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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三《谨记我的妻》[番外]

暮春的雨,细密如织,将北城笼罩在一片烟青色的水雾里。

距离何知夏与凌昀的婚礼,已过去两年多。协和医院的白色长廊里,依然能看见她穿着白大褂、步履轻盈的身影,只是腰腹间日渐明显的隆起,为她清冷的气质添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凌昀骨子里那股散漫劲儿,在得知她怀孕后,收敛了大半。他依然忙,手术一台接一台,但总会尽量准点下班,手里时不时会拎些稀奇古怪的孕妇营养品或据说能让宝宝更漂亮的水果。

家里的粉色小狐狸围裙,如今成了他的常备装备,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合着各种汤羹的香气,成了这个家最寻常的背景音。

预产期在初夏。暮春时节,何知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有些笨拙,但产检一切正常。凌昀甚至已经开始对着育儿书,皱着眉研究如何给新生儿洗澡、拍嗝,那副如临大敌又跃跃欲试的样子,常常让何知夏忍不住发笑。

凌昀猜她腹中的是个女孩,早早取好了小名,叫“小雨点”,说是因为她妈妈名字里有“夏”,却总是在他生命里落下温润如雨的印记。

这天下午,凌昀有一台重要的联合手术,预计时间很长。何知夏轮休在家,午睡醒来,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腹中的宝宝轻轻踢动,她抚着肚子,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几天后,是凌昀的生日。她早有计划。

她拿起手机,点开录像功能,调整了一下角度,将自己和圆润的孕肚纳入镜头。

午后宁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她穿着宽松柔软的米白色孕妇裙,长发松松挽起,素净的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柔和光泽。

“凌昀,”她对着镜头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笑意。

“偷偷录的,等你生日再给你看。猜猜我在干什么?……在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不是买的,我画了幅画,嗯,水平大概和小学生涂鸦差不多,但我觉得……画的是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样子,在旧公寓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还有,订了你喜欢的那家很难订的手工表,表盘背后刻了字,刻了什么?不告诉你。”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下的发丝,眼神温柔。

“本来还想亲手给你做个蛋糕,但张姨不准我进去,不让我靠近厨房半步。只好订了,是你喜欢的黑森林。那天你要许愿……不许敷衍。”她轻轻拍了拍肚子。

“我和小雨点一起监督你。”

录到这里,她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似乎是宝宝又动了一下。她低头,对着腹部落下视线,声音更柔。

“宝宝也在说,爸爸生日快乐。”

视频在此处戛然而止。她点了保存,想着等生日当天,再找个机会放给他看,看他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大概会先挑眉,然后那双狐狸眼会弯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段有画面、有声音、有笑容的日常。

暮春的雨,在傍晚时分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不大,却让路面泛起一层油亮的水光,街灯提早亮起,在氤氲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凌昀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比预计时间稍早结束。他换下手术服,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拿起手机,看到何知夏下午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她让张姨准备了。 他回了句“都好,你定”,嘴角带着笑,快步走向停车场。他想快点回家,抱抱她,听听今天宝宝有没有调皮。

与此同时,何知夏出门了。只是去两条街外的精品店,取之前为凌昀订好的那对袖扣,想作为生日礼物的小小补充。雨天的黄昏,光线昏暗,车流缓慢。她撑着伞,小心地避让着地上的水洼。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一辆失控的私家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撞开护栏,冲上了人行道。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行人的尖叫瞬间撕碎了暮春雨日的平静。

何知夏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袭来,伞脱手飞出,世界在剧痛中天旋地转,然后是冰冷的潮湿和沉重的黑暗迅速吞噬而来。

她只感觉无边的疼痛从腹部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身下漫开,与冰凉的雨水混合。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有人惊恐地呼喊,有警笛由远及近。最清晰的,是腹中那阵剧烈的、不祥的扭动与下坠感,然后,那律动渐渐微弱下去……

不……宝宝……

巨大的恐慌压过了生理的痛楚。她用尽残存的、正在飞速流逝的力气,手指在冰冷的、沾满泥水的地面上艰难地摸索。手机……刚才好像脱手了,就在附近……

指尖触到熟悉的硬壳。她几乎是用意志力驱动着手指,一点点将手机勾到面前。屏幕碎裂了,但还亮着。视线已经模糊,血色弥漫。她颤抖着,凭着肌肉记忆,点开那个录音的图标。

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和周围的嘈杂淹没,带着破碎的气音和濒死的喘息,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燃料:

“凌昀……”

“对不起……蛋糕……吃不到了……”

“小雨点……求你……救她……”

“衣柜……蓝色盒子……给你的……生日……”

“凌昀……我爱你……一直……”

录音断在这里,再无声息。只有渐渐微弱的雨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救护车尖啸,成为这段最终告白的背景音。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很久。

凌昀赶到时,只看到被匆匆推往不同方向的两个移动病床。一张上面色金纸、浑身是血、毫无声息的何知夏,一张上面,是那个刚刚被迫提前来到人世、体重极轻、浑身青紫、被裹在保温薄膜里直接送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幼小生命,他们的小雨点。

他僵在原地,世界所有的声音和颜色都在瞬间褪去。手术室里掌控一切的手,此刻冰冷颤抖,无法触及任何东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真实到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何知夏终究没有撑过来。她甚至没能再睁眼看一看她拼死生下的女儿,没能再听一听凌昀的声音。

暮春的雨,下了一夜,仿佛天空也在为这场骤然降临的离别无声恸哭。

凌昀的世界,一夜之间从充满期待的初夏前夕,跌入永无止境的寒冬。他处理了所有后事,冷静得可怕,只是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寂与疲惫。他推掉了大部分手术,除了必要的值班,所有时间都泡在监护室外面。

保温箱里,那个脆弱得像早凋花蕾的小小生命,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她那么小,却有着惊人的求生欲,心率监护仪上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牵动着凌昀全部的思绪。

这是知夏用命换来的孩子,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最珍贵的念想。

几天后,在整理何知夏遗物时,凌昀找到了她说的那个蓝色盒子,在衣柜深处。里面是那幅画技稚拙却充满温暖笔触的画,画上是他系着围裙的背影;是那块定制的手表,表壳背后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My North Star.”(我的北极星。)还有她的手机,屏幕碎裂,血迹已被小心擦拭。

他颤抖着点开,找到了那段最终的车祸录音,和之前那段午后温暖的生日视频。

他先听了录音。

在寂静的深夜,空旷的客厅里,手机听筒传出的微弱、断续、带着血气和雨声的遗言,他弓着背,用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涌上的、破碎的呜咽,泪水却汹涌而出,烫伤了手背。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视频。午后阳光,温柔眉眼,带笑的抱怨,轻抚孕肚的柔软手势,那句“我和小雨点一起监督你”……鲜活生动的她,与录音里气若游丝的她,重叠又割裂。

巨大的悲恸之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冰冷的责任。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小雨点。

女儿的满月,是在医院度过的。她终于脱离了危险,体重慢慢增长,可以离开保温箱,但依然需要精心护理。凌昀抱着她,那么小,那么软,蜷缩在他臂弯里,睡得无知无觉。她眉眼依稀有何知夏的影子,尤其是安静沉睡时的轮廓。

他低下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女儿细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雨点,爸爸在这里。”

窗外,暮春已尽,初夏的阳光终于穿透连绵的雨云,明亮得有些刺眼。树梢的新绿浓得化不开,昭示着生命不可阻挡的轮回。

只是,从此他的四季里,永远缺失了最温暖的那一季。

而何知夏最后的那句“我爱你”和那段未完成的生日录像,连同那枚刻着“My North Star”的手表,成了凌昀余生漫长岁月里,不敢轻易触碰、却又赖以生存的、最甜蜜也最疼痛的坐标。

于是,他赋予女儿的名字为“凌思夏”

他将带着这份沉重而温柔的爱,独自一人,牵着小雨点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向没有她的、却依然必须继续的时光深处。

......

好几轮暮春过后,光线透过梧桐新叶的缝隙,在阳台上筛落一地晃动的碎金。风里裹着青草气息和隐约的花香,玉兰已谢,蔷薇初绽,季节正在完成它无声的交接。

客厅里,凌昀半跪在地毯上,手里托着一台老式DV。镜头有些磨损了,但成像依然清晰。

取景框里,六岁的凌思夏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毛绒星星抱枕,那是何知夏怀孕时买的第一件婴儿用品,洗得泛白了,边角有些起球,但思夏走到哪儿都带着。

小姑娘坐在阳光正好的窗边。那里有张老榆木书桌,是何知夏当年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桌面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最底下是凌昀厚重的医学专著,中间夹杂着何知夏留下的神经科学笔记和旧版《内科学》,最上面,铺着思夏的图画本、识字卡和几本边角卷起的绘本。

“爸爸,你在拍我吗?”

思夏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那眉眼,那笑起来嘴角先往右边上扬一点点再绽开的弧度,活脱脱是何知夏的翻版。连说话时下意识用食指绕着发梢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嗯。”凌昀从取景框后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思夏在做什么?”

“我在看妈妈的书。”小姑娘拍了拍桌上那本摊开的《神经解剖学彩色图谱》,翻开的那页用铅笔淡淡描着海马体的轮廓,旁边是何知夏清秀的字迹:“记忆的物理坐标”。思夏当然看不懂,但她的小手指认真划过那些线条。

“妈妈说,这里管着记住重要的事。”

凌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DV依然稳稳托着。

思夏忽然放下星星抱枕,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整张小脸凑近镜头。

阳光在她绒毛细腻的脸颊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晕,睫毛长而密,在眼底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这也像何知夏,尤其是专注看人时那种清凌凌的眼神。

“爸爸,”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我昨天梦见妈妈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穿着白衣服,坐在好多书中间,就像我现在这样。”思夏比划着。

“她对我笑,然后指指这里”她摸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又指指脑袋。我不懂,就问外婆。外婆说,意思是妈妈住在两个地方:这里,还有这里。”

她用小手戳戳自己太阳穴,又按在左胸口,表情认真得让人心疼。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纱扬起,拂过书页哗啦轻响。思夏转头去看,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有那么一瞬间,凌昀透过镜头,几乎看见二十岁出头的何知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被春末的阳光和飘动的窗帘包围,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爸爸,”思夏转回头,忽然说。

“你以后多拍拍我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她歪着头想了想,逻辑清晰得不像六岁孩子。

“等思夏长大了,变老了,就可以看现在的我。就像我们现在看妈妈一样。”

她抱起星星抱枕,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那个抱枕每年春天都会在阳光下晒透,凌昀总记得喷一点点何知夏从前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很淡,几乎闻不到,但思夏说“有妈妈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脸,冲着镜头忽然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不是平常那种腼腆的弯弯眼,而是毫无保留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灿烂笑容,和单边梨涡。阳光正正打在她脸上,眼睛里盛着光,整个人明亮得像是会发光。

“爸爸,拍到了吗?”她问。

“拍到了。”

“那我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她坐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

“思夏爱妈妈。”

说完,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把脸埋进星星抱枕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看镜头,唇角还有单边梨涡。

凌昀维持着拍摄姿势,没动。DV的取景框边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透过镜头看着女儿,看着她怀里那个承载着两个人记忆的抱枕,看着她身后叠满书的木桌,那里有何知夏的笔迹,有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有死亡也未能带走的、层层叠叠的生命印记。

他轻轻按下了停止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思夏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星星抱枕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

“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在想我们?”

凌昀放下DV,伸手把女儿连人带抱枕一起搂进怀里。春末的阳光暖烘烘地包裹着他们,空气里有书页的微尘和窗外植物的清苦香气。

“想。”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

“特别想。”

思夏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那妈妈也能看到我们,对不对?”

“对。”凌昀的声音很轻,却笃定。

“她住在两个地方。这里,还有这里。”

他握着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心口。

窗外,暮春将尽。蔷薇的花苞正在酝酿一场盛大的绽放。而有些爱,从未随着季节更迭离开,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在记忆的海马体里生根,在每一次心跳的共振里,活着。

......

接到凌昀电话时,凌降正在巴黎,处理一组早春时装片。塞纳河畔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她穿着轻薄的纱裙在冷风里微微发抖。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摄影师示意暂停,走到避风的桥洞下接起。

凌昀的声音隔着七小时时差和上万公里传来,一字一句告知她那个暮春傍晚发生的惨剧。没有哭腔,没有崩溃,只是每个字都像钝刀在刮擦耳膜。

电话挂断后,凌降在原地站了很久。桥洞阴影冰冷,河水在脚下浑浊地流淌。摄影师过来询问,她只说了句“家里急事,后续工作联系我助理”,便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回酒店拿行李,只带着随身小包和相机,直奔戴高乐机场。

她没有回北城,没有去那个此刻必定被悲伤和混乱笼罩的家。她买了最近一班飞往青城的机票。

青城的春天,似乎总比别处来得迟疑一些。梧桐树刚抽出嫩芽,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和植物萌发的清苦味道。她回到了高中附近,那个她们曾无数次一起走过的旧街区。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陆西屿。

她在学校对面那家早已易主的旧书店楼上,租了一间短租公寓。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窗,窗外能看见青城一中褪色的砖红色围墙,和操场上依稀奔跑的少年身影。

整整七天,她没有踏出房门。

食物是外卖,放在门口。她吃得极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对面学校的操场。晨光熹微时,早自习的铃声隐约传来;午间,穿着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傍晚,操场亮起灯,有住校生在跑步。日升月落,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爬行。

她很少哭。眼泪似乎在那通电话挂断的瞬间就冻结了。只是胸口一直堵着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呼吸困难。脑海里反复闪回的画面,不是何知夏最后的样子,她不敢想,而是更久远、更琐碎的片段。

是高三那年的雪夜,何知夏挡在她身前,对陆西屿扬起下巴说“看把我们家满满吓的”;

是计算机教室里《好运来》突兀炸响时,何知夏挑眉了然的眼神;

是食堂昏暗灯光下,何知夏把玉米粒舀进她碗里;

是图书馆安静的午后,何知夏看着手机屏幕上凌昀的照片,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地说“复习吧”;

是北城机场,何知夏裹着凌昀过大的羽绒服,狼狈又倔强地走向她;

是火锅蒸腾的热气里,何知夏隔着桌子对她促狭地笑,问“你最近晚饭都怎么解决的”……

那么多个何知夏。鲜活的,狡黠的,温柔的,坚定的。每一个都在记忆里清晰得刺痛。

第七天黄昏,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雨停后,天空洗出一种淡淡的蟹壳青。凌降终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空空荡荡,只有她带来的一个帆布包。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很厚,纸张细密。

和一支钢笔。

她拧开笔帽,吸满墨水,在第一页页首,工整写下日期。然后停住。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千言万语拥堵在咽喉,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她该写什么?写“知知,我好想你”?写“为什么是你”?写“小雨点怎么办”?写“哥他……”?

太苍白了。任何语言在死亡面前都轻薄如纸。

最终,她只写下一句:

“知知,青城的梧桐发芽了。你看见了吗?”

字迹平稳,一如她惯常的书写,没有颤抖。只是写完最后一个问号时,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墨迹上,晕开一小团蓝色的模糊。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颊,一片湿冷。

原来不是没眼泪,只是迟到了七天。

从那年起,凌降开始写信。每年一封,固定在何知夏生日后的那个周末写。用的都是那本墨绿色笔记本,那支钢笔。信不长,有时一页,有时两页。从不说“你离开后”,也不提“死亡”、“车祸”、“墓碑”这些字眼。她只是写,像何知夏还在某个能收到信的平行时空里,过着她们曾约定要一起经历的生活。

第二封信,写在何知夏离开后的第一个秋天。凌降去了她们曾约定要一起去的冰岛,看极光。她在信里写:

“知夏,黑沙滩和你想的一样,荒凉得像世界尽头。风很大,差点把我的三脚架吹进海里。极光出现的时候是绿色的,流动得很快,像有生命。我拍了照片,但拍不出那种震撼。你如果在,一定会说‘满满,镜头参数不对’,然后拿过我的相机。我试了你教我的那个星空参数,确实好一些。但你的构图永远比我好。”

第三年,凌昀带着小雨点搬回了青城,说想让孩子在妈妈长大的城市生活一段时间。凌降的信里多了些琐碎:

“小雨点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但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这点像你。哥给她买了双黄色小雨鞋,她穿着在水坑里蹦,溅了哥一身泥。哥笑了……是这三年我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点活气。思夏很黏那只会唱歌的星星抱枕,睡觉一定要抱着。是你买的那只吧?边角都磨毛了,她不让换。”

第四年,凌降的工作室接了第一个国际大奖。她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写完信:

“今天领奖的时候,台下很黑,闪光灯很亮。忽然想起那次演出,我在台上,其实你不知道,在台上的时候,我看了你好多眼。奖杯很重,我替你摸过了。”

第五年,第六年……信的内容随着时间流淌,渐渐不再只有沉重的怀念。她会写自己遇到的奇葩客户,写陆西屿机车店又接了哪种匪夷所思的改装单,写小雨点惊人的语言天赋和某些瞬间神似何知夏的小表情,写凌昀开始重新拿起手术刀,虽然只接少数疑难病例。

她从不写“我很难过”、“我很想你”。那些汹涌的情感,被压在平静叙述的冰山之下。但每一个字,都是思念结成的琥珀。

而每年的三月中下旬,暮春时节,无论凌降身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她一定会回到北城。

不去凌昀家,不事先告知。她总是清晨最早一批到达墓园的人。手里拿着一簇花,正是百日菊,只带一样东西:一瓶何知夏从前爱喝的菠萝气泡水饮料。

何知夏的墓碑在一棵年轻的松树下,是凌昀选的。他说松树长青,而且知夏喜欢树。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医者,师者,吾爱。”

凌降会在墓碑旁的石阶上坐下,把饮料放在杯垫上,搁在墓碑前。然后,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哭泣,只是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瓷相。照片是何知夏大学刚毕业时拍的,穿着白大褂,没戴帽子,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睛明亮地看着前方,嘴角带着浅浅的、自信的笑意。

晨雾散去,阳光一寸寸爬过青石板,爬上松树枝叶,最终落在照片上,给她瓷白的面容镀上温暖的光。偶尔有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低语。

凌降会待上一整天。从晨露未晞,到日影西斜。有时她会拿出速写本,画下松树四季的变化,画下落在墓碑上的光影,画下偶尔飞来驻足的小鸟。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陪伴。

中午,她会吃掉带来的简单食物。下午,或许会打开一本书,通常是医学或神经科学相关的著作,何知夏专业领域的书。她读得很慢,有些术语看不懂,就查手机。她想知道,何知夏曾经为之倾注热情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暮色四合时,园丁开始打扫。凌降会收起杯垫,将饮料瓶带走。起身前,她会用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冰凉的瓷像,拂过那个笑容。

“知夏,”她总是用很低的声音说,像怕惊醒谁。

“我走了。明年再来。”

然后转身,独自走入渐浓的暮色里。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只是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八年春天,凌降照例来到墓前。松树已经很高大,枝干遒劲。她坐下,摆好饮料时,抬头时微微一怔。

墓碑前,多了一小束新鲜的百日菊,用浅绿色的棉纸包着,没有卡片。花还很新鲜,露珠未干。

她看了那束花一会儿,没有碰它。只是像往年一样,安静地坐下。

阳光很好,晒得人骨头发暖。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噪音,衬得墓园格外静谧。她翻开今年的信,在心里默读,信早已写好,但她习惯在这里“寄出”。

今年的信很长,写了小雨点以接近满分的成绩考上了北城协和大学八年制临床医学,选择了神经外科方向;写了凌昀去年被评为副院长,但推掉了大部分行政工作,依然坚持每周上手术台;写了陆西屿的机车店开了第三家分店,他最近迷上了烘焙,做的提拉米苏意外地不错;写了自己终于开始学习做饭,虽然依然笨拙,但至少不会烧穿锅底了……

信的结尾,她写道:

“知夏,思夏昨天问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带她看了你所有的照片,读了你在《柳叶刀》上发表的论文摘要,她居然能看懂大半,给她讲你高三时怎么帮我押题,讲你第一次主刀时的紧张和兴奋,讲你坚持要顺产只是因为‘想体验生命完整的历程’……她听完,很久没说话。后来临睡前,她抱着那个旧星星抱枕,对我说:‘小姑姑,我觉得妈妈没有离开。她只是变成了很多很多片,一片在爸爸心里,一片在我这里,一片在你这里,还有好多片,在她救过的那些人身上,在她写过的字里,在春天所有新长的树叶上。’”

“知夏,你看,你的小雨点长大了。她有着和你一样清明坚定的眼神,和一颗能洞见事物本质的心。”

“春天又来了。松树新生的针叶是嫩绿的,柔软得不像话。阳光很暖,你这里应该不冷。”

“我会好好的。哥和思夏也会。我们都会带着你给的那部分,继续走下去。”

“永远爱你。”

风穿过松林,带来远处新翻泥土的气息和某种淡淡的花香。那束洋桔梗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凌降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天空。暮春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几缕云丝薄得像被扯散的棉絮。

「记忆是生命在时间维度上的投影。」

凌降缓缓闭上眼睛,让阳光铺满眼帘。

知夏,我看到了。

天空很好。

你也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