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开学典礼。
羌斯高中的体育馆被太阳晒得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高一新生坐在最前面,按班级排列,像一排排被码好的棋子。
高二高三的在后面,坐得松散得多,有人偷偷戴着耳机,有人在底下传纸条,有人干脆闭眼补觉。
郁涟奚站在后台。
她今天穿的是羌斯高中的秋季校服,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背心。
领口的蝴蝶结系得规规矩矩——是慕容夜尧帮她系的,她试了三次都没对称,她生气了,让慕容夜尧帮她的。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碎发被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她没化妆,连唇膏都没涂,但皮肤白得发亮,五官精致得像被谁专门画过,站在后台的阴影里,像一柄被收进鞘的刀。
刀刃藏在里面,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锋利。
“郁涟奚,到你了。”学生会的干事从幕布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紧张得像在指挥火箭发射。
郁涟奚把手里的演讲稿折了一下,又展开,又折了一下。
她不爱背稿子。
事实上她根本没背。
学校给的那份稿子她在十分钟前才看了一眼,通篇都是“感谢母校培养”“感谢老师教导”“我会继续努力”之类的废话,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浓厚的、让人犯困的官方气息。
“下面有请高二年级学生代表、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获得者——郁涟奚同学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馆,带着一种念经般的平仄。
话音刚落,下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紧接着——
“卧槽,是她?”
“就是那个学姐?”
“新生群里说的那个混球学姐?”
“好他妈漂亮。”
高一的方阵里炸开了锅,像一锅煮沸的水,气泡从各个角落往上冒。
有人伸长脖子往台上看,有人拿手机偷拍。
郁涟奚从后台走出来。
阳光从体育馆顶部的天窗落下来,正好打在她身上。
她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笑,也没有紧张,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秋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片看不透的平静。
她走到话筒前,站定。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有气场——虽然她确实有——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和所有人想象中的“学生代表”不太一样。
话筒立在她面前,比她预期的矮了一点,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话筒杆的高度,动作很随意。
然后她把那张折了两次的演讲稿展开,铺在讲台上。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电流的质感,听起来更冷了一点。
她开始念稿子。
规规矩矩地念。
“我是高二一班的郁涟奚。很荣幸作为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首先,感谢学校为我们提供了优良的学习环境和展示自我的平台……”
她的声音好听——清冷、干净,像冬天的第一口冷空气,吸进去让人觉得整个胸腔都被洗干净了。
“……在今后的学习生活中,我将继续努力,不负学校的期望,不负老师的栽培,争取取得更好的成绩。”
郁涟奚念完最后一句,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拿起那张演讲稿,对折了一下。
又对折了一下。
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就看见她把那张折好的纸往讲台上一放,然后微微向前倾身,靠近话筒。
她的姿势变了。
刚才她是站直的,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讲台两侧。
现在她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话筒杆上,她的肩膀松了下来,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稿子念完了。”她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
刚才的恭敬和谦逊像一层薄冰,在这一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是——郁涟奚。
“现在说点稿子上没有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
高一的新生们还没反应过来,高二高三的先炸了。
“来了来了来了!”后排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安无思坐在高二的方阵里,捂着脸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旁边的谭欲舟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是往上弯的。
他忍得很辛苦。
慕容夜尧坐在高二一班方阵的第三排。
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没有移开过。
郁涟奚扫了一眼台下。
她的目光经过慕容夜尧的方向时,停留了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之后,她收回了目光,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我在这里想说的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像一把镰刀割过麦田,所到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收割,“新学期大家加油。”
她笑了笑。
那个笑是张扬的、锋利的、带着点不掩饰的狂妄的。
“稿子里都是假的,别拿我当目标,”她说,一字一顿,“你们超不过。”
话音刚落——
高一的方阵像被点燃了一样,尖叫声、口哨声、拍桌声、笑声混在一起,声浪大得几乎要把体育馆的顶棚掀翻。
“学姐牛逼”。
慕容夜尧坐在一片嘈杂中,依然没有动。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台上的领导们面面相觑。
郁涟奚的发言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太符合“学生代表发言”的规范。
但她说的话又没有违反任何校规,她只是——狂了一点。
狂了很多。
教导主任拿起对讲机,想说什么,又放下了。
算了。
郁涟奚站在台上,看着下面沸腾的人群,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甚至能预判到安无思会笑趴,能预判到谭欲舟会捂脸,能预判到慕容夜尧——
她看了一眼慕容夜尧的方向。
他正看着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几百个人的喧嚣和尖叫,他的目光穿过一切,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安静,像深夜里的一盏灯,不刺眼,但很清晰。
她拿起讲台上那张折好的演讲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冲台下微微抬了抬下巴。
“散会。”
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下主席台。
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郁涟奚回到高二方阵的时候,安无思第一个扑了上来。
“笑死我了。”安无思抓着她的胳膊,“别拿我当目标,你们超不过,狂死我了,你看校长。”
“我知道。”郁涟奚坐下来,表情平淡。
“你知道你还说?”
“就是因为知道才说的。”郁涟奚把手里的演讲稿折成了一架纸飞机,放在膝盖上,“反正稿子上的内容他们满意了,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安无思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混球。”
郁涟奚没否认。
她偏头看了一眼右边。
慕容夜尧坐在她旁边,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慕容夜尧。”她叫他。
慕容夜尧转过头来。
“我刚才的发言怎么样?”
慕容夜尧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很好。”他说。
“就‘很好’?”郁涟奚不满意这个评价,眉头皱起来,“你就说很好?”
慕容夜尧又沉默了一秒。
“很嚣张。”他说。
郁涟奚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满意的笑,虽然她不会承认。
“嚣张就对了,”她说,语气理所当然,“我本来就是。”
慕容夜尧看了她一眼,纵容,无奈。
和今天上午在教室里一模一样。
郁涟奚转过头去,面朝前方,但她的余光一直留在他身上。
她看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
但被她看到了。
开学典礼还在继续。
下一个发言的是张泽恩,学生会的排面,高三的学生代表。
他走上台的时候,体育馆里的喧嚣声明显小了下来。
张泽恩站在话筒前,表情淡漠地扫了一眼台下。
他的目光经过高二方阵的时候,在郁涟奚的方向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他收回目光,开始念稿子。
他的稿子比郁涟奚的还无聊。
郁涟奚没听他说话。
她低着头,在折那架纸飞机。
纸飞机折好了。
她捏着机翼,举起来看了看,觉得机头的角度不太对,又拆开重新折。
“你在干什么?”慕容夜尧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轻。
“折飞机。”郁涟奚头都没抬。
“现在是开学典礼。”
“我知道。”
“台上有人在发言。”
“我知道。”
慕容夜尧沉默了两秒。
“你折完了会飞吗?”他问。
郁涟奚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郁涟奚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
“不飞,”她说,把折好的纸飞机塞进口袋里,“回去再飞。”
慕容夜尧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台上的张泽恩。
郁涟奚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也转回去了。
台上的张泽恩还在念稿子。
台下的郁涟奚在想着回去以后要把那架纸飞机飞到哪里去。
也许是慕容夜尧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