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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嗡——”

周而翊在听到纪沉言语的一瞬间耳鸣了。

他想移开目光,而纪沉却一改方才的慌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周而翊在思考要如何开口。

这当然是不合伦理的,但是更重要的是既要拒绝,又不能让她感到被推远。

片刻,周而翊说:“我想先问问,你为什么想要这个拥抱?”

纪沉面色不变,淡淡道:“因为这样或许能让我感知到现实。”

就像当时被噩梦吓醒后抱沈谕一样。

周而翊问:“我记得你在电话里对我说,你当时在小区门口的时候,用了5-4-3-2-1方法尝试回到现实?”

纪沉看上去不太想回答这样的问题,但她还是诚实地点点头:“是的。”

“那么,说明你是有能力回到现实的。”周而翊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有能力独自面对现实。”

纪沉的目光飘到咨询室淡绿色的窗帘上,又飘到咖色的地板上,最后才落回周而翊的脸上。

她嗓子像卡了石头,话语滞涩迟钝:“我知道了……我只是一时间没有缓过来。”

纪沉接着说:“我没有迁怒于人的习惯,可是……我确实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房东。”

沈谕母亲骂她的话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她的嗓音尖锐又沙哑,可纪沉听得出来,她不是因为蔑视傲慢,而是……害怕。

就像普通人在三更半夜见到墙上的鬼影,要极尽一切难听的肮脏的侮辱性话语,以暴制暴,试图把鬼影驱逐出自己的家。

纪沉想着想着,就突然笑了出来,沈谕母亲说得对,她妈妈确实没来得及教育她什么就去世了。

纪沉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妈和我……爸,确实没好好教育过我。我妈在我未记事时就死了,把我托付给舅舅,谁知道舅舅反手就把我甩手给姥姥了。

“说真的,我对家庭确实没有太多留恋,本来当时选择和前男友一起来z市就是因为想要逃离这个所谓的家庭。”

周而翊没敢问她姥姥现在在哪里。

纪沉似乎看出他要说什么,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姥姥对我很好吗?她嫌弃我是个女孩,平日里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周而翊眼神晦暗不明,但没有移开目光。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实在的,纪沉的思维跳跃得太快了,他不太理解为什么绕着绕着聊起她的家庭了,他本来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讨论家庭,

可是,两年了,纪沉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家”了。

翻涌的灰暗记忆一下又一下冲击她的嘴唇,势必要撬开齿舌的禁锢,把一切陈旧腐烂的故事都昭告天下。

——

两年前。

a县人口稀少。早年间,县上年轻体壮的男男女女都跑出去打工安家了,所以剩下的要么是老人小孩,要么是好吃懒做没出路的混混,还有一些迷信魂归故里,坚决守住土地,不肯离家的中年夫妇。

a县长年缺少年轻鲜活的气息,只有暑假或春节,在外地上学的学生和打拼的年轻人才会拨空坐火车回老家看看。

有是一个土地冒烟的夏天,不过今年,a县重新刷了柏油马路,焕然一新,连树荫下伸着舌头的哈巴狗都显得有“城市气息”了,时不时嗷一嗓子,大大咧咧宣告自己的存在。

纪沉就是这个夏天读完了研究生回乡的。

被子行李差不多都寄到姥姥家了,纪沉舍不得卖掉读研的书本——毕竟她毕业时刚下定决心要继续深造考博,又不想费钱寄回家,于是拣了一些重要的教材,连同自己的日记本,全都塞行李箱里一路带回a县了。

火车颠簸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停下来了,纪沉随着人流下车。这趟车的人还挺多,几乎算是摩肩接踵。

混合着冷空调和热尾气的人肉味并不好闻,纪沉一边惊讶今年有这么多人回县,一边不住地皱鼻子。

“沉沉!”

突然,一道男声划破嗡嗡的人群声刺过来,直直撞进纪沉的耳膜。她惊恐地回头,手中的行李箱因为脚步卡顿撞到脚踝上。

总是这样,脚总是受伤,她总是被各种东西伤到脚。她站在原地,想象伤口感染、溃烂,她想让自己腐烂掉,在人群中融化成一堆烂血肉。

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纪沉完全感受不到脚踝的疼痛。她在人挤人的站台上试图弯下腰,遮挡自己的身形。

“沉沉,看哪呢?爸爸在这呢。”

纪沉正恐惧地四处张望,一只大掌就钳住了她的肩膀。纪沉抑制住嗓子里的尖叫慢慢回头,只见父亲宋巍洲满面春风,正冲着她咧开嘴角。

宋巍洲剃了胡子,须后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算得上是清新怡人。

可是纪沉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兔子,吓得脸色苍白,她没试图扒掉肩膀上的那只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抖。她问:“姥姥呢?”

宋巍洲不太喜欢她一上来就问别人的情况,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摸纪沉的脑袋,纪沉终于忍不住偏头躲开。

宋巍洲笑容僵硬了一瞬。他语气明显不高兴了,却非要表现出假装嗔怪的样子道:“沉沉,就这么嫌弃爸爸吗?”

纪沉并不回答,她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下一秒,宋巍洲强硬地把纪沉拉进怀里,纪沉往前踉跄了两步,尽力不让脸碰到宋巍洲,死死咬住嘴唇。

宋巍洲刻意捏了捏纪沉穿着短袖的胳膊,松开后又恢复了笑容。他满意地笑了两声,故意说:“沉沉亲亲爸爸。”

纪沉一瞬间想呕。

不对,不只是呕。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肠子抽出来,绕成几圈,勒死眼前这个恶毒至极的男人。

这个“父亲”。

宋巍洲没真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逼迫女儿,他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攥住纪沉的手,自得地哼着小曲带着她出站了。

纪沉隔着很远就听见了村里敲锣打鼓的声音——她听出来那是丧乐。

姥姥家被印刷着“奠”的花圈团团包围,门口,七大姑八大姨的小声交流着,偶尔有几声大嗓门从人堆里窜出,又被一阵嘘声掩埋。

“诶哟——”终于有人看见了纪沉和宋巍洲,然而纪沉根本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只听她扶着白头巾嚷嚷道,“诶哟诶哟,我们大学生孩儿回来了,快、快让我们老太太看一眼孩儿!”

纪沉找准机会甩开宋巍洲的手,跟着白头巾的女人走进里屋。

姥姥就躺在冰柜里,嘴里被塞了香料,身上穿着寿衣。

冰柜玻璃外面还凝着一层细细薄薄的水雾,被旁边不知道谁把贴着姥姥脸的那块水雾擦干净了,别的地方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欸!她娘欸!小的孩儿来望你啦!你再最后望一眼孩儿,安心地去啊!”白头巾女人冲着冰柜里的姥姥大声道,然后拽着纪沉跪到姥姥头顶的两支蜡烛前,“孩儿啊给你姥姥磕两个头。”

纪沉看上去更像死了的那个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见白头巾女人往她头上别了个白布条,捻了几张劣质的黄纸丢尽一旁的铁锅中点燃,她便弯下腰去头点地,随即丧乐团的人就吹起小号打起鼓,凄凄哀哀唱道:

“今生不得尽孝诶呦啊,来世还来报恩咦哟嗬——”

“魂归故里咿呀哈,您老走好欸咦哟——”

纪沉打了个冷战,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方才在车站好不容易压下的呕吐欲卷土重来。她连忙起身,扶了扶头上别得不太稳的白布条,一句话也没说退到一旁去了。

好在所有亲戚都没让她多为难——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所有人都没把她放在眼里。

方才那缠着白头巾的女人不过是因为“死者为大”,怕死人的魂魄折返回来,才好声好气和纪沉说话。

叫她“孩儿”也只是因为只眼熟却不记得纪沉的名字,当然,纪沉也不清楚这女人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称呼都叫不上来。

纪沉冷冷地看着装姥姥的冰柜,她所谓“妈妈的妈妈”,那个动不动就朝她大吼,把她吊在雪地里打过的,“妈妈的妈妈”。

妈妈死的时候她哭过,那纯粹是因为被敲锣打鼓的场景吓到了。

而这次,她似乎觉得也应该哭一哭,有所表示。正巧这时,宋巍洲放完行李从后院出来了,正皮笑肉不笑地朝她走来。

呕吐欲第三次朝她袭来,纪沉这次没有忍,“哇”的一声把在火车上吃的食物吐了一地,像是后知后觉缓过神知晓了姥姥去世的事实,眼泪鼻涕哗啦一下全涌出,声嘶力竭地哭开了。

村里人有迷信的习惯,认为亲人哭得越很,亡人投的胎越好,越不会打扰未亡人。

本来这些人刚刚还在犹疑怎么她唯一存活的后代不哭出声,此刻总算是安了心,跟着纪沉干号起来,号声响彻了整个挤满花圈的家。

纪沉听着不同声调的哭号声,拼命擦掉糊住眼睛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好像要把眼泪全都从身体里挤干净。

有人从后面拍她的背试图安抚她,一年前她的舅舅因工身亡,从此以后,她在世界上活着的亲人就只剩下宋巍洲一个人了。

她吐掉翻涌上来的一口胃酸,泪眼婆娑地望向近在咫尺嗡嗡作响的冰柜,觉得这其实是为她举办的丧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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