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啪！”
黑色签字笔擦着沈谕的额角擦过去，摔在他身后的门上，发出不小的响声。
沈谕神色未变，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平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沈致英丝毫没担心锐利的笔尖是否会戳瞎沈谕的眼睛，方才装模作样的温和模样此刻全然消失不见，面对沈谕仿佛面对的是自己的仇人。
她咬紧牙关，因衰老而松弛的脸颊肉微微颤抖。
空气凝滞了很久，一时间只能听见空调嗡嗡作响，叶片搅动粘稠的气体，发酵着名为怨恨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隔着办公桌对望，目光相接，丝毫不见母子温情。
良久，沈谕才默不作声地弯腰捡起笔，放回沈致英手边，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小谕啊，”沈致英摩挲着冰凉凉的笔身，朝沈谕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妈妈的事情，少打听。跟你说过这么多次了，怎么这么不乖呢？”
沈谕面无表情，冷冷道：“您也知道这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致英费力保持的笑容瞬间破碎，她直接扬起巴掌甩到沈谕脸上，把沈谕打偏了头。
她吼道：
“见不得人？你就见得人？我费心费力生你养你，你个不愁吃穿的公子哥跑来我办公室说你妈见不得人？我打拼的时候你在哪里？啊？跟你那个那个不要脸的爸一个德行！”
一口气骂完这些，沈致英叉腰喘着粗气，仍不解气似的，拽着沈谕的头发扶正，又是一个巴掌过去。
沈谕的脸瞬间红了半边，十个清晰的巴掌印交错地粘在他的右脸上，他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妈妈你打得好轻，我一点都感受不到疼。
您老了。
沈致英白了一眼正在流泪的儿子，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把沈谕按倒椅子上给他上药。
“哭，从小到大就知道哭，你知不知道你的眼泪一点都不值钱？”沈致英用食指用力地戳着沈谕的脑袋，把他的头戳倒下去，再拽着他的发根狠狠摇晃了两下，像在玩一个没有生命的皮球。
沈致英恨铁不成钢道，“没有妈妈，你哪里来的这么好的生活？从小教育你学会感恩，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沈致英尖锐的絮叨声。
沈谕一声不吭，眼眶透着不正常的红，一点也没做反抗。
涂完药，沈致英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揉揉他的脑袋，又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道：“乖。”
沈谕木偶一样站起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
他妈妈早就见怪不怪，一面收拾医药箱，一面叮嘱：“宝贝路上注意安全。”
沈谕望着母亲，强压住胃里翻天覆地的呕吐感，沉默的点头。
“啧，”沈致英放完了医药箱，用黑笔尖“咚咚咚”戳着桌面，把笔尖戳凹进去，“说话！说话！回答妈妈的问题要用妈妈能听得见的声音说话！”
“好的妈妈。”沈谕生硬地丢下一句回答，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房间。
他每次都在尝试用平等的姿态面对沈致英，每次都试图反抗沈致英的控制。可是为什么，只要沈致英开始打他，他就一点都没法反抗？
“小谕。”沈致英在沈谕开门前叫住他，“……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沈致英的声音突然诡异地软下来，带着某种撒娇的意味。又是这样。
沈谕没转头，闭着双眼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在沈致英嫌恶地皱眉道：“放心吧妈妈，没告诉你的宝贝女儿。”
“小谕路上注意安——”
沈谕没等她说完就摔门出去了。
外面的太阳依旧很毒，七月简直热得不正常，沈谕一面往地下停车场走，一面用手背抹眼睛。
沈谕是泪失禁体质。
或者说，只面对沈致英时是泪失禁体质。
流泪对沈谕有好处。
这是他发泄情绪最安全的方式，他愿意放任自己流泪，将混乱的情绪排出去。只要沉默、流泪，话题就会回到他最熟悉的骂他为什么爱哭上，他就可以关上情绪的阀门，任凭眼泪诉说痛苦。
车门关闭，沈谕打开车内暖黄色的顶灯，从后视镜中平静地端详自己仍旧源源不断流淌出的泪水。
这么久了，面对沈致英，他一点也没变。
他用力将那些药膏擦掉，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凭空撕掉一层。
烦躁地关掉顶灯，沈谕点开了和纪沉的对话框。
因为几乎天天待在一起，聊天记录依旧是被转账记录充斥，夹杂着寥寥数句“我到门口了”“嗯”，寡淡无味。
沈谕特别想现在就冲去咨询室，把周而翊那个家伙轰出去。和沈致英搞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精神洁癖在沈谕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把自己掐哭的。
可是——
要怎么和纪沉说？
难道就这样把他不堪的生活展露给纪沉看吗？
他嫌周而翊恶心，然而自己又干净到哪去？一个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敢面对的、懦弱无能的废物。
沈谕恍惚地低头，才发现自己误触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包过去了。沈谕和已经不能撤回的表情包大眼瞪小眼，无语地闭上眼，默默思索应该怎么解释。
——
饭桌上，沈谕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上次纪沉提出不要过分照顾自己后，沈谕确实收敛不少，但也不至于一句话也不说。
他眼中爬着零星的红血丝，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哭过。
尤其是右脸，还泛着红，看着像是睡觉压红的，又像是被打的。
谁会打沈谕呢？
纪沉摇摇头，试图将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她心虚地舀起一勺蒸蛋：难道是司机把她强硬要自己回家的事情告诉沈谕了，所以他不太高兴？
隔着饭桌，纪沉小心翼翼地观察沈谕的神色变化。
他看上去很心不在焉，夹一筷子菜，停顿很久才送进嘴里。纪沉一碗饭都快吃完了，他碗里像没动过一样。
纪沉心里在打鼓，她反复撩着已经别到耳后的头发，支支吾吾道：“那个……今天的菜也挺、挺好吃的。”
沈谕“噢”了一声，摆出标准的笑容，客客气气道：“那就多吃点。”
“……”纪沉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努力扯话题，“今天咨询结束之后，我想自己走，就没坐司机的车。”
沈谕点点头，“我知道，司机告诉我了。”
“是不是这件事让你——”
“对不起。”
“——不开……欸？”
纪沉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震惊得闭上了嘴。
“今天下午我执意要我的司机送你出门，实在是太不尊重你了，请原谅。”沈谕放下碗筷，认真地注视着手足无措的纪沉，“以后，我不会再像这样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
“嗯……没事，我理解你的心情的，”纪沉垂着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米粒，“我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好，让你担心了。”
沈谕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状态什么的，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慢慢来就好。”
两人看似把话说开，可纪沉仍然觉得空气闷闷的，还有沈谕下午发来的那个表情包，他也没有解释，难道是手滑了？
纪沉很烦躁，她明显看出来沈谕的状态不好，但她又没有立场询问沈谕。
毕竟——
自己算他的什么？
朋友？不过是仗着沈谕在追求自己罢了，等他不喜欢自己了，自己还能算他的哪门子朋友？
“金主”？服了几个小钱也敢自称金主了？纪沉还没这么不要脸。
纪沉回想起下午周而翊问自己，“如果拒绝房东的好意，自己会不会后悔”。她当时没回答上来，现在依旧回答不上来。
叹了口气，纪沉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小狸花喵喵喵地凑过来蹭她的脸。
对哦，还没给猫取名字呢。
取名废纪沉从“咪咪”“小咪”“咪宝”几个名字中短暂地纠结了一下，选择了不那么废的“咪宝”。
沈谕洗完碗回客厅的时候，就发现纪沉已经一口一个“咪宝”地喊开了。
“它叫咪宝？”沈谕上前挠挠小猫的下巴。
纪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不会取名字。”
“不会，很好听。”沈谕眯眼笑了，“很……猫咪？”
纪沉跟着他一起笑了，她的目光从咪宝身上转移到沈谕脸上，他脸上张牙舞爪爬着红痕，近距离看绝不是睡觉压出的痕迹。
或许是纪沉盯着他的脸太久，沈谕察觉出她目光里的异样，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蹙眉发出轻微的一声“嘶”。
纪沉憋不住了。这不是刺不刺探**的问题——沈谕真的被人打了！还打得这么严重，谁知道会不会闹出人命来！
她也抬手想要查看沈谕的脸，猛地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太过亲密，想要收回去的时候却来不及了：
沈谕配合地低下头，把微微肿起的脸颊贴到她的手指上。
纪沉没反应过来，只感到指尖一热，软软的触感便传到她的感知系统里。
见纪沉没抗拒，沈谕变本加厉，将整个脸都埋进她的掌心。
纪沉怕他疼，立刻想缩回手，却被捉住手腕，强硬地贴在他脸上。
“轻点啊，不疼吗？”纪沉涨红了脸，努力说服自己是怕他疼才想松开的。
——绝不是因为沈谕的表情太过楚楚可怜！
“你揉一揉，就不疼了。”沈谕开始胡说八道。
被冷落的咪宝看不下去了，开始喵喵大叫。
纪沉被这一大一小逗笑了，她飞速揉了揉沈谕滚烫的脸颊，然后钻到厨房里去给他拿冰袋。
纪沉的身影刚消失在厨房，沈谕的双眸就黯淡下来。他打开手机习惯性扒拉了两下微信，有一搭没一搭地挠咪宝的猫头，脸颊早就不疼了，但只要是纪沉的关心，他全都照收不误。
冰袋很快被隔着毛巾敷到沈谕脸上，纪沉举着冰袋示意了半天，不见沈谕有要接的意思，恼羞成怒地将冰袋扔他手里去了。
闹够了，纪沉终于开始思考要不要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目光偏过去，沈谕一手扶着冰袋，一手托着咪宝，很安静地坐着放空。
纪沉不忍心破坏他的安逸，决定先闭嘴。
说来惭愧，纪沉对沈谕的印象还是停留在“一个对我很好的富二代房东”上，对他的生活背景、人际关系一概不知；反过来，沈谕对她的了解也寥寥无几。
两人看似白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其实对彼此的生活都诡异又合理地不清不楚。
她摇了摇头，看来当时没有一时冲动接受表白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时候不早了，纪沉决定先自己去洗漱。
她轻手轻脚的站起来，突然，沈谕快要熄灭的手机屏幕一亮。
纪沉发誓，自己真的是无意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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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江月是个不错的女孩，你们聊聊看】
我终于回来了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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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