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羌斯新校区的轮廓在薄雾中缓缓浮出水面。
教学楼通体素白,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笔直地刺向九月澄澈的天空。
郁涟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上穿着黑色长裤和短袖,唯一的校服棒球服被她随手搭在臂弯里。
耳朵里塞着耳机,她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的一声破了,又慢悠悠地卷回嘴里。
保安大叔远远看见她就笑了,扯着嗓子喊:“郁涟奚!又去比赛了吧?考得怎么样?”
她跨进校门,头都没回,抬手比了个“OK”。
“还行。”
两个字,尾音被风吹散在九月的晨光里。
昨天开学,她在外省比赛。
今天飞机才落地季宁,她本来不想来,但下午有开学典礼,学校已经把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的捷报挂上了官网,她得上去发言。
班主任冉老师的消息在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弹过来:到了来找我。
她回了个“1”,然后把手机往棒球服口袋里一扔。
高二教学楼是中间那一栋,郁涟奚路过高一连廊的时候,看见学生会的人聚在一间教室门口。
安无思靠着门框,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远远看见她就扬起了眉毛。
“冠军回来了。”
郁涟奚摘了一边耳机,随便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偏了偏,越过安无思的肩膀,落进那间教室。
声音先于画面涌出来,不是普通的吵闹,而是一种沸腾的、带着青春期特有张力的喧哗。
说话声、笑声、桌椅挪动的摩擦声、笔掉在地上的弹跳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被走廊的墙壁反复弹射、放大,最后汇成一股热浪,从半开的门里扑面而来。
安无思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嘴角一撇:“张泽恩刚走,脸色跟死了三天似的。”
郁涟奚唇一扯:“挺好。”
随后她问:“冉老师在哪,检查的话他应该在不。”
郁涟奚想起他让她到办公室的事情,班主任冉老师是德育处主任每天忙的见不到影子,郁涟奚不想再花费心思忙忙碌碌寻宝藏。
“你找冉老师?他刚才在这班训话呢,应该还在。”
郁涟奚没等她说完,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门打开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嘈杂里像一把刀切开了布帛。
几乎是全班齐刷刷地朝后门看过来。
郁涟奚站在门口,日光从窗户涌进,落在她身上。
棒球服随意地拢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她看起来混不吝的。
但那张脸乖极了,像一个从校刊封面上走下来的模范生。
漂亮到教室里那几十道目光像被磁铁吸住,黏在她身上撕不下来。
郁涟奚扫了一眼,没看见冉老师。
学生会几个人她认识,点头打了个招呼,正准备转身走。
“郁学姐。”
声音从窗边传来。
那扇窗是整间教室里光线最好的地方。
九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从那里倾泻进来,将窗框切割成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画框。
画框里坐着一个男生。
寸头,干净利落,一条腿屈着踩在椅子横撑上,另一条腿大喇喇地伸直,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浑身上下写满了“桀骜不驯”四个字。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骨的棱角、颧骨的弧度、嘴唇的线条一一照亮。
他甚至故意微微侧了脸,让光线落在自己最好看的角度上。
他笑得张扬,嘴角往上挑,眼神直直地落在郁涟奚身上,不闪不避。
“郁学姐,你真漂亮,”他说,语气轻佻又自信,“加个微信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日光似乎都停了一瞬,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将整个教室照得通明透亮。
郁涟奚站在那里,逆着光。
她的面孔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日光从她身后涌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头发丝在光里变得透明。
她的目光在那个男生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笑起来很甜,眉眼弯弯的,乖得不像话。
那个男生看见她笑,心里更稳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甚至朝旁边挑了挑眉,用眼神向那些看热闹的人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
口哨声、叫好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热带风暴。
有人在喊“牛逼啊张嘉奕”,声音里全是羡慕和嫉妒。
郁涟奚没理会那些起哄。
她转身,从学生会的人手里借了纸和文件夹。
金属夹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笔尖唰唰地在纸上划了几下。
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冰面上细碎的裂纹,像冬日里枯枝折断的脆响。
她利落地撕下一张纸。
纸张撕裂的声音被寂静放大了无数倍。
她走到那个男生桌边,将纸条放在他桌上。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影子的轮廓清晰得像用剪刀裁出来的。
她的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记得备注班级和名字哦。”她说,语气轻快。
张嘉奕欢喜地接过纸条,得意地冲旁边看热闹的人甩了甩。
纸条在日光下翻飞,白得刺眼。
他转头对郁涟奚说,声音里全是雀跃和炫耀:“放心,郁学姐。”
郁涟奚带着嘲弄的笑抬头,望见了某个背影。
他穿着羌斯高中的校服,白衬衫扎进裤腰,袖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妥帖,一丝不苟。
衬衫是纯白色的,在日光的照射下白得几乎要发光,像他身上自带着一重光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那张脸是沉静的。
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凌厉也不平淡。
鼻梁高挺,在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线清晰而柔和。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温柔,像深秋午后的阳光,不灼热,不刺眼,只是安安静静地照着,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
慕容夜尧。
他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他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参与任何纷争,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要安静一些,连日光落在他身上都变得格外轻柔。
此刻他正低着头,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
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很稳,不急不躁,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写字的时候,肩膀是放松的,背脊是挺直的,连握笔的姿势都标准得像字帖上的示范图。
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将每一根睫毛都照得纤毫毕现,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终于肯抬头看见了,和郁连奚相望,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郁涟奚眉毛一扬,随手丢给他手里的东西。
他接住,打开袋子一看,是一袋糖和早饭。
然后听见郁涟奚说,“又没吃早饭。”
陈述句。
慕容夜尧看着那袋糖,停了一秒。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和他的所有言行一样,礼貌、克制、恰到好处。
郁涟奚已经转身了。
她走得很干脆,马尾在脑后划出一道弧线,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慕容夜尧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袋糖放进袋子里,动作不急不慢,和整理文件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没有多余的表情。
没有多余的停留。
教室门口,安无思等了郁涟奚很久。
郁涟奚走出来的时候,安无思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往外带了几步,压低声音。
“你给了那个学弟什么?”
郁涟奚离教室门口远了点,才开口。
她偏头看了安无思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冉老师的微信。”
安无思静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我草,郁涟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你他妈笑死我了。”
郁涟奚嘴角一扯,终于带了点真正的笑意。
“不是,”安无思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你给了尧尧什么?”
郁涟奚已经重新塞上耳机了,“早饭,他低血糖犯了,他妈妈给我说了。”
安无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从幼儿园就认识,小学同桌,初中同桌,高中还同桌。
十几年的交情,熟到不能再熟。
安无思最清楚,她起初还挺吃她们俩青梅竹马的,不过后来发现他们两人特别淡,郁涟奚浑她的,慕容夜尧就只是安安静静。
九月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绸缎。
郁涟奚踩在连廊的光斑上,鞋底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她没等太久。
不到两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走路声,而是一种带着怒气的、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穿的声响。
皮鞋跟与地面撞击的节奏又快又重,像擂鼓,像暴风雨来临前密集的雷声。
冉老师出现了,二十多岁,年轻有为,背头用发胶擦得铮亮,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发根,手里捏着手机,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谁是张嘉奕?!”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了,震得窗户的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十班教室里传来一阵骚动——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压低了音量的“卧槽”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张嘉奕走出教室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困惑、茫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呆滞。
“这是什么?”冉老师把手机屏幕怼到张嘉奕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最要命的是,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张嘉奕的名字和班级。
“加我微信,连备注都没改,”冉老师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机交出来。”
张嘉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乖乖交出手机,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
“老师我错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轻佻的、自信的、故作低沉的声音了。
那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哭腔,像一把走了调的琴。
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高一的新生们从各个教室探出头来,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挤在门口,眼神里全是兴奋和惊恐交织的复杂情绪。
张嘉奕的目光在走廊里慌乱地扫了一圈,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最后落在郁涟奚身上。
郁涟奚正靠在栏杆上看他。
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张嘉奕的脸色彻底垮了。
那张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所有的线条都往下走,眉尾、眼角、嘴角,全部指向地面。
“扣分!违纪!写检讨!叫家长!”冉老师一连串地往外蹦词,每一个词都像锤子砸在张嘉奕头上,“高一新生带手机进教学区,你还敢在检查的时候拿出来?”
张嘉奕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郁涟奚终于收回了目光。
安无思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头的笑意:“不是,你怎么知道他有手机?万一他没拿手机出来呢?”
“他拍了。”郁涟奚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
走廊拐角处有一扇大窗,窗外的梧桐树将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郁涟奚踩在那幅画上,影子与树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树的。
“我进教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她说,语气依然平淡,“手机放在桌面上,摄像头朝外,一直在调整角度。他在等我走到光线好的位置。”
安无思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语。
“你真是……”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混球。”
郁涟奚没否认,甚至扬唇,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宝宝们,微博@听语娴-末伏伏伏宝宝们来找我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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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