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箭上涂的是什么毒?”
“银藤毒,一种慢性毒药。”
段祁升朝林姝抛去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里面是解毒的药丸,”段祁升轻抬下颌,“仅此一颗,弄丢了可就没有了。”
林姝接住瓷瓶,指腹稍稍摩挲。
“银藤毒性烈,中毒者会频频产生如藤蔓缠扎心脏的窒息感,夜夜不得安眠。”
林姝抿唇不语,掌心翻转,自瓶身折射出的剔透浮光在她的眼底微微闪烁。
她无端想起刚被诊出隐疾时父亲与母亲错愕的面色。
“早闻大理寺的少卿季大人办案一向公正,从不徇私,连百姓都对他赞赏有加,”林姝道,“我方才问他,他竟也不屑伪装,承认得干脆。”
“以折磨他人为乐之人,转头却又是廉洁奉公的高官。”
林姝语气讽刺。
倘若不是意外得人所救,她的身体根本撑不到今天。
可她如今既然没能如季陇所愿而亡命,她便绝不会忍气吞声。
“他幼年时就已能毒害孩童,时至今日,也该有不少人惨遭了他的毒手。”
杨嫣顿时明白:“你是想收集季陇残害他人的证据,而后公之于众、令他身败名裂?”
林姝点头。
“是,你们可愿同我一起?”
“自然,”杨嫣即刻道,“依段祁升所说,我将来或也同季陇颇有孽缘,现下正好斩草除根。”
说罢,两人一起看向段祁升。
“看我干什么,”段祁升扬眉,“我还用问吗?当然愿意啊。”
段祁升顶着她们狐疑的视线,一本正经地为自己正名:“我又是给林大小姐送药,又是给杨小姐递情报的,难道这些还表明不了我和你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好歹也信任我一点吧。”
段祁升抬手,掌心朝向她们。
“来,击个掌,巩固一下我们的友谊。”
林姝和杨嫣对视一眼。
“手拍手吗?”林姝想起儿时玩过的拍手游戏,问。
段祁升点头,晃了晃手掌:“对,差不多。”
林姝利落地伸手拍向段祁升的掌心,杨嫣见状也拍过他的另一只手。
“好了,友谊巩固成功,我也该分享一下最新的情报,”段祁升道,“京城西郊有一座荒废的寺庙,季陇在它附近建了私狱,会定期往里送人,我们可以从那里着手。”
“既如此,我们不若明日便启程前往京城,早些调查也好避免季陇提前销毁痕迹。”
“可以,”杨嫣点头道,“季陇派来潜伏在我身边的探子暴露后皆已服毒自裁,我正好回京城同父亲谈谈季陇监视我一事。”
三人商议片刻,决定明日辰时在太守府门前汇合。
杨嫣为处理探子的事宜先一步离开,段祁升则与林姝一起回太守府。
二人并肩行于光影稀碎的竹林间,段祁升忽而转头,墨发微动,他朝林姝伸手。
“林大小姐?让我看看那支袖箭。”
林姝将左臂处的袖箭拆下递给他。
“嗯……”段祁升对着光摆弄几下袖箭,片刻后又交还给林姝。
“供能保持得很好,你以后可以随时用它来防身了。”
林姝自动忽略掉段祁升话里的某些她听不懂的词语,默默接过袖箭。
走出竹林,二人步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里。
孤鸟停落巷上砖瓦,细微啾鸣凌空绕巷。
“我们从前认识吗?”
林姝无端冒出一句话来。
段祁升偏头看向林姝低垂的眼睫,原本不假思索的答案及时顿在喉间。
他忽然想逗逗她。
“总算想起来了呀?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咱俩熟得跟亲兄妹一样。”
“两个人自己在自己的家里玩还能关系好得跟亲兄妹一样?”
“对啊,怎么不可以?”
微风荡起少女的轻笑,林姝抬头,看段祁升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行了,你和我说实话。”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
他话势忽地一转:“你猜?”
看着段祁升略显欠揍的笑颜,林姝默默攥紧袖下的手掌。
她似乎在无意间领悟了些和他拌嘴窍门,轻轻眨眼,皮笑肉不笑地回:“你猜我猜不猜?”
段祁升预感不妙。
他讨好着:“错了错了,我这就说实话。”
“我们从前并不相识,迎春阁那回就是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了。”
不过一面之缘,就能连连牵扯出此后种种——
无端在众前大伤令她蒙羞的前未婚夫郎、再三送药而又无怨同服、总以各种理由时时刻刻跟在她的身边……
若不是有利可图,难道真如他曾说的那样,数次协助皆因“一见钟情”?
百思不解,林姝干脆开口问他:“你为何要帮我至此?”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就说过了吗。”
“那个一听就知道是你当场编的谎话。”
“嗯?”段祁升挑眉,无奈笑笑,“怎么能说是谎话。”
鸟雀不知何时腾飞,安静的巷子里仅剩两人一来一回的犟嘴声。
段祁升瞥见林姝面色肃然,仿若带着一种刨根问底的气势,终是叹气。
“好吧好吧,其实是因为我也被季陇下过毒。”
段祁升收敛笑意,不动声色地转视前方,眸中隐含恨意。
“承德二十一年,陛下在京城东郊设秋猎,邀各皇亲贵胄、高官大臣的子嗣同往。”
“我狩猎途中恰巧与他碰面,并不慎发生争执。”
想起那段不堪旧事,段祁升话音稍顿,自嘲般叹了口气。
“自秋猎归来后,我一病不起,父亲母亲急得焦头烂额,加派人手四处替我寻医。”
“可能是我当时的求生意识太过强烈,我父母忙活半天,还真找到了一名隐居于山林的神医。”
“那神医让人带话说:想让他救我可以,但必须得让我自己去山里找他。”
段祁升摇着脑袋轻笑一声,吐槽道:“你说那些避世而居的人是不是都有点毛病?”
林姝抿唇不语。
段祁升没听见她回话也不恼,自顾自续道:“后来我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见到了那位神医,成功捡回一条命。”
语毕,青年神色依旧,语调轻快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往事。
林姝听罢,心内顿时萌生愧意。
“抱歉,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那些事。”
檐上春晖柔柔洒落,照得她发顶一片金茸。
段祁升侧目望去,险些抬手摸向那片软发。
“没事,你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段祁升收回视线,无所谓地摆摆手。
“说起来,我现在给你煎的那副药还是那位医师给我的。”
“我愿意和你一起喝药,不光是为洗脱嫌疑,也是因为我体内尚有余毒未清。”
几步出巷,宽敞的街道上人流熙攘,两侧叫卖的喧闹声裹挟着热闹的人烟气齐齐朝二人迎面扑来。
段祁升陡然停步,惹得林姝也止步回望。
“我纯粹是想向季陇报仇而已。”
他漆黑的眸中映着骄阳细碎的光晕,神色认真地与林姝相视。
“我可以保证,我所有的行动都不会对你不利;若你觉得我说过的‘一见钟情’是荒诞之言、你不喜欢,那你自然也可以当我没说。”
“但我们从始至终都会是一路人,所以林大小姐可否对我少些防备?”
段祁升:爱演.jpg
林姝:罪过啊,原来是同病相怜(┬┬﹏┬┬)。
——
我才发现有些点击量是我自己贡献的,也是自娱自乐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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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始终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