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反向靠近 > 第21章 裂缝中的光

第21章 裂缝中的光

隔天的工作如常,工作甚至忙了一些。凌降忙得不行,从一个摄影棚赶到另一个外景地,妆发、服装、姿态、表情……所有细节都需要在镜头前保持精准。高强度的工作吞噬了她的时间和精力,让她无暇细想昨晚陆西屿那声甩门和莫名的情绪。

她只是在拍摄间隙,偶尔拿起手机时,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的屏幕。没有“顺路接送”的询问,没有“借厨房”的蹩脚借口,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果然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凌降对此并不意外。陆西屿的脾气就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迅猛暴烈,她早已领教过多次。只是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持久,且更加阴沉。

她尝试过分析他愤怒的原因。是因为看到傅冽送她回来?可她和傅冽并无私交,只是偶遇,对方礼貌送她一程,这并不值得如此大的反应。

还是因为……他觉得她背着他私下接触傅冽,甚至学台球,是一种“背叛”或“挑战”?

这个念头让凌降微微蹙眉。她学台球,初衷不过是一时兴起,甚至带着点不愿看到他因这种事落败的微妙心绪。

这与傅冽无关,更与“背叛”无关。陆西屿的独占欲和联想力,有时会让她觉得……有些无理取闹。

但她并没有试图去解释。一来她本就不善言辞,更不习惯为自己的行为多做辩解;二来,她潜意识里觉得,如果陆西屿仅仅因为这样一件事就关闭沟通,那或许也说明了某些问题。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这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全的状态。

---

“极速飙升”店里,气氛同样有些异样。

几台重型机车的改装进入最后的关键调试阶段,车间里噪音轰鸣,金属摩擦和引擎试车的声响不绝于耳。周熠和几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维克也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专注地处理着电路问题。

而陆西屿,却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亲力亲为地扑在最前线。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色工装裤和同色短袖T恤,靠在车间角落那张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发动机3D结构图。

他看似在认真研究,但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某一点上,没有焦距。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路过的学徒都不敢大声喘气。

维克也忙完手头的活,擦了把汗,凑到周熠身边,用气音嘀咕。

“陆这是咋了?跟个煞神似的杵那儿一上午了。谁惹他了?该不会又跟楼下小姑娘吵架了吧?”

周熠偷偷瞥了陆西屿一眼,缩了缩脖子。

“八成是……自从那天晚上他黑着脸回来,就这样了。问也不说。”

维克也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昨晚隐约听到关于傅家那位少爷送凌降回小区的传闻,顿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他搓搓手,决定活跃一下气氛。

他走到车间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旁,调大音量,里面正播放着一首节奏欢快甚至有些聒噪的流行歌曲。维克也随着音乐摇头晃脑,用他那口东北腔开始即兴发挥,边哼边唱,还夹杂着夸张的肢体动作。

“哎~我说哥们儿你咋就不开窍~小姑娘的心思你别乱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如直接下去问个明白~”

他唱得荒腔走板,滑稽无比,几个学徒忍不住偷笑。周熠也憋着笑,偷偷看陆西屿的反应。

陆西屿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维克也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烦躁。

维克也的歌声戛然而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收音机关小声了些。

“那啥……调节下气氛嘛……”他嘀咕着,溜回去继续干活了。

陆西屿重新将目光投向平板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敲击着。维克也那荒诞的歌词,像讨厌的苍蝇一样在他脑海里嗡嗡回响。

直接下去问个明白,问她为什么和傅冽在一起?问她为什么学台球?问她……到底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怎么问?以什么立场问?

昨晚看到她从那辆碍眼的宾利上下来,那一瞬间冲上头顶的怒火和某种恐慌的情绪,至今仍在他胸腔里挥之不去。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冲下去揪住傅冽的领子,或者……把她拉上来,锁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但他最终只是甩上了门。用最幼稚且最无能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情绪和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知道凌降或许和傅冽没什么。知道学台球是她的自由。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是另一回事。那种仿佛领地受到侵犯,珍宝被人觊觎的感觉,还有她对此平静无波,甚至毫无解释的态度。

他将平板扔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雨。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傍晚时分,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成了瓢泼之势,雨幕连天,敲打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凌降结束工作回到家时,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湿意。公寓里安静得过分,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密集声响。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寂。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她走到客厅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急流,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楼下小区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瞥了一眼。

楼上,他的公寓,没有灯光透出来。他回来了吗?还是在店里?

凌降在原地站了很久。

雨声嘈杂,心里却异常安静。昨晚他那声甩门的巨响,他的眼神,还有这一整天死寂般的沉默…

她不喜欢这种状态。不是因为害怕或愧疚,而是因为……不习惯,且令人不适。问题悬而未决。

她不是擅长主动沟通的人,尤其是面对陆西屿这种情绪化又别扭的性格。但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似乎也并无益处。

凌降看向窗外,闭了闭眸子微不可察吐了一口气。

随后,她转身,走向玄关,没有换鞋,只是随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干毛巾。然后,她打开门,走进了昏暗安静的楼道。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的心跳,也随之平稳地、一下下敲击着胸腔。

“叮。”

13层到了。

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深灰色防盗门前,停下。里面一片寂静,门缝下没有灯光。

她抬起手,停顿了一秒,然后,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隐约的雨声。

里面没有动静,凌降又敲了三下,力道稍重了些。

这一次,门内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拖沓,带着明显的烦躁。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被拉开,陆西屿站在门口。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穿了条松垮的灰色运动长裤,**着精壮的上身,皮肤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在楼道感应灯下泛着微光。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未散的阴郁。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凌降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那抹不耐迅速被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惊讶,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凌降平静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她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后的湿热水汽和干净的皂香。

在陆西屿开口质问之前,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浴室的花洒坏了,不出热水。”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借你浴室用一下。”

门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楼道感应灯的白光斜斜打在凌降身上,勾勒出她纤瘦却挺直的轮廓。她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来陈述一个“花洒坏了”的客观事实。

陆西屿盯着她,眼神深得像窗外化不开的雨夜。他赤着的胸膛微微起伏,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滑落。

那目光在她脸上、湿发上、以及她坦然平静的眼神上逡巡,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真伪,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陆西屿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动作有些僵硬,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又像是某种默许。

凌降迈步走了进去,带进一身室外的潮气和她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陆西屿在她身后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楼道的灯光和雨声,室内只剩下客厅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以及浴室隐约未散的水汽。

他的公寓格局和她楼下那套一样,但风格截然不同。更冷硬,更简洁,也更……空旷。黑白灰的色调,线条利落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混合。

“浴室在那边。”

陆西屿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没有看她,径自走到客厅,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黑色T恤套上,遮住了**的上身,但湿发依旧凌乱地滴着水。

凌降“嗯”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向浴室方向,格局确实一模一样。她关上门,却没有立刻打开花洒。

浴室内还残留着他刚用过的热气和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洗手台上随意放着他的剃须刀和古龙水。

一种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私人气息包裹着她。她脱下潮湿的家居服,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她慢慢清洗着头发和身体,动作不疾不徐。窗外的雨声被水声掩盖,变得模糊。她知道陆西屿就在一门之隔的客厅,大概正沉着脸,琢磨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借浴室”行为。

她并不心虚。花洒确实有点问题,水流时大时小。但这只是个由头。她需要打破那令人不适的沉默和低气压,而她选择了用他最熟悉的方式,一个看似随意的“借口”。

洗完澡,她用浴室里干净的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毛巾上有和他身上一样清冽的皂角香气。她换上自己带来的、已经半干的家居服,用毛巾裹着湿发,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陆西屿已经坐在了沙发一角,手里拿着个游戏手柄,对着黑屏的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显然心不在焉。听到动静,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洗去妆容,湿发披散,穿着简单棉质家居服的凌降,褪去了白日工作时的精致清冷,也少了昨晚礼服加身的华美夺目,更像一只刚刚打理好羽毛,带着水汽的猫。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直直地回视着他。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了下手柄。

凌降很自然地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拿下头上的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动作舒缓,仿佛这是她自己家。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是昨晚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她擦拭头发的细微声响。

陆西屿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未消的余怒和别扭。

“什么时候修好?”

凌降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什么?”

“花洒。”陆西屿盯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仿佛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哦,”凌降继续擦头发,语气平淡,“明天找物业看看。”

意思就是,没修好,而且今晚可能也修不好。

陆西屿不说话了。他知道她在胡扯,就像他以前那些蹩脚的借口一样。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拆穿,甚至有点诡异的受用。这种被她用同样方式“回敬”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凌降头发擦得半干,将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她环顾了一下过于冷清空旷的客厅,目光落在陆西屿手里那个孤零零的游戏手柄上,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毫无征兆:

“维克也今天在店里唱歌了。”

陆西屿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眉头蹙起,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唱得很难听。”凌降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歌词也很奇怪。”

陆西屿想起下午维克也那荒腔走板的即兴表演和那些意有所指的歌词,脸色黑了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一直那样。”

“他说你心情不好。”凌降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猜不透女孩子的心思。”

陆西屿:“……”

他握着游戏手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差点把塑料外壳捏出印子。维克也那个大嘴巴!

他转过头,目光看向凌降,想从她脸上找出戏谑或嘲讽的痕迹。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转述维克也的话,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这种纯粹无辜的平静,反而让陆西屿胸口那股闷气无处发泄。

“……他懂什么。”

陆西屿最终只能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重新扭回头,盯着电视黑屏,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烫。

凌降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却非要强装冷漠、连耳根都红了的别扭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冷战而产生的细微郁气,消散一些。

她没再继续维克也的话题,也没提昨晚的宾利,更没问为什么生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窗外连绵的雨幕。

时间在雨声和沉默中缓缓流淌。但这种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对抗,而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休战。

又坐了一会儿,凌降的头发差不多全干了。她站起身。

陆西屿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你要走了?”的紧张,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雨小了。”凌降走到窗边看了看。

“我回去了。”

陆西屿也跟着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不再坐会儿?”或者“花洒还没修好”,但最终,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凌降走到玄关,换上来时的拖鞋。陆西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和潮湿的雨气涌了进来。

“晚安。”凌降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陆西屿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看着她被楼道灯光勾勒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地回了句。

“……晚安。”

门轻轻合上,陆西屿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听着楼道里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传来,然后彻底安静。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走到客厅窗边。雨确实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雨丝。楼下,她公寓的窗户很快亮起了暖黄的灯光。

他看着那盏灯,胸口那股盘旋了一整天的沉郁,不知何时,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借浴室”和那段关于维克也的对话,搅散了大半。

剩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好像……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

隔天是周末,难得没有拍摄安排。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但空气清新了许多。

凌降睡到自然醒,简单吃了点东西,想了想,给凌昀发了条信息。

【凌满满:哥,在家?】

【凌昀:刚下夜班回来,补觉中。你嫂子可能在。】

【凌满满:我过去。】

她需要换个环境,也需要暂时远离楼上那个可能还在闹别扭的某人。凌昀和何知夏那里,总是能让她感到放松。

凌昀的公寓一如既往的整洁,透着生活的暖意。何知夏刚结束一个夜班,脸上带着倦色,但看到凌降来了,还是很高兴。凌昀则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揉了揉凌降的头发,被她不露痕迹地躲开。

“难得休息,怎么跑过来了?”凌昀瘫在沙发里,懒洋洋地问。

“没约会?”

凌降倒了杯水,在单人沙发坐下:“没有,也不是约会。”

何知夏端了盘洗好的水果过来,敏锐地察觉到凌降眉宇间一丝不同于工作疲惫的沉静,但她没多问,只是温声道。

“中午想吃什么?让你哥做。”

“随便。”凌降说,拿起一颗草莓。

于是,凌降几乎在凌昀家待了一整天。她帮忙整理了一下何知夏带回来的医学资料,看了会儿书,和凌昀下了两盘棋,听何知夏讲了些医院里的趣事。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听着哥嫂两人日常的拌嘴。

这是一种与陆西屿公寓里那种紧绷或微妙气氛截然不同的松弛。她需要这种松弛来平衡内心的波动。

下午三四点钟,门铃响了,何知夏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陆西屿。

他显然也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长裤,头发有些乱,脸色比昨天稍好,但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

“陆西米?你怎么来了?”何知夏有些意外。

“凌昀哥在吗?有点问题问问。”陆西屿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却越过了何知夏的肩膀,迅速扫向了客厅。

然后,他的视线与正从沙发上抬起眼的凌降,撞了个正着。

陆西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像是有什么更冷硬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极其平淡地,从她脸上掠了过去,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凌降平静地回视着他,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料到可能会这样。昨晚短暂的“休战”并不意味着冰释前嫌,尤其对于陆西屿这种骄傲又别扭的性格来说。

“在呢,进来吧。”凌昀从书房探出头,招呼道。

陆西屿这才迈步进屋,对何知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再看凌降,径直走向凌昀的书房方向,仿佛客厅里根本不存在另一个人。

何知夏关上门,回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继续看书的凌降,又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这两个人……

凌降垂下眼睫,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他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不看她,用沉默和冷硬筑起一道墙。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墙后面,并不是真正的平静。就像昨晚,他看似冷漠地让她进了门,耳根却悄悄红了。

凌降合上书,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雨后的城市,有种洗刷过的干净,却也透着凉意。冷战还在继续。但也不算冷战,单方面的。只是这一次,她似乎……不再那么被动了。

她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漫开。慢慢来。她想。

台球可以慢慢学,有些别扭的人,也可以慢慢磨。

在凌昀家待到傍晚,窗外的天空又沉沉地压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敲打着玻璃窗。

凌降准备离开。何知夏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看了看书房方向,陆西屿似乎和凌昀讨论完了,正走出来。

“陆西米,你开车来的吧?顺路送送满满?”何知夏自然地提议道,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扫。

陆西屿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正在玄关换鞋的凌降身上。她背对着他,弯腰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他嘴唇抿了抿,没立刻回答,他没开车过来。

凌昀也走了过来,懒洋洋地揽住何知夏的肩,狐狸眼里带着看戏的笑意。

“就是,反正顺路。外面雨也不小。”

凌降直起身,看向陆西屿。她的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像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答复。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里只有窗外渐起的雨声。

“……嗯。”陆西屿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他没有看凌降,率先拉开了门,拿了一把伞。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凝滞。凌降能闻到他身上属于凌昀书房的烟味,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他站得离她不远,但刻意保持着距离,侧脸对着电梯门,依旧是冷着脸。

走出公寓楼,雨比预想的要大一些,细密冰凉,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站在楼檐下,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又看了看身边只穿了件单薄针织衫的凌降。她没带伞。

陆西屿皱着眉,掏出了一把伞。黑色的,很大,看起来很结实。他“啪”的一声撑开伞,然后,手臂一伸,将伞的大部分都倾向了凌降那边。

“你要淋雨?”他声音硬邦邦的,依旧没看她。

凌降愣了一下,随即依言走近,站到了伞下。瞬间,冰凉的雨丝被隔绝,头顶是一片安稳的黑色,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以及伞布微微的潮湿味道。他的手臂举着伞,为了完全遮住她,不得不靠得很近,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温热。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幕。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驶过带起一片水声。世界仿佛被雨声和伞下这一小方空间隔绝开来。

沉默地走了一段,陆西屿始终目视前方,步伐很快,凌降需要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气氛依旧沉闷。

凌降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又抬眼看了看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雨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他浓密的睫毛上也沾了细小的水汽。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凌昀家阳台上,看到天边一朵奇形怪状的云。

“刚才在哥哥家,”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又柔和。

“看到天边有朵云,形状挺特别的。”

陆西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闲聊。他没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下。

凌降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有点像……炸毛的猫。” 她顿了顿,补充,“或者,头发。”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他被雨打湿、有些凌乱的黑发上。

陆西屿:“……”

他脚步慢了下来,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炸毛的猫?头发?这是在说他?

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涌上来,但奇异地,胸口那团堵着的闷气,似乎消散一些。

他还是没说话,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微妙地松动了一丝。

凌降察觉到他的变化,心里那点试探得到了回应。她继续寻找话题,这是她不擅长的领域,但她尽力尝试。

“来的路上,看到小区里有只流浪猫,躲在车底下避雨。”她又说,目光看向路边一辆车的轮胎。

“橘色的,很瘦,但眼睛很亮。”

陆西屿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点刚才的冰冷:“……然后?”

“我包里正好有中午没吃完的小鱼干,”凌降说,“喂了它一点。它很警惕,但最后还是吃了。”

“嗯。”陆西屿低声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责备,“小心被抓。”

“它很乖。”凌降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吃完还蹭了蹭我的裤脚。”

雨声渐渐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的细雨。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上。凌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琐碎的事: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换了新的豆子,味道不错;路上看到的滑稽广告牌;何知夏今天讲的医院乌龙事件……

她的话不多,声音也一直很平,但那些日常的、毫无攻击性的片段,像细密的雨丝,一点点浸润着伞下有些僵硬的空间。

陆西屿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评论一句。他没有看她,但举着伞的手臂稳稳地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一片,深色的卫衣颜色更深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郁,似乎被这些琐碎的闲谈驱散了些许。

凌降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汀江悦府小区大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不像刚才那样,仿佛走在冰窖里了。

雨声渐渐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的细雨。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上。凌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琐碎的事,陆西屿大多沉默地听着,伞始终倾向她那一侧。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他掏出手机,低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凌降明显感觉到,他周身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息瞬间冻结,比雨水更冷,比夜色更沉。

他的脚步停住,握着手机的手指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伞因为他骤然停下的动作晃了晃,冰凉的雨丝飘到凌降脸上。

她抬头看他。

陆西屿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眉头微微蹙着。

屏幕上,是傅冽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角度像是偷拍,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撞点”台球俱乐部里,凌降正俯身击球,侧脸专注,傅冽站在她斜后方不远,似乎在指导。照片明显裁剪过,突出了两人之间看似亲近的距离。

第二条是文字:

【傅冽:昨晚和凌小姐切磋了一局,受益匪浅。凌小姐的进步速度实在惊人,假以时日,恐怕连我也不是对手了。】

【傅冽:哦对了,凌小姐握杆的手势很特别,手指很软,学得又快,难怪西屿你……教得那么‘用心’。】

最后那句话,带着**裸的挑衅和暧昧暗示。

陆西屿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变成一片黑暗,映出他此刻苍白而空洞的脸。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哑,很空,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却让凌降心头狠狠一揪。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桀骜不驯、或是带着不耐与炽热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烬,深不见底,又一片荒芜。

“……凌降。”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西屿缓缓抬起手,将手机屏幕按亮,递到她面前。动作很慢,很沉,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想法。”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融进雨里,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凌降接过手机,看清了内容。她眉头蹙起,抬头想说话,却撞进他一片死寂的眼神里。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暴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受伤。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去。

“我……”凌降刚开口。

陆西屿忽然动了。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骼发痛。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回家。”他哑声道,拽着她,转身朝小区走去。

伞被他遗忘在身后,歪斜地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死死攥着她,步伐又快又急,像是急于逃离什么,又像是要把她拽进某个深渊。

一路沉默。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淅沥的雨声。

电梯里,他松开了她的手,背对着她站在角落,垂着头,湿发凌乱地遮住了眉眼。整个空间弥漫着他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和某种无声的绝望。

12层到了。凌降打开门,他跟在身后走进来。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光。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只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却僵硬的轮廓,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孤寂。

凌降转身想去开灯,手腕却再次被他握住。

这一次,力道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

他一步步走近,将她慢慢逼到墙边,却没有粗暴地推搡,只是用身体将她困住,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

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湿漉漉的睫毛上凝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和一种更深邃的、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凌降,”他开口,声音低哑,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她没有说话。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得让人心头发酸。

“这么多年,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找尽借口,拼了命地想挤进你的生活……怕你冷,怕你饿,怕你一个人撑不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

“我甚至……”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算了。”

他没有说下去。那些偷偷飞回北城的148次航班,那些在远处默默看着她的日夜,那些小心翼翼藏起的机票存根……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他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却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只从嘶哑的声音里泄露出一丝裂痕。

“傅冽碰你手了,是不是?”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眼神却像濒死的兽。

“没有。”凌降回答,声音清晰。

陆西屿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

“凌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很恨你。”

“恨你永远这么冷静,恨你什么都藏在心里,恨你……让我像个笑话。”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皮肤上。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捂了你这么多年……还是木头一个”他的声音闷在她肩上,破碎得不成句子。

“捂不热,也赶不走……我是不是……真的特别贱?”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渗进她的衣料,烫得她浑身一颤。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身体压抑地颤抖。

凌降只感觉心脏疼,疼得她呼吸一滞。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混着他眼角那抹几不可察的湿意,砸在她的锁骨上,滚烫又冰凉。

空气死寂,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和她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

凌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布满痛苦和委屈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听着他那些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控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原来,他想了那么多。

原来,他委屈了那么久。

原来,那些别扭的借口,沉默的陪伴,突如其来的怒火……背后,是这样沉重而炽热的情感。

她一直以为,感情应该是冷静的,克制的,循序渐进,符合逻辑的。

可陆西屿的感情,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猛烈,混乱,不讲道理,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看着他那双执拗地、绝望地等待一个答案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震动。

不是烦躁,不是抗拒。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微微刺痛和心疼的感觉。

她抬起手,没有去推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而是轻轻抚上他湿漉漉的脸颊。

指尖触及他皮肤的瞬间,陆西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难以置信。他眼中的暴怒和痛苦凝滞了,变成了深沉的怔忪。

凌降看着他,目光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她轻轻擦去他眼角那抹可疑的湿痕,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心上:

“陆西屿,”她叫他的名字。

“我不是木头。”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只是……学得比较慢。”

“尤其是,怎么去回应……一场我从未预习过的,暴风雨。”

陆西屿的呼吸滞住了。他微垂着眸盯着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

“十八岁那年,”凌降继续说,目光沉静地回视他,不再躲避。

“外婆去世,同一天,北城来电话,妈妈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讲别人的事。但陆西屿清晰地看见,她眼底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有深沉的暗流无声涌动。

“我必须走。立刻。”她说。

“哥哥在北城焦头烂额,妈妈需要人,外婆的后事需要处理……青城的一切,都成了必须暂时搁置、甚至切断的‘负担’。”

“负担”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陆西屿心上。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包括你。”凌降直视着他,不闪不避。

“陆西屿,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放弃一切跟来北城。用你的方式,不管不顾地挤进我的生活,试图替我扛。”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尾泛红,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苦涩的弧度:

“可那时我扛不起任何额外的重量了。妈妈的病是长期战役,前路一片混沌。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怎么能……拖着你一起?”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陆西屿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用宋景珩当借口?一条短信就判我出局?凌降,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被你这么‘安排’?我有没有资格知道真相,然后自己选择?”

他的质问里只剩下深切的疲惫和受伤。

“那时候的你,会怎么选?”凌降反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清晰。

“你会留在青城,安心去读最好的大学,拥有光明顺遂的前途吗?”

陆西屿沉默了。他知道答案。不会。如果知道她正经历那些,他绝对会抛下一切追过去。什么青城大学,什么未来规划,都比不上她在北城医院走廊里苍白的脸。

“看,”凌降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不会。所以我帮你选了。”

“可那是我的选择...”陆西屿蹙眉道,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力道有些重,声音却带着破碎的哽咽。

“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认定我承受不起?凌降,在你心里,我就那么……靠不住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凌降的心狠狠一揪。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的倒影。那些被理智层层包裹,深埋心底的情感,在这个充满对峙、雨水和旧伤口的夜晚,终于挣脱了束缚,缓缓浮出冰冷的水面。

她放在他脸颊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扳正,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牢牢相接。

“不是靠不住。”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是太重要。”

陆西屿的一愣。

“因为太重要,”凌降继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清晰可辨的颤抖,很细微。

“所以不敢赌。不敢用你的前途和未来,去赌一个连我自己都看不清的结局。不敢让你陪着我,在那些看不到头的医院走廊和深夜的眼泪里……消磨掉你本该耀眼的人生。”

她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陆西屿,我喜欢你。”

没有用法语,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很自然。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任何犹疑和闪烁。

“十八岁的时候,就喜欢了。只是那时候……我不懂,也不会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看着不敢置信的疼痛和委屈交织。

“现在懂了,也会说了。”她微微仰起脸,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融。

“所以,你还要听吗?”

陆西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内心里天翻地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看着她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情感,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决绝的平静……

所有的复杂情绪,长达数年的心碎和孤独,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表白,冲撞得七零八落。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滑落下来,滴在她仰起的脸颊上。

凌降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流泪,看着这个骄傲到骨子里,从来不肯示弱的男人,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盔甲,哭得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她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很慢地,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哽咽。

“当年用那种方式推开你。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么久。”

陆西屿闭上眼,将额头重重抵在她肩上,整个人颤抖起来。不是抽泣,只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动。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她肩头单薄的衣料。

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紧紧地箍进怀里。力道有些许大,又像是害怕这只是另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他抱得她有些疼,但她没有推开,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脊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淅淅沥沥,温柔地敲打着玻璃。

昏暗的客厅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拥抱中传递而真实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陆西屿闷在她肩头的声音才嘶哑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尽的后怕:

“……凌降。”

“嗯。”

“你再说一遍。”

凌降静了一瞬,然后,很清晰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重复:

“陆西屿,我喜欢你。”

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

“不够。”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执拗。

“再说。”

凌降没说话,只是侧过头,很轻地,将唇贴在了他湿漉漉的鬓角。

一个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郑重的吻。

陆西屿的身体彻底僵住,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了她,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时光和温度,都在这一刻掠夺回来。

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冰山,终于被汹涌的情感冲开了一道裂缝。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只余檐角偶尔坠下的水珠,滴答,滴答,敲在空调外机上,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情绪的狂风暴雨过后,是近乎虚脱的平静。两人谁也没动,就那样在昏暗的客厅里相拥着,仿佛要将这些年错位的时光都紧紧捂回来,直到呼吸同频,心跳渐稳。

陆西屿先松开了些力道,但手臂依旧环着她,将她带离冰冷的墙壁,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深灰色沙发。

他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凌降没有抗拒,顺从地依偎过去,头枕着他肩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未散尽的雨水气息,以及一种属于陆西屿本身的凛冽味道。

沙发旁的落地灯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勉强照亮这一隅。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淌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轻缓而真实。

过了一会儿,凌降闭着的眼睫动了动,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微哑。

“后来……你还是出国了?”

她能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嗯。”陆西屿应了一声,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那边……怎么样?”她问得谨慎。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多年,此刻问出口,却并不期待详尽的答案,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段她缺席他独自走过的岁月,真的存在过。

陆西屿沉默了片刻。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深邃的阴影,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想跳过这个话题。

“就那样。”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读书,瞎混,毕业,回来。”

每个词都轻描淡写,将几年的光阴浓缩成最干瘪的梗概。他省略了初到异国语言不通的隔阂,省略了无数个在图书馆熬到天明的深夜,省略了派对喧嚣后回到空荡公寓的寂静,更省略了那些辗转难眠、被思念和困惑啃噬的瞬间,以及……铁盒深处那一沓沓早已失去意义的机票存根。

有些东西,他自己知道就够了。说出来,像是索要怜悯,又像是加重她的负担。他不想。

凌降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回避和敷衍。她没有追问,只是更安静地靠着他。有些伤疤,不必急于揭开检视。时间还长。

静默再次流淌,却不再令人窒息。这是一种全新的、带着试探和接纳的宁静。

陆西屿忽然动了动,侧过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累了?”

“嗯。”凌降如实应道。这一晚上的情绪过山车,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睡觉。”他言简意赅,说完便揽着她起身。

凌降以为他会送她去客房,或者至少指个方向。可陆西屿径直抱着她,以一种轻柔的姿势,走向主卧。

“陆西屿……”她下意识地想提醒。

“闭嘴。”他打断她,声音不高,脚步未停。

“客房没收拾,冷。”

这借口蹩脚得可以。凌降记得清楚,客房整洁如新,空调遥控器就摆在床头柜上。但她没再出声,任由他抱着,穿过客厅,走进主卧。

主卧深灰色的床品,线条利落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床头一盏极简的阅读灯,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更浓了一些。

陆西屿将她放在床的一侧,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带着一种小心。他自己则绕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凌降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背对着他躺下,拉好被子。明明是自己的床铺,却沾染上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强烈气息,让她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些失序。

就在她以为今晚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具温热而坚实的躯体贴了上来。陆西屿的手臂从她腰间横过,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后揽,直到她的后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

他的体温很高,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烫得凌降微微一颤。

“你……”她刚想开口。

“别动。”陆西屿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怀里,腿也缠上来,锁住她的。

“冷。”

这次连借口都懒得编了。

凌降僵着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心跳沉稳有力地透过骨骼传来。他的呼吸喷洒在她后颈,温热的存在感。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亲密,充满了独占和宣示的意味,与他平日里那副桀骜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试着放松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卸下力道,靠进他怀里,那滚烫的温度和紧密的拥抱,竟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驱散了雨夜残留的寒意和心底深处最后一丝惶然。

察觉到她的顺从,陆西屿似乎满意了,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蹭了蹭她的头发,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凌降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她没应声,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了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弦月,清辉无声洒落,笼罩着城市安睡的轮廓,也笼罩着这间卧室里终于跨越漫长时光、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晨光透过窗户时,生物钟醒来时,凌降首先感到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重和温热。

像被什么大型猫科动物当成了专属抱枕,四肢躯干都被严丝合缝地禁锢着。她缓缓睁开眼,清晨浅灰色的天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切出一道朦胧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和他交织的呼吸声。

然后她才彻底清醒,感知到现状。

陆西屿不知何时从背后拥着她的姿势,变成了大半个人压在她身上。他侧着脸埋在她颈窝处,呼吸绵长温热,一下下拂过她敏感的皮肤。一条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则圈着她的肩膀,长腿也毫不客气地压着她的腿。整个人几乎将她完全覆盖,以一种占有和依赖的姿态。

凌降试着动了动,身上的人立刻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发梢挠得她有点痒。她停住动作,偏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睡颜。

睡着了的大少爷敛去了白日所有的锋芒和冷硬。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清晰,下颌线依旧分明,却因全然放松而少了许多攻击性。晨光柔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桀骜,甚至透出一点罕见的稚气。

只是眉头似乎还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太安稳。

凌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个距离太近,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发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又凛冽的气息,混杂着属于她的沐浴露香味,昨晚两人用的是同一款。

一种酥麻的悸动,从心脏的位置悄悄蔓延开。不是反感,也不是无措,而是陌生的踏实感。

她极轻地吁了口气,放弃挪开的念头。目光在床头柜上逡巡,看到了自己屏幕朝下扣着的手机。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没被压得太实的胳膊,指尖够到手机,尽量不惊动身上的人,拿了回来。

解锁屏幕,微光映亮她的脸。早上六点十七分。

还有几条未读信息。最新一条来自何知夏,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何知夏:满满,睡了?昨天后来……没事吧?】

【何知夏:看到回,我担心你。】

凌降指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陆西屿,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她垂下眼,打字回复,动作很轻。

【凌降:没事,醒了。放心。】

言简意赅,符合她一贯的风格。没提昨晚的混乱与坦白,也没提此刻略显“逾矩”的睡姿。有些事,属于她和陆西屿之间刚刚重新划定的,模糊而私密的边界,暂不足为外人道。

信息刚发送成功,腰间的手臂忽然又紧了紧。陆西屿似乎被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或是她细微的动作惊扰,头在她颈窝处又埋深了一点,嘴唇无意识地擦过她的皮肤。

凌降身体微微一僵,紧接着,她听见他含糊不清的嘟囔,带着浓重未醒的鼻音,沙哑又……有点软:

“……别动……再睡会儿……”

凌降抿了抿唇,熄灭了手机屏幕,重新放回床头柜。她没再试图挣脱,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也让他压得没那么沉。

然后,她抬起那只自由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顺着有些凌乱的黑发,很慢地,抚了一下。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无声的纵容。

掌下的身体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贴着她脖颈的嘴角,好像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环抱着她的力道,也悄然松弛了一分,从禁锢,变成了更贴近的依偎。

凌降重新闭上眼,听着耳边规律的心跳和呼吸,感受着身上真实而沉重的温暖,那些经年累月的孤寂和紧绷,似乎也在这沉甸甸的拥抱里,一点点融化、消散。

睡意再次悄然袭来,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再醒来时,满室阳光。

厚重的窗帘缝隙已挡不住正午过后炽烈的光线,金灿灿地在地板上流淌出一片暖融的湖泊。

凌降是被热醒的。陆西屿不知何时又把被子卷走了大半,人却依旧像个大型挂件似的贴着她,手臂横在她腰间,长腿压着她的,呼吸沉沉地喷在她耳后。阳光正好晒在他裸露的肩背上,将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也把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给她。

她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刚有动作,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

“……几点了?”陆西屿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重鼻音,眼睛似乎还没睁开,脸在她后颈处依赖地蹭了蹭。

凌降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间,陆西屿的手臂也跟着挪,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

下午两点零七分。

“两点多了。”她轻声说。

身后的人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起来毫无起床的意思,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搁在她头顶,含糊地嘟囔。

“还早……”

凌降默然。窗外的阳光和这个时间点显然都否定了这个说法。但她没再说什么,任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西屿似乎才真正清醒。他松开一些力道,手臂却仍虚虚圈着她,另一只手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她。

凌降也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

刚睡醒的陆西屿,头发凌乱,几缕黑发不羁地搭在额前,眼神不像平时那样锐利或冷淡,而是带着一点初醒的朦胧和……毫不掩饰的专注。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微蹙的眉到平静的眼,再到抿着的唇,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看不够。

那视线太直接,太滚烫,让凌降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

“看什么。”她低声说,声音也带着刚醒的微哑。

“看你。”陆西屿回答得理所当然,手指抬起,很轻地拨开她颊边一缕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怕你跑了。”

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惯有的痞气,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紧绷。

凌降心头微动。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昨夜的坦白与眼泪,打破了横亘多年的冰层,却也揭开了底下未曾愈合的伤口。他怕这只是一场梦,怕醒来她又退回那个冷静疏离的壳里,怕一切回到原点。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搁在她脸侧的手背上。简单却明确的回应。

陆西屿的睫毛颤了颤,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攥得很紧。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相闻。

“凌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嗯。”

“这次别骗我。”

“嗯。”

“也别跑。”

“……”凌降沉默了一瞬,才轻轻应道,“嗯。”

陆西屿似乎满意了,但依旧没松开手,也没移开视线,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直到凌降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两人俱是一愣。

凌降脸上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移开目光。陆西屿则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

“饿了?”他问,语气里带了点戏谑。

“……嗯。”

陆西屿终于松开了她,翻身坐起,顺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流畅的腰线,黑色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却有种随性不羁的帅气。

“冰箱里没什么能吃的,”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回头看她。

“叫外卖?或者……”

凌降也坐起身,理了理睡得有些皱的家居服。她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六人小群。

她打字,动作不疾不徐。

【凌降:@凌昀 哥,晚上在家吗?想蹭饭。】

信息发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凌昀:可以。[狐狸疑惑.jpg]】

【凌昀:你“嫂子”也在。几点过来?想吃什么?哥给你露一手。[勾引]】

紧接着,另一个头像也跳了出来,是维克也,用的是一张咧着嘴大笑的卡通熊图片。

【维克也:哎妈呀!有饭蹭?!带上我带上我!凌医生!何医生!我想死你们做的饭了![口水直流三千尺.jpg]】

【维克也:@陆西屿陆!赶紧的!拖上咱妹子!速度!我自带碗筷![冲啊.jpg]】

凌降看着屏幕上飞快刷过的信息,尤其是维克也那极具特色的东北腔表情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站在床边正低头看她手机的陆西屿。

陆西屿自然也看到了群里的动静。他哼了一声,伸手拿过凌降的手机,直接按了语音键,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独占欲:

【“凌昀,多做点。我们大概……”】他看了眼凌降,挑了挑眉,示意她给时间。

凌降想了想:“五点左右吧。”

陆西屿对着手机重复:“五点左右到。还有,”他顿了顿,补充,语气有点欠。

“维克也,你那份自己解决。”

说完,松开手指,语音发送,群里顿时炸了。

【维克也:[语音5秒] 陆西屿你不当人!见色忘友!我要跟凌妹子告状!】

【凌昀:[语音3秒] 行啊陆西米,使唤起我来了?菜钱你出。】

【何知夏:……都别吵了。满满,陆西米,你们?,算了。想吃什么发群里,我们准备。[微笑]】

凌降拿回手机,看着群里热闹的对话,那种久违的、属于“小团体”的温暖和喧闹感,隔着屏幕蔓延开来。她简单回了句“都行,谢谢“嫂子””,便放下了手机。

早上随便用面包解决完,下午四点半左右,临近出门前。

陆西屿走进了浴室,很快传来水声。凌降也起身,回了客房洗漱。

等她收拾妥当,换好衣服出来时,陆西屿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他也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短袖和工装长裤,头发半干,随意地抓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立刻锁住她。那眼神依旧直接,带着审视和一种未加掩饰的在意,仿佛她离开视线一秒都可能消失。

“走吧。”凌降说。

陆西屿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握得有些紧。

凌降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挣脱。

两人出门,下楼,打车。一路上,陆西屿的手都没松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

到了凌昀家楼下,刚出电梯,就闻到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气。凌降按响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凌昀。

他穿着居家的浅灰色毛衣和休闲裤,身形修长,一张脸漂亮得近乎妖孽,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此刻含着戏谑的笑意,目光在凌降和陆西屿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又玩味的弧度。

“哟,”凌昀倚着门框,声音慵懒带笑,“这是……和好了?”

陆西屿没搭理他的调侃,只是牵着凌降往里走,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凌昀也不恼,笑着让开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何知知~你小姑子和小姑爷来了”

何知夏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里却写着对凌昀的无奈。

“满满,陆西米,快进来坐,菜马上就好。”

客厅里,维克也已经在了,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视打游戏,听到动静回头,眼睛一亮。

“可算来了!我都快被狗粮噎……呃,被饿死了!”他及时改口,目光在陆西屿和凌降牵着的手上停了停,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冲陆西屿挤挤眼。

陆西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抿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拉着凌降在沙发上坐下,手依旧没松。

凌降试图抽出手去厨房帮忙,刚一动,就被更用力地握住。

“陆西屿眼神没看她,却带着不明的意味。

凌昀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狐狸眼里笑意更深。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目光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审视,在陆西屿身上停留片刻。

“陆西米,”凌昀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手,可以松开了吧?我妹跑不了。”

陆西屿抬眼,对上凌昀的视线。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几秒后,陆西屿才缓缓松开了手,但身体依旧紧挨着凌降坐着,姿态充满了保护性和占有欲。

凌昀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维克也放下游戏手柄,凑过来拿水果,嘴里不停。

“凌医生,今晚做啥好吃的?有锅包肉不?地三鲜?哎妈呀我之前在国外可想死这口了……”

厨房里传来何知夏带笑的声音。

“有,都有。”

她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陆西屿。他似乎还是有些紧绷,下颌线微微收着,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仿佛仍在确认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