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小姐,你答应我的耳饰……可有设计的眉目了?”
廊下卷着泥土气的风追在林姝和段祁升的身后,青年询问的话语跟着散入风中。
他们方才回府的路上恰好碰见了焦急的杨嫣,杨嫣见林姝没事便松了口气,随即带着陛下的御旨匆匆离开。
韩蒿也在将军府前和两人告别。
晨间耀色栖息在林姝的鬓发里,随她在长廊下行走的动作忽明忽暗,她不急着回答段祁升的疑问,领着他走进会客室。
会客室内早已摆好了各式点心和茶水,两人面对面落座,林姝喝了口茶,从随身的囊袋里拿出那根刚买的竹节耳饰。
“它好像是近来最时兴的,我打算按照这种样式来做,你认为如何?”她将耳饰推向他。
段祁升捏起桌上的竹节耳饰,放在光下仔细端详片刻,又朝自己的耳侧比对一番。
少一个耳洞。
“没问题,”段祁升应得爽快,“不过我想提点小小的建议。”
“你说。”
段祁升凌厉的眉峰微扬,没有明说,墨色窄袖支在桌案上,他撑起下颌看她:“我突然想起来……林大小姐,你的字是不是有个含义来着?”
“嗯,”林姝点头,认真解释道,“晔桑,意为‘晔晔如扶桑’——是爹娘希望我能够像神话里的扶桑树一样,晔然不倒。”
末了,她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段祁升打了个响指。
“好寓意。”他眸中含笑:“我的建议就是,你把这根竹节改成银色的扶桑树枝……这样就行。”
银色的扶桑树枝?
湿润的风气从屋外钻入二人的鼻间,林姝转头看了眼渐渐昏暗的天光。
天将雨落,她回头咬了口手里的甜酥,“只要扶桑树枝吗?你不会觉得太单调么,需不需要我再加点什么?”
“不用,”段祁升故作神秘,“等我把它戴上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单调了。”
茶盏叩桌,他像是心情大好般轻笑一声,满脸写着“你就等着瞧吧”几个大字。
“说起来我还差一个耳洞没打呢,诶,不如你——”
林姝精准回绝:“事先说明,我可不帮你打啊。”
“哦。”
早知是这种结果,段祁升嘴角一抽,若无其事道:“其实我也没有想让你给我打。”
林姝闻言也没戳穿他,自顾自地品尝起另一盘瓷碟里的糕点。
“哦。”她随口敷衍。
段祁升站起身,墨衣微动,掀出一阵冷香。
“行,我自己找个地方打去。”
林姝没和他客气,原地不动,仅抬起一只尊贵的手,在段祁升失望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挥了挥。
“段世子慢走,我就不送了啊。”
——
墨云翻涌,玄风卫们沉重的脚步声灌进季府,黑靴踏破满院水洼。
直入主院,为首的杨嫣抬手示意,玄风卫止步在院外。
屋中昏暗,自窗棂泻出的片缕白光投照在屏风后的人影上——季陇衣着官袍,帽冠端正,双膝跪坐蒲团,脊背如柏直立。
炉内薰香绕过杨嫣的鞋尖,她无声站定在季陇的几步之外,像是在扮演一位日常问候大理寺少卿的下官。
“陛下御旨,即刻令罪臣季陇往京城公堂受审。”杨嫣冷声开口。
“恕臣愚钝,不知有何逾矩?”
季陇缓缓转过脸,却没有迎上杨嫣居高临下的目光。
他今日未曾覆面,形状扭曲而狰狞的青紫疤痕盘踞在他的大半张脸上,直白地展露在杨嫣的眼前。
杨嫣微微蹙眉。
“大人能否述明臣的罪过?”季陇问。
他的声色已如九旬老翁,又似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官容体面,尽力端得儒雅无恙。
杨嫣面目冷毅,肃声道:“勾结敌国、扰乱朝政、草菅人命——不知这三样罪名,可令你信服?”
“哈……”季陇蓦然笑起来,“自然是……不可。”
话音刚落,季陇猛地甩袖,空气中霎时白尘满布!
杨嫣立即拔剑,但并未捂住口鼻,仔细感知着季陇的动向。
“叮!”
男人的气息在她的袍下显现,杨嫣迅速挥剑劈开那柄刺向她小腿的匕首。
匕首当啷坠地,杨嫣转腕,剑斩白尘,径直停在季陇的喉前一寸。
阴风滚滚,驱散一室白茫,逐渐露出两人对峙的身影。
“这种小把戏,若我能轻易中招,早就不知在战场上死过多少遍了。”
杨嫣俯视着狼狈伏趴在地的季陇,语气不屑:“季陇,我一时还真不知是该佩服你的胆量,还是该嘲笑你的愚蠢。”
“既知武艺拙钝,竟还妄想毁我经脉?——哈,我就说春猎时的刺客怎么一个个那么奇怪,尽是不要命般往我的手腕和脚踝上刺,原来是受了你的特意指使。”
久经战场磨砺,杨嫣自然明白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他并不是武功高强得自傲,而是因为对死亡无惧,便想在残喘前赌上一回。
死前还要拉人垫背。
杨嫣将剑插进季陇面前的地缝里,随即蹲下身,控制住他一边的手臂。
杨嫣的眸中锐意似一旁的剑光,厉然覆落他身。
“为防止你再动什么心思,这双手臂就暂时废掉吧。”
她轻飘飘的话语在室内流散,紧接着,一道臂骨错位的清脆响声倏然迸出。
“啊啊啊——!!!”
“轰隆!”
伴随着季陇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屋外的雷音顿觉畅快、猛然轰鸣起来。
杨嫣淡漠地甩开那两条松垂的手臂,将剑从地缝中拔出,利用剑身拍了拍他的侧脸。
“还清醒吗?我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帘帷垂荡,细碎的光点投坠在二人身侧,拉长了地面乌黑的影子。
周遭静默片刻,雨丝拂窗畔,杨嫣听见季陇发出一声嗤笑。
“……你觉得呢?”
杨嫣不语。
季陇用下颌抵住地面,他鞋履擦地,身躯扭动,艰难地强撑起上半身。
“你们这种人,怎么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呢?”
杨嫣握紧剑柄,“什么意思?”
季陇靠上身后的桌案,在那张疤痕可怖的脸中牵出一抹嘲弄的笑。
“你、林姝,还有那群烧死在地牢里的蠢货——哪一个不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坦,便日日在外招摇过市?”
他不再掩盖本性,语气癫狂:“至于你——我不过是从一堆蠢货里挑出一个最扎眼的罢了。”
寒意染帘,屋外的噼啪雨声险些盖过他荒谬的自白。
季陇仰首大笑着。
“那些不痛不痒的刑罚,可是我对你们这些人的鞭策啊?哈哈哈哈哈……若不是我,你们怎能习惯日后强权的威压?!”
“凭什么你们能这般没心没肺地笑出来?!”
他眼眶通红,躯体因激动而不停颤抖,“凭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在阴暗中蜷缩?凭什么你们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轻易获得别人的爱?!”
弯曲的青筋在他的脖颈处暴起。
“凭什么——?!!!”
杨嫣默默看着他癫狂的模样,持剑后退几步。
他如今的歇斯底里,在她的眼中,倒和孩童哭闹别无二致。
以此幼稚缘由便令他残害百人有余?
真是荒唐。
“看来季大人病得不清,须尽快押回公堂才是。”杨嫣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转身。
薰香在杨嫣的袍角流连,季陇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如迷路的孩童般惊慌失措。
“不要走!杨嫣,杨嫣……絮岚!你不能走!不,不要抛下我……你不能这么对我,絮岚!!!”他哭喊着。
杨嫣闻言陡然顿住脚步,眉目间是藏不住的恶心。
“再这么叫我,我不介意动用私刑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身后传来“扑通”的一声,杨嫣转头,看见季陇以头叩地。
“不要,不要……”
他低声痴语。
他曾渴望亲手打落的日,此时正站在他的眼前,可他却愣愣地抬眼——门外阴沉的天光如丝如线、霎时叫嚣着冲入他的眼眶。
丝织交缠绞紧,势要将他的眼眸生生绞碎。
“啊啊啊——!!!”
隐秘的痛意传来,似还有蔓延的迹象,他惊叫,趴在地面上死死地摩擦着自己的眼眶,不让内里的血丝如残泪溢泻。
衣冠歪斜凌乱,身若街角奄犬。
阴风大噪,裹挟着薄凉的雨水窜进大开的屋内,顷刻席卷一地清高焚香。
纷乱无章的怨念掺杂在席地的狂风中,恍惚间,季陇似看见了那些惨死的人们哭喊着向他扑来——尖叫声刺穿了他的耳膜,他的颈后蓦然一沉。
怨灵折断了官帽的长翅,戴在自己的头顶——人头顶横冠,一个浓黑而灌满恨意的“大”字钳在他的颈后,毫不留情地勒紧他的脖颈、竭力朝后提起。
似一个急欲合并的“十”字。
季陇毫无征兆地伏地抽搐,口齿白沫不断。
狂躁的风扬起杨嫣的袍角,她蹙眉,眼底是翻涌不息的厌恶。
“……疯子。”
杨嫣朝院外高喊。
“来人。”
等候许久的玄风卫们鱼贯入院,领头的玄风卫在杨嫣的示意下踏进屋内,将神志不清的季陇押起,迅速带出季府。
急促的脚步声迭起又消弭,空荡的季府内仅余雨丝淋漓。
最近在存稿,我有一个春节多更的梦。
感谢@一行白鹭上青天 小天使的投雷!祝小天使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一行白鹭上青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