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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我们的初见……是在一个白雪消融的冬日,那时下江罕见的下了场雪,逆着光,只看见他的长发被路过的风撩拨着,竟让我一时有些舍不得挪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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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嘭!”

“啊——”

酒色酣浓的午夜,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下江市上空。

**迪斯科的大门猛开,客人们如开闸洪水争相涌出,推搡奔逃。

“枪!”

“有人开枪!”

硕大的霓虹招牌急促地明灭数下,最后“啪”地一声,彻底陷入黑暗。

很快,警车将夜总会围得水泄不通,黄白警戒线拉得老长,从停车场的东边一直拦到西。

老鼠从井盖翘起的下水道钻出头,快速穿过阴暗潮湿的窄巷。

“站住,干什么的?!”

站岗的小警|察如临大敌,目光审视着拉起警戒线就要进来的生面孔——厚刘海,粗粗的黑框眼镜,棕色格子衫和水洗牛仔裤,手里提着个黑箱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局里派来的技术人员。

“找赵森。”

赵支?

小警员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个来回:“你谁啊?”

“小时?”赵森今天晚上忙穿了,实在顶不住出来抽根烟,一眼瞅到了被拦在外面的时有钱,“诶呦,稀客,太阳打北边出来了——”对小警员一摆手,“夏顾问的人,赶紧放进来!”

“怎么是你?”

“你们老板呢?”

时有钱弯腰钻过警戒线:“海上。”

赵森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盯刘五,把这茬给忘了,今儿四号刚过。”

回头看了眼乌漆嘛黑的**迪斯科,叹了口气:“这下又没得睡喽!”

时有钱提着箱子径直朝里走:“碎尸案?”

烟是抽不成了,赵森从嘴里拽出来别在耳后:“走着。”

“今儿本来要抓刘五……哎,人是逮着了,妈的还牵出个命案——”

案发现场在后院仓库。赵森手撑着门框,看着时有钱从百宝箱里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阿莫回威斯特了?”

“回了。”

“买家呢?追着没?”

“……季公馆。”

“公馆?”赵森摘烟的动作一顿,“下江有这地方?”

“在新苑。”

“有钱人啊。”赵森咂咂嘴,“明儿让阿莫再约一下,刘五这贩|毒网快收全乎了,就这回冒出来的买家面生,别是才走岔道的。”

“老板说他亲自去。”

“……”

“啥?……我靠。”

叼在嘴里的烟最终还是与火柴上的火苗失之交臂,悲惨地掉到地上。

赵森吓到了,半晌咽了咽口水才开口:“那什么……夏老板的实力咱肯定是不容置疑……但他这身子骨……恐怕……”

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十步“咔”一声吐一地血。

平时大家小心护着,怕热了,怕冷了,怕饿了,现在要独自深入狼窝?!

我方兵强马壮,何苦军师出战啊!

“要不我派人守在外面……”

时有钱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字重复:“一,个,人。”

真拿狗腿子没办法。

赵森一摊手:“好好好……你是威斯特最佳员工,到时候给你订面锦旗挂墙上!”

“……”

时有钱提起箱子,转身走了。

天光微亮,寂静的街道多了几丝声响,橙黄色的城市美容师集体出巢,破旧收音机被铁丝牢牢绑在车前杠上,“滋啦滋啦”地播报着新闻。

“1997年十月四日晚23点44分,下江市警|方于本市夜总会J-J迪斯科抓获一起毒|品交易,组织头目刘五落网,其手下许巧等人在逃,买家身份不明……”

金秋十月。

季公馆门前那颗长歪了的百年枫树上,五角叶由深绿转黄,正朝火红蜕变。

风卷起落叶打了个圈路过。

纤细修长的手指及时扶住头顶上的圆帽,明媚的阳光下,黑色风衣露出一段冷白如纸的皮肤。。

空旷的场地中回荡着咳嗽声,夏夜晚深吸了口气缓缓抬头。

大门足有三人高,两旁的围墙更是长到望不见尽头。

他没再执着看不见的门铃,刚举起曲起的指节——门轴吱呀,厚重的门板自内缓缓开启。

阴冷的风打到脸上,寒意把口罩穿透了。

夏夜晚打了个喷嚏,两鬓发丝微动,帽檐下冰冷的双眸在露出的前一秒,弯成不见瞳孔的月牙。

“老板好,小的……”

开门的人上了年纪,背却挺得很直,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自我介绍:“进来。”

“诶诶诶,好。”

夏夜晚点头哈腰,身上的黑风衣都像是街溜子偷来装深沉的。

门内阴凉无比,脚下一条三步宽的甬道,两旁灌木丛又高又厚,像铁板一样把太阳挡了个严实。

“啊啾——老板……”

“我不是老板。”老人穿着考究的西服,说话声音跟表情都硬邦邦的,“季先生在等您。”

少年闭嘴,低头跟上。

没走几步,地面突然颤动起来,少年吓了一跳。

“地震了,快……跑?!”

眼前的画面像是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尾音立刻变了个调。

口罩上的双眼瞪得老大。

墙,墙疯了?!

原本两边的铁板灌木墙突然分成数十块,跟蜂群似的在前院乱窜。

怔愣间,一道灌木墙从左边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一股力道猛地踹在他腰侧,灌木墙擦着脚边蹿了过去。

夏夜晚隔着口罩闷咳两声,惊魂未定地从地上抬起头。

老者背手站在一旁,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跟着。”

“这玩意还怪高级得嘞!”少年眼睛弯弯的,双手并用,十分缓慢地撑起身子。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压低声音凑近,“哎,老爷子,您给透个底儿呗?咱家老板……是不是这个?”他偷偷比了个“钱”的手势。

老者鼻孔出了下重气,没理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喂!都是拿钱办事的,说说嘛,又不会掉块肉!”

少年在后面喊。

话音未落,又一道移动的绿墙擦着他衣摆掠过,吓得他缩起脖子,赶忙小跑着追上。

不久,他们终于离开了危险地带,身后的灌木墙像是有感应似的,下一秒自动归位,又变成一条阴凉的甬道。

就在他们面前,一栋约五层高的西式洋房矗立在开阔的草坪尽头。建筑线条简洁而气派,带有民国时期特有的中西合璧韵味。

但奇怪的的是,他竟然在墙上只看见了两扇窗户,还都在一楼。

老者欠身,五指并拢指向左边的树林:“先生在那处等您。”

“啊?……哦。”

夏夜晚走进树林,四周草木茂密,连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踩着小腿高的杂草,走了两步,望着周围费解地挠挠头。

“这也没人呐。”

又在林间走了几十米,突然瞧见点亮光。

园子里的泥土被翻了出来,一个戴着宽边草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弯腰半蹲在菜畦里摆弄着。

夏夜晚抵住口罩低咳了几声,走近菜园朝那个背影抬声道:“兄弟,我想问一下,你知道季先生在哪……吗?”

被卡住的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风中,那个园丁站起身,头顶的草帽随着动作滑到脑后,客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好高。

男人穿着宽松一点的白色衬衣,袖子被规整地挽到肘部,微长的卷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微风拂过额前的碎发,他眉目舒展,在淡雅如雾的光里,散发着如春天般和煦的气息。

“我就是。”他笑着说。

少年从微怔中回过神,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赶忙上前两步,谄媚地搓了搓手:“老板好,小的是巧儿姐派来……”

和善的男人抬起手,在空气中随意挥了一下。

霎时,十数红光出现在黑色风衣上。

少年低头一看,双腿顿时瘫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老,老板……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季先生不紧不慢拨动着掌心里剩下的种子。

“一直同许小姐联系,现下小友出现,按规矩需得自证身份……不唐突吧?”

“不,不唐突,不唐突。”少年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伸向自己的风衣领口。

他动作刚起,那些红点瞬间如嗅到血腥的蚊蚋,齐刷刷汇聚到心口。少年吓得僵住,几乎要哭出来,尖声叫道,“我有东西!我就拿个东西……可以吧?”

少年近乎哀求地望向男人。

“当然,请便。”

一个透明小密封袋从风衣内兜取出。

少年哆哆嗦嗦地举起。

“这,这是……‘胶囊’,您要的……”

季先生扫了一眼。

“哎……”

叹气声仿若冰锥自天灵贯穿全身,少年露在口罩外的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他开始磕头,不停地磕头。

“我该死!我们该死!昨天不知道条子怎么盯上,害得交易没成!都怪我们大意,都是我们的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动作猛烈,脑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撞到地上,圆帽在俯仰间掉落,口罩也断了一边的绑带,哩哩啦啦地挂在左耳上,像一面飘动的投降旗。

“咳咳咳咳——”

不知某一下,少年弯下去的腰再没直起,伏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身体因为痛苦蜷成一团,那咳声撕心裂肺,好像随时都能背过气去。

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依旧低着头,嗓音沙哑破碎:“这年头,北洲和中州较劲,咱们在下面讨生活都不容易,这次和您的交易没成,货也丢了,一时……我们真拿不出再给您了。”

他把手中的东西举过头顶,鼻头挨着草尖,声音闷在泥土里,显得格外可怜。

“没有糊弄您,这,这也是‘胶囊’,那边刚研制出来的新货,效果更好,巧儿姐说了,只要您同意这笔买卖,不用配货,也不涨价,咱们原价给您!”

“您行行好……昨天晚上那样的岔子绝不会再有了!”

少年上半身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就像用命献宝一般,双手把小小的塑料袋举过头顶。

地平线承载着夕阳,落日的余晖透过树木之间,与斜影明暗交错。

少年喘着粗气,余光瞧见橡胶靴的鞋头,面上露出喜色:“您放心,虽然五哥进去了,还有巧儿姐呢,巧儿姐对交易可重视了,这不,刚到的好东西就往您这儿送!还请您看在我们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全了……啊!”

稍抬起的脑袋被强行压下,泥土的气味钻进鼻孔,少年一愣,差点没倒上气,却不敢与施在后脑的力道做对抗。

“季……季先生?”

后颈上的温度烫得骇人,若不是能感受到指腹的纹路,他几乎就要以为季先生在拿他的后脑勺做烟灰缸。

泥土的腥涩味萦绕鼻尖,空气中安静得可怕,少年颤着声音又唤了次:“季先生?”

依旧无声。

几秒后,后颈上的手指动了,像一块烙铁,沿着他凸起的脊柱线,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下滑去。

夏夜晚心中一颤,全身跟着紧绷起来。

他在干什么?!

宽大的风衣和厚重的垫肩都是伪装,少年弯腰时露出瘦骨嶙峋的后颈,病态苍白的皮肤上,脊柱形状过分凸起,好像再弯一弯,就能刺破血肉。

后颈处的衣领被轻轻挑开,拨向一边,视线代替手指探了进去。

微风带来一抹凉意,少年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却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更不敢有丝毫动弹。

夕照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季方儒轮廓分明的脸上。

男人的瞳孔竟然是极浅的琥珀色。

断续又绵延的青紫,像是泼下的墨渍,在苍白的皮肤上很是惹眼。

不似击打,倒像是……

上位者虹膜翕动。

很短的一瞬,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

“鄙人姓季。”

“名方儒。”

他温柔地望着地上的少年。

笑意较方才更甚。

“小先生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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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