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城西一家文艺咖啡馆。周叙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是一台录音笔和《新视线》的年轻记者小唐。他穿着皱巴巴的亚麻衬衫,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桌上摆着三杯空了的意式浓缩咖啡杯。
“周老师,可以开始了吗?”小唐问。周叙点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你们想知道什么?苏青怎么偷我的故事,还是她怎么偷我的人生?”语气是玩笑式的,但话里的刻薄像淬了毒的针。“就从《玻璃悬崖》的创作开始吧。”小唐打开录音笔。
“那个故事啊,”周叙靠回椅背,眼神飘向窗外,“是我在2019年6月13号晚上,喝醉了,跟她说的。完整的故事大纲,人物设定,核心冲突。我当时说:‘青,这故事只有你能写,因为你是女人,你懂那种被物化又不得不自我物化的痛苦。’”他顿了顿,笑了。“她当时感动得哭了,抱着我说我是她的缪斯。我说:‘这故事送给你了,随你怎么写。’但我没想到,她是真的‘随你怎么写’——写完,就成了她一个人的。获奖,成名,接受采访,说‘这是我构思多年的心血’。我呢?我在她的致谢名单里,是‘感谢我的先生周叙,一直支持我创作’。支持?哈哈,多轻巧的词。”
小唐适时递过一杯水。周叙没接,继续往下说。“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书出版后,有评论家说‘苏青写出了男性作家写不出的女性困境’。我看了差点把电脑砸了。废话,故事核是男人想的,当然能写出男人想写的‘女性困境’。那不是什么女性觉醒,那是男性凝视下的自我感动!”
他的声音提高了,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但他不在乎。“后来我质问她,她说:‘周叙,那个故事核只是种子,所有的血肉、肌理、思想,都是我自己的。’我说:‘没有种子,你哪来的血肉?’她说:‘那我分你稿费,分你版税。’”周叙冷笑,“我要的是钱吗?我要的是承认!承认那个故事最初是我的!”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弄湿了衣领。“再后来,你们知道了。她越来越成功,我越来越边缘。出版社不要我的诗,说‘太小众’。文学活动请她不请我,说‘周老师最近有什么新作吗?’哈,新作?我的灵感都被她偷光了,我拿什么写?”小唐轻声问:“所以您认为,苏青是故意偷窃您的创意?”“故意?”周叙摇头,“不,她不是故意。她是无意识的掠夺者。就像某些植物,依附在别的树上生长,吸干对方的养分,然后说:‘看,我长得多么茂盛。’她不是坏人,真的。她只是……太擅长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这话比直接的指控更狠。它塑造了一个更复杂的形象:一个不自知的掠夺者,一个用温柔包裹自私的天才。“那关于她和陆言的关系……”“哦,那个。”周叙笑了,笑里有种恶意的快感,“苏青一直有这种本事——让男人觉得她是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才女。大学时就是这样,教授们偏爱她,男同学围着她转。她不是故意勾引,但她那种‘我需要你’的眼神,没几个男人扛得住。”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们知道她当年怎么跟我在一起的吗?大四那年,我拿了全国诗歌奖,风头正劲。她来找我,说:‘周叙,我喜欢你的诗,更喜欢你这个人。’她看着我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我觉得只有你懂我。’”“然后呢?”“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然后她开始写小说,用我的故事核。然后她成名,我沉寂。然后她说:‘周叙,我们越来越远了。’”他摊手,“看,这就是苏青。她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全世界。她不需要你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小唐沉默了几秒,问:“那您恨她吗?”“恨?”周叙想了想,“不,我不恨。我可怜她。她一辈子都在找能让她依附的大树。以前是我,现在是陆言。但树会倒的,倒了,她怎么办?再找下一棵?”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好了,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最后送你们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恶,不是故意的伤害,是无意识的剥削。因为作恶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作恶,你连恨她都显得小气。”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晃,大概是咖啡因过量了。走到门口,他回头,朝小唐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很苍凉,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报复的快意。
“对了,”他说,“报道出来,记得给我寄一份。我想看看,她这次怎么翻身。”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消失在夜色中。
小唐关掉录音笔,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素材。标题已经有了:《从缪斯到陌路:周叙讲述苏青背后的“灵感之争”》。她知道,这篇报道会火。不是因为真相有多震撼,是因为它满足了所有人对“才女”的想象——美丽,脆弱,温柔,但骨子里是自私的掠夺者。多好的故事。好到几乎不像真的。但真的假的,重要吗?小唐想。读者要的不是真相,是能让他们在茶余饭后咀嚼的、带着酸甜苦辣的八卦。
她收拾东西,离开咖啡馆。外面还在下雨,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手机震动,是主编的消息:“周叙的采访怎么样?陈静那边直播爆了,我们要抓紧,最好明天上午出稿。”小唐回复:“素材够了,今晚赶稿。”按下发送键时,她抬头看天。
雨水从伞沿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水帘那边,城市灯火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罗生门》。每个人都在讲述自己的真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么,真正的真相在哪里?大概,早就死在那些精心编织的故事里了。
深夜十一点,林澈坐在省城出租屋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陈静的直播回放已经有三千万播放量,周叙的采访片段也在疯传。热搜榜上,#苏青小三#、#陆言抛妻弃子#、#玻璃悬崖抄袭#三个词条后面都跟着“爆”字。评论不堪入目:“苏青滚出文坛!陆言滚出中国!”“果然才女都是绿茶,专门勾引有妇之夫。”“《玻璃悬崖》已扔,恶心。”“支持原配告到底!让这对狗男女身败名裂!”
也有零星的理智声音:“等等,周叙那封信不是说明了吗?灵感是他给的,但创作是苏青自己的。”“陈静的一面之词而已,陆言还没说话呢。”“网络暴力什么时候能停?”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人们要的不是真相,是情绪宣泄的出口。而“原配撕小三”“才女抄袭”这两个爆点,足够点燃所有人的道德审判欲。
林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给苏青发的消息都没回,打电话关机。陆言也是。他知道,那两个人现在一定在那个江南小镇的某个角落,面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他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选——是站出来解释,还是继续沉默。手机响了,是主编。
“林澈,你还在跟苏青陆言那条线?”主编的声音很急,“我告诉你,别跟了。现在舆论一边倒,你再跟,就是跟所有网友作对。《新视线》那边已经赢了,我们没必要蹚这浑水。”“可是真相……”“真相重要吗?”主编打断他,“陈静是不是真的苦了三年?是。周叙的创意是不是被用了?是。苏青和陆言是不是在一起?照片为证。这些就够了。至于细节,没人在乎。”林澈沉默。“听我的,撤回来。社里有个新任务,去跟那个明星出轨的新闻,那个有流量。”主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
“小林,我知道你有新闻理想,但理想不能当饭吃。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今天你是英雄,明天你就可能是小丑。保全自己,最重要。”电话挂了。
林澈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又看看电脑上那些恶毒的评论。他想起在仓库里,陆言说“有些债,得背着”,苏青说“我等你”。他还想起王秀兰跪在地上哭,说“陆老师是好人”。好人,坏人,受害者,加害者,第三者,原配……这些标签像一堵堵高墙,把真实的人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他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信。收件人是他在《深度调查》的总编。“总编:关于化工厂事件的完整调查报告,我已整理完毕,附件如下。其中包括陆言当年收钱的证据,也包括他后来三年暗中搜集的补救材料,以及受害者家属的最新证词。这篇报道可能引发争议,也可能让杂志陷入舆论漩涡。但我觉得,真相应该被完整呈现——一个人的堕落与救赎,一个系统的**与无能,一群普通人的绝望与坚韧。发不发,您决定。”写完,他把所有材料打包,点击发送。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城市被洗过,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迷离的光影。他忽然想起苏青在草甸上说的话:“有些事不需要原谅,只需要安置。”那现在,这些被引爆的过去,这些被扭曲的真相,这些被消费的痛苦,又该被安置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众声喧哗的夜晚,在无数屏幕背后,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愤怒,有人狂欢。
而真正的当事人,正被困在那座江南小镇的雨夜里,等待着未知的明天。人性是善是恶?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善恶,只有一个个在具体情境下做出的、身不由己的选择。而选择之后,是天堂还是地狱,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林澈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血管里。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