脚,赶路脚步一顿,朝它投去震惊的目光。

可无人停下脚步,肩上沉甸甸的锄头推着人向前。

体型高大的人忽地站在它的面前,挡住刺目的光线。那人蹲下身说道:“你是谁家小孩?你家大人在哪里?”

它懵懂地张开嘴,讲出它唯一会的话:“母亲——”

那人伸出手放在它的脸上,他的掌心柔软,和它的掌心一样,有一颗与之相似的生命树,从手腕延伸至指尖,每一簇分支分外相同,却又全然不同。

它清楚地看着那人的目光由为难转为妥协,却听那人的语气如此悲悯,对着它喃喃自语:

“哎哟娃娃怎么是个傻的……傻的,傻的也好。”

很快那人给它套上一件淡黄色的裙衫,裙摆委地,脸上、唇上敷上一层脂粉。

那些东西刺激得它脸皮发痒。

它去抓去挠,就被用粗粝的麻绳捆住双手,手腕捆出一圈红痕,那人眼神停留片刻,随后草草给它唇上涂上口脂。

很快它就被带到一座房子前,那人冲房子里的人伸出一根手指,道:“按照之前说的,就这个数。”

房子里的人比牵着它的人还要高大,那人从屋中走出,居高临下,黝黑粗糙的手捏住它幼嫩的脸颊。

它呆愣愣地盯着那人,古井无波的眼神让那人犹疑片刻,转头道:“傻的?”

牵着它的人立刻上前解释道:“哎呀,傻的才好啊,你随便给点吃的不就认人摆弄吗?再说你看这女娘的相貌,不得了了。”

它第一回听“女娘”这个词,到底哪个“女”,哪个“娘”,无人同她细细道来。

一种无形的**从胸腔涌出,彻底浸润它的躯体,这两个字如同骤然落入终年大旱的黄土,感受滋润,又转瞬而逝。它想知道这两个字究竟怎么读,寓意为何?

文字抽象的概念,模模糊糊刻印于心底。

面前两人光顾着买卖它,全然未曾察觉那个被交易的它心中莫名涌起的波澜。

话落,面皮上的力道又重几分,脂粉盖住毛孔,中庭眉眼拔地而起,那双墨黑的眼珠懵懂澄澈,未经世俗。

那人喉中发出轻哼,转身进屋,再次出来手中提着一吊钱:“你看看这个数对不对?”

“哎哟,你我同村,我定是相信你的。”说着,手上动作依旧迅速地抚过每一枚铜钱。

她的绳索被交到买家手里,卖家像是怕人后悔,脚底一抹油,转眼便不见踪影。

自此,村中流行起口服生肉,据说可延年益寿,百病全消,更有甚者说可活死人,肉白骨。

再次见到她,她身上的肉长了一轮,又落地,再长,再掉……

血肉生长的声音盘旋在耳中,新生的血肉时常会问她:“‘女娘’究竟是什么?”

随后她辗转于村子之间,而最开始资助她的人得了钱财,用那些钱财铺出一条通向山外的康庄大道。

只留她一人,空缺来不及填补,只能囫囵填上,远看像是赘在身上的肉球。

她时常在想,它们一族的宿命就是如此吗?

但她依旧遵循母亲的叮嘱,拖着满是赘肉的身体,在墙上画上一个又一个双蛇衔尾的图腾。

众人不甚在意莫名出现的图腾,醉生梦死不断咀嚼。

直到她辗转到宁平村,那个被人叫刘婶的人,透过门缝偷摸给她递来一支蒲公英,她说:“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时正是蒲公英的季节。”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妮儿,你是生病了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好好治,等病好了,你可以在我们村子逛逛,虽然我们这儿穷,但村东头有一大片蒲公英,这个时候就像是城里大户人家穿的绫罗绸缎,又白净又好看。”

洁白柔软的绒毛底下,蜷缩着一粒丑陋的黑点,她并未理会那一大段唠叨,低头凝神道:“你吃过太岁肉吗?”

她学会了更多的词句,能完全和人交流,将字句像呕吐般吐出皮囊之外。

“但是听过。啥子太岁肉,都是骗人的,人活一世,哪里能那么神奇?”刘婶不甚在意地摆手。

……

之后的事,如宣期所见,她去过的村庄几乎一夜成为死地,从她身上剜下的血肉,铺满村庄每块土壤,血流成河。

吞下自己的,还要吞下他人的。

——刘婶也死在那场灾难中。

母亲踩着逶迤不绝的血河,祂说:“干得好,我的孩子——”

“接下来,吾主需要更多祭品,凡人也好,修仙者也好,都是吾主的祭品。”

日夜不辍的水声泠泠而过,肉团伸出两道细细的肉芽,她将地上散落的衣袍收拢,堆在自己身上。

庞大的身躯骤然缩小,缩成孩童那般大小,面容幻化成宣期熟悉的模样。

衣裙松垮垮地堆在她身上,她扯过上面衣带,随手系住不断向下的衣裙。

她平稳淌过河水,横穿急流时身躯却岿然不动。衣裙随流水飘荡,靠着几根可怜的衣带撑到对岸。

宣期下意识向后仰,图图更加警惕,露出森白獠牙威慑对方。它体型太小,威慑作用微乎其微。

“姐姐,不要怕我。”女孩手脚并用爬上岸,语气焦急。

宣期举起剑,剑尖正对女孩喉咙,轻轻一挑就能直取性命。

宣期:“不要再向前了!”

女孩瞬间僵在原地,剑尖离她只有三指的距离,下颌闪过剑锋的寒芒。蓦地,唇边漾起轻笑,她道:

“姐姐……你吃过太岁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