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沈谕知道现在不是表白的最佳时机，这样太仓促了、太尴尬了。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应该在一个凉爽的秋天包下某座私人花园，用最鲜艳的花朵装点干枯的枝杈，告诉纪沉，是她让他荒芜的世界重新充满生机。
绝不是现在这样，在她撞破男友出轨现场还意外扭伤脚腕之后，在见过她为生活狼狈崩溃之后，施舍一般对她说“让我来照顾你”。
可是沈谕控制不住。
他从见到纪沉的第一眼起就被她身上的某种特殊的气质吸引：
是谦和到卑微的态度？是拄着拐杖也要为未来打拼的勇气与坚韧？是对一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近乎盲目的爱？
沈谕自己也说不清。
他是相信宿命论的人。
虽然学的是医学专业，但他相信人生死有命，否则没道理总有善良的人会悲惨一生。
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帮助他们在命运规划好的道路上，多照顾点他们，收取微薄的金钱。
似乎这样就能安慰他那颗生在富贵之家的永不能磨灭的罪恶的心。
沈谕猜想过纪沉会是什么反应。
或许她会惊讶，然后低头羞涩地答应，接下来他就可以承诺他会永远照顾她，虽然可能性很渺茫；或许她会沉默，然后告诉他需要再考虑考虑，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然后将那个盛大的秋日表白的场景实现。
他有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隐秘的自傲：谁会拒绝凭空递来的一根橄榄枝？
那么如此看来，沈谕就是被命运彻彻底底地狠狠戏弄了。
因为纪沉理都没理这根橄榄枝。
“你的雇佣费是多少？我可以赊账吗？”纪沉不疼不痒道。
“嗯？”
正在紧张等待回复的沈谕被纪沉的一句提问噎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哼哼，兀自红了耳朵尖。
纪沉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问题，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眼神清亮亮的。
这次终于轮到他手足无措了。
纪沉明摆着在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然而沈谕又不能挑明。要是再追问到底要不要“傍他这个便宜大款”，倒他显得咄咄逼人了。握手都要记着握半手礼仪的沈谕拉不下这个脸。
但职业素养还是迫使他老老实实报出了自己的价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纪沉暗自思肘着存款是否合适。
不知怎的，沈谕居然发现自己暗自松了口气：
她没有当场回答，真是太好了。
嘶，自己居然在庆幸吗？
沈谕绞紧了苍白的手指。
这算是……纪沉作为比他年长成熟的大人给他保留的体面？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这句话当作某个小插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然，也仅仅是装作。
其实纪沉听到沈谕真的开口问她时直接炸毛了。
心路历程大概是——
这年头的小孩怎么回事啊说表白就表白搞得人措手不及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回答啊啊啊虽然真的人很好看很善良很照顾我但是这个场景像是表白该有的场景吗啊啊啊明明不是在谈费用和赊账的事情吗对哦直接装没听见好了。
赊账。赊账。
于是直接问出口了。
——
沈谕给纪沉报的价格是他平常在外面接待病人的价格。
其实他本来想报低一点的，但是被纪沉过分正经的装聋作哑打了个措手不及，慌慌张张把真实价格抖了出来，后悔了许久。
好在这个价格纪沉还能接受，选择直接日结工资。
这样一来，纪沉和沈谕的聊天记录就被更多转账记录填满了。
不过，两人相处的时间倒是越来越长。
沈谕所在的疗养院本来就是母亲开的，母亲并不问他最近不来上班的原因，只当是沈谕累了。
毕竟母子俩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需要随时报备行程那么深。
虽然纪沉丢了工作，但起码存款还够省吃俭用挺长一段时间。再说，受到职场打击的纪沉短时间内没法立刻调整过来去给HR和客户陪笑脸。
想着反正脚伤还要养一段时间，纪沉干脆先全职备考了。
实际上，纪沉的考古专业课能力非常强，这次考博初试没过纯粹是英语拖了后腿。
小学因为没背熟字母表，考试完收卷，被眼尖挑出她书写错误的英语老师当众点起来批评。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谁没被老师批评过呢？
可不幸的是，纪沉从生下来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在被英语老师批评前从没当众挨过骂。
班里又有几个看她不顺眼的男生，记住了这件事，下课有事没事就去她耳边大声嚷嚷abcdefg。
那时候纪沉还没有“校园霸凌”的概念，硬生生被整出了PTSD，看见英语就想尖叫逃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初中毕业，纪沉的英语一直是“拖后腿”的学科。
好不容易遇到高中善解人意的英语老师，在老师的帮助和鼓励以及自己的不甘心下，一定程度上有所改善，能咬牙坚持做完一份英语试卷。如此顺利高考、大学毕业。
然而天公不作美，纪沉读研究生时没趁着对英语还算良好的面对心态咬咬牙把六级考高一点，导致英语没法免修。
纪沉课程繁多又爱啃国内文献，遂将英语抛之脑后。到最后她期末预习得昏天黑地，靠着知识残留踩及格线过的英语考试，铃声打响的时候整个人攥着黑笔抖得像筛子，脑子里不断飘过那些男生羞辱自己的语句，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导致PTSD卷土重来。
平日稍微看看英语文献还好，一旦拿到英语试卷，直接触发，手抖心慌，头晕目眩。
博士初试，英语勉强拿了二十分，查成绩的时候嚎啕大哭。
所以，沈谕第二天上门工作，按照约定时间早上九点准时出现，一进来就看见纪沉握着单词本蜷缩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手机搁在一边，上面还显示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沈谕：【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纪沉：【嗯】
纪沉只淡淡回了一个字。沈谕站在门口以为她还在因为昨晚的事情不开心，毕竟确实是自己冒犯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
结果一进来就看见纪沉半死不活的样子，脚腕的伤也不知道被她怎么作的，本来很小的口子，今天就该没事的，又开始渗血了。
沈谕大惊失色，扑过去查看她的情况。
看见纪沉还能眨眼睛，喉咙里涌出不舒服的细小哼声，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沈谕蹲在纪沉毛茸茸的脑袋边轻声询问。
他不确定这种状态下的纪沉是否对别人的触碰敏感，不敢贸然用动作安抚。
“啊……奥……”纪沉吐出不成词的话语，沈谕试图拼凑却实在困难，嘴唇抿成一条线。
昨晚纪沉提到今天会告诉自己一些照顾事项，沈谕现在后悔没有当时就问清楚情况。
“……药……”纪沉艰难地平复呼吸，松开单词表沙哑道，“床、个……”
药在床头柜里。
沈谕立刻意会，迅速按照她的指示拿来药。
塑料袋里的药不少，大多是镇定相关的。
沈谕照顾过不少有心理疾病的患者，猜测她需要服用的应该是劳拉西泮。
果然，纪沉冲着他拿出的药片很虚弱地点头。
纪沉蜷缩的姿势不太方便吃药。沈谕倒了水，小心翼翼握着她的肩膀支起她的上半身，让她靠坐在自己身上喂她吃药。
她薄得像一片纸，肩膀只能堪堪卡住沈谕的虎口。
药片起效很快，纪沉颤抖的躯体渐渐平静下来。
从沈谕进房间起，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到他身上。
此时，纪沉略显疲惫无神的双眸注视着窗外阴郁的天空，突然，她沙哑道：
“沈谕，不要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