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5号,随着高考延期跟着晚到的录取通知书终于送到了江凡茄的手上,虽然她和威武、尤稔一起之前就在网上看过了录取情况,知道了他们三个已经被录取,但真正望着手中那制作精美,颇有重量的册子,心里还是多了一份满足和期待。她……真想要拿给外婆看看啊。“滴———”电脑屏幕下方的小企鹅图标震动了起来,她点进去,是“危险的凡人”□□群里传来的视频通话的申请,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戴上了她白色的头戴式耳机,尤稔的泪痣和威武的亮晶晶的小圆眼立刻出现了屏幕的方块里。
“锵锵锵锵!你们都收到了吗!”属于威武小圆眼的方块里出现了录取通知书的样子“我收到啦!黄薇怡!我的名字!”威武激动地说着,又把录取通知书翻到了自己名字的那一页,对准镜头给他们看。
“我也收到啦!”江凡茄把身旁的录取通知书也拿起来对着电脑上方的摄像头晃了晃,开心地说道。
“我的。”尤稔的方块里也出现了相同的庆仪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画面。
“说是让我们9月10日去报道欸,还有一个多月呢,我妈妈邀请我们去丽江玩,当毕业旅行,她包机票和吃住,怎么样?去吧,去吧,我妈说了,让我一定要把你们带去呢,不然就让我不要过去了,说她店里忙,如果你们不来,我就只有一个人玩了!”黄薇怡带着黄色的耳机,配上她圆溜溜的眼睛和短发,看上去像动漫里的小精灵,她正双手合十地对着屏幕撒娇。
“哇,真的太谢谢阿姨了!”江凡茄想起高考前一天收到的威武妈妈的祝福短信,从心底里冒出一股暖流。
“去呀!我还没去过呢!帮我谢谢周阿姨了啊!”尤稔戴着黑色耳机,穿着灰色的背心,右手握拳,左手在上,对着屏幕做了个抱拳礼表示感谢。
“耶!太棒了!我们三个还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呢!”黄薇怡在屏幕里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眼睛笑成了月牙状,又接着说道“哦,对了,我妈妈说明天晚上八点,她要跟我们视频,说说云南的天气和我们要带的东西,顺便亲自祝贺一下我们考上心怡的大学,你们都有时间吗?”
“我OK的。”尤稔对着屏幕做了个“OK”的手势。
“我也可以的,明天我要去……外婆的墓那里,晚上回来吃了晚饭就上来。”江凡茄说道。
屏幕前有一小段的沉默,大概过了一分钟,尤稔开口说道:“下午几点,我陪你去吧。”
黄薇怡也刚想开口说一起去,江凡茄已经抢先一步说“不用了,我想自己去跟她说说话,我们晚上见吧。”
黄薇怡怕江凡茄的心情不好,赶紧接话道:“番茄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哦,我们晚上见,尤稔,你又去打球了吧?你怎么穿着背心?你现在是彻底不管你的膝盖了对吧?”
尤稔知道黄薇怡在转换话题,立马接话道:“就投了一会篮好吧,谢谢黄大小姐的关心。”同时对着屏幕准备做出投篮的姿势。
突然,尤稔的电脑椅随着他大幅度后仰的投篮姿势也跟着向后倒去,只听见“咚”的一声,屏幕里尤稔的头消失了,只剩下尤稔两只纤细的脚踝和哆啦A梦的蓝色拖鞋底,耳机里传来“哎哟哎哟”呻吟的男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薇怡和江凡茄放声大笑,黄薇怡笑得都口吃了,哆哆嗦嗦地说:“你……哈哈哈,你……没,没,没……没……事,哈哈哈哈,事,吧……”
江凡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忙艰难地摸索到了鼠标,点了个截图,然后发在了群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薇怡更加洪亮的笑声从耳机里传来,江凡茄取下了耳机,趴在桌上上狂笑不止。
江凡茄下楼去吃晚饭的时候都还在笑,走进店里,发现尤稔的妈妈方阿姨也在,方阿姨披着一头浓密的卷发,两边的耳后都别着一枚酒红色的大发夹,露出她姣好的面容,她今天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旗袍,身姿曼妙,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旗袍上的精致绣花,与她温婉如玉的气质相得益彰,她正在跟江凡茄的爸妈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但能看出很开心,江凡茄只是看见了一个侧脸,就仿佛听见了一曲婉转的江南小调,风情万种,令人过目难忘。
尤稔的妈妈方游,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从他们搬来江凡茄家做邻居的那天开始,江凡茄就没有见到过一天她不精致的样子,哪怕只是出门去买菜,或者来店里吃包子,她都是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干净的,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漂亮衣服,连最冷的冬天,人人都穿着羽绒服臃肿得走不动道的时候,她也是穿着收腰的大衣,戴着皮手套,美得像个电影明星。尤稔初三的时候,她开始去广州做服装生意,起初半个月回来一次,到后来慢慢地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才回来一次,甚至尤稔初三做手术的时候她都没有回来,住院都是江凡茄的爸妈和外婆照顾的。江凡茄听妈妈说起过,方阿姨现在的生意做得很大,在广州有几家店铺,专门批发衣服来卖,尤稔每个月的生活费也越来越多,高一下学期,尤稔每天放学都请江凡茄、黄薇怡还有陈光安吃肯德基,他们享受了整一学期撕下肯德基餐单上的小方块就能得到香喷喷的食物的日子,一直到高三不准随意出校才作罢,江凡茄和黄薇怡也经常收到方阿姨寄回来的礼物,基本都是衣服,有裙子、外套也有围巾、手套,她们都很喜欢,这些衣服的款式比崇市的好看,也比崇市的时髦,江凡茄以前也和黄薇怡一样,喜欢这些时尚又鲜艳的衣服,直到她因为小狗的去世梳起了刘海,她才只喜欢穿黑白灰色,那些寄回来的衣服,江凡茄也全都给了黄薇怡。四月份外婆出事,江凡茄曾经收到过方阿姨的短信,只是那个时候太过悲痛,她似乎是没有回复。想到方阿姨跟爸妈一起去了舅舅的生日的,应该是前几天回来,专门陪尤稔高考的。江凡茄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想起了那个在校门口遇到的男人,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她从未听尤稔提起过,她从认识尤稔的第一天开始就只见过他的妈妈,他也从来不提爸爸,江凡茄觉得他不主动提,那自己也不会主动问。
“方阿姨好,方阿姨你回来啦!”江凡茄高兴的上去打招呼,方游看到她,高兴的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她,江凡茄鼻子里传来一股好闻的茉莉花味道,淡雅清新。
“小红,你们几个都是好争气、优秀的好孩子!真的是辛苦你们了,阿姨不在这边,阿姨知道尤稔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阿姨真的很谢谢你们,也很谢谢你的爸爸妈妈。阿姨看到你那么……坚强懂事,真的为你感到骄傲。”说着,方游双手握着江凡茄的手,朝江凡茄的爸爸妈妈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
“没有的事,你太客气了,我们还没感谢你寄来的那么多东西,而且都是小尤在照顾我们家红红。”江妈妈笑盈盈地回答道。
“是啊,谢谢方阿姨!”江凡茄回握住方游温暖的手。方游也笑了,眼角扯出几丝不易察觉的皱纹。
“对了,小红,刚刚你周阿姨来电话了,说过几天让你跟薇怡、尤稔他们一起去丽江玩,机票都给你们看好了,你知道吗?”江凡茄的爸爸边切着猪肉边问道。
“恩恩,我知道,明晚八点我还和周阿姨他们一起视频说说旅游要带的东西呢。”江凡茄语气里充满了开心和期待,本来她对黄薇怡家里的酒吧没有什么概念的,但自从上次在电视上看到了周阿姨和她身后的店,以及云南蓝得像海一样的天,她突然就对那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实在是太美了,就像是一幅幅油画一样,那里的人好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爱生活的灿烂笑容。
“哎哟,说着真不好意思,你周阿姨也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们又没办法请人家吃饭,哎。你们一定要好好谢谢周阿姨啊!过去了也一定要听话哟!还要注意安全!可不比在家那么懒了啊,起床要叠被子哟!”江爸爸把切好的猪肉粒放入锅中炒杂酱,对江凡茄说道,说完又补充道:“真是好命啊,遇到尤稔和薇怡两个朋友,也真的谢谢你了小方!我这做杂酱呢,一会小方你带点回去,我再密封几罐小红你带去丽江给你周阿姨啊。”抬头冲方游笑了笑,又低头挥舞起锅铲来。
晚上,尤稔因为屁股痛,来到店里和大家一起吃晚饭,全程是端着碗站着吃的,他自己还不好意思说是怎么回事,听完江凡茄绘声绘色的描述尤稔怎么摔倒的,又是怎么消失在视频画面里的,江升、王莉和尤稔亲妈方游都笑得前仰后合,尤其是方游,筷子都要拿不稳了。尤稔无语,使劲的往江凡茄碗里夹她不爱吃的芹菜,江凡茄气得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尤稔痛得失声尖叫,又逗得一桌子人都哈哈大笑。
晚饭后,听来店里吃饭的客人说晚上九点江边会举办一场小型的烟花秀,是一些体育爱好者组织发起的,为了庆祝不久后就会开始的奥运会。江凡茄便和尤稔兴奋的想去看,大人们纷纷表示不感兴趣,让他们去了早点回家,他们要坐在这里聊天。江凡茄又赶紧给黄薇怡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表示正和林甄准备去看电影,看完了如果还有烟花的话就过去找他们。
江凡茄挂完电话和尤稔对视一眼,显然尤稔听到了电话内容,知道了黄薇怡现在在干什么,但他们两个都觉得这件事他们无法干涉太多,于是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江凡茄和尤稔来到江边的时候,才不到八点半,但江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连高处的石头上都已经坐着人了。他们赶紧找了一大块平整光滑的石头,江凡茄一屁股就坐下了,尤稔却迟疑着小心翼翼的把屁股轻轻地放了上去。江凡茄被他的动作逗笑了。虽然是盛夏,但江边却没有很热,这种微微出汗,又微风习习的感觉,让人内心异常的平静。
尤稔好不容易坐下后,就从他的挎包里像变魔术一样的拿出了两听雪碧,江凡茄觉得好笑,接过雪碧笑着说道“你真跟你喜欢的哆啦A梦一样一样的。”
“哈哈哈哈,来干杯!暑假快乐!提前旅行快乐!”尤稔笑着拿着雪碧去碰江凡茄手里的雪碧,碰完又问“你们园艺专业开学了都上些什么课呀?”
“我上贴吧里看过,大概除了那些都要学的基础课,还有植物学、栽培学什么的,听说好多校外实践课,感觉还挺好玩的,哈哈。”江凡茄喝了一口雪碧,配上脑海里想象的大学生活,觉得无比的畅快,甜到了心里。
“听着还不错,都是你喜欢的,毕业后想要和你舅舅一样种植番茄吗?”尤稔扭头撑着脸看着她,江凡茄的侧脸在月光下呈现出柔和的亮亮的线条,真的很美。
“恩……还没去上课呢,现在想那事干嘛,再说了想了也不一定会成真,顺其自然吧,等我真到了毕业那时候,就知道该做什么了。”江凡茄盯着江对面的建筑笑了笑,反问道“你呢?进了艺术传媒专业,毕业后想当艺术家吗?你形象很好,怎么不去当男明星让我们也跟着赏赏光啊。”江凡茄笑着扭头看尤稔,撞上他小狗一般清澈无辜的眼睛,泪痣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颗钻石。
“恩……还没去上课呢,现在想那事干嘛,再说了想了也不一定会成真,顺其自然吧,等我真到了毕业那时候,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尤稔一本正经的学她说话,江凡茄白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不愿意出国啊?”问完后,江凡茄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两个人都凝视着对方,没有说话,尤稔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来并没有生气,江凡茄在心里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还好,刚刚说了一句他形象好,所以冲淡了一下她这个问题的冒犯程度。
“那天那个人,是我亲爸,叫尤石介。”尤稔把目光移向前方,淡淡地说道。
江凡茄没有接话,拿起雪碧猛灌了一口,沉默地等着他接下来的故事。
“我妈生我那年才23岁,打小我妈就骗我说我爸在外地上班,直到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才见过他一次,印象中他带我去公园玩,当然也是看照片才有的一点点记忆,才知道,哦,原来爸爸长这个样子。整个童年,我只有妈妈,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也没见过爷爷奶奶。后来上了小学五年级,有一天开家长会,是爸爸来的,我记得我那天很开心,是特别开心,巴不得给全校每个人都炫耀那是我爸爸,就差没拉着他去每一个教室里说一句这是我爸了,那会觉得他高大威猛,一身正气,真是帅极了。那是他第一次给我开家长会,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天放学后,妈妈来接我,我们三个人去吃我最喜欢的必胜客,我记得那天我吃了好多披萨和薯条,感觉比过生日还开心,我的爸爸妈妈坐在我的对面,他们笑盈盈地看着我,妈妈就开口对我说……”尤稔说到此处,突然把手里的雪碧放在了地上,然后一只手托着屁股慢慢地转向了江凡茄,直到将自己的正面对着她,接着他模仿起他妈妈方游那娇滴滴的声音:“小尤啊,其实爸爸妈妈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离婚啦,离婚你懂吗?就是两个人结婚了又分开了,虽然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但是不能在一起生活啦,你的爸爸已经有新的家庭啦,新的家庭的意思就是说……”新的家庭是什么意思,尤稔没有说完,而是立马换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把腰板挺得笔直,指着自己,冲着江凡茄说“我爸,我爸坐得老笔直了。”示意江凡茄看他的背。
江凡茄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手撑着脑袋,胳膊肘放在膝盖上冲着他笑。
“但我永远会是你的爸爸,小尤,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爸爸,爸爸帮你解决,爸爸会在别的地方关注着小尤的。”尤稔用一种故作成熟的雄厚声音说完,又瞬间变回自己的声音说道“我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我爸还不错,都有新家庭了还说我可以去找他,还说会关注我呢。而且我爸经常会给我送礼物,衣服、鞋子、书包、文具等等,我和妈妈也过得挺好的,我那时候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尤稔像瞬间卸掉几十斤包袱一样,一下子就把挺直的背给松了下来,侧身去拿雪碧。
尤稔喝了一口雪碧,再次看向江凡茄的时候,眼底里充满了哀怨,嘴角似乎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他眼睛下的泪痣也跟着变得狠戾了起来,像是眼下被人用铅笔狠狠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有个自称为是我奶奶的人找到了我,跟我说我的爷爷前不久患病去世了,说爷爷的遗愿是要帮他的儿子赎罪,告诉我一些真相,让我长大后不要成为我父亲那样的男人。也就是那天我才知道,我的妈妈和爸爸是在一家饭馆里认识的,那时候我爸和战友去吃饺子,而我妈妈刚好那天帮朋友去代班当服务员,那就一次见面,他们便只用了仅仅一个下午便在一起了,爸爸在吃过午饭后就约了妈妈去逛公园,确立了恋爱关系。但他们恋爱的短暂的一年多时光里,我妈妈只见过我爸爸不到十次面,因为我爸就读于陆军勤务学院,是个军官,有着不可逾越的纪律底线,我爸是不允许我妈去学校找他的。直到1990年我妈妈发现怀上了我,无奈已经快半年没有联系到我爸,不得已去到学校时才知道他在学校里一直有一个从高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是一位军医,毕业就会结婚了。当时我妈妈悲痛欲绝,差点流产。外婆就劝她去学校检举我爸,说这种私生活不检点的污点对一位即将面临毕业转向的军官来说是致命的,几乎可以毁了他的一生,而我爸知道我妈怀孕以及我妈知道他有未婚妻这些事之后便写了一封信寄给我妈妈,信里描述了他对我妈的真情以及这个未婚妻是领导的女儿,为了毕业后可以转业去政府的基建管理部门,他不得已必为之,因为家中还有很多债务,劝我妈妈把我打掉,不要把我生下来。外婆看完这封信后,认为这又是一件铁证可以带着去检举我爸,说着就要拉着我妈去我爸的学校。可我妈,却心软了。我爸狠狠地拿捏了我妈的善良和对他的爱,她不仅从那天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爸,还把我生了下来,我爸后来则成功入职房管局,承包了城市道路维修、下水道铺设、绿化等工程,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常给我妈汇钱,我妈也一分都没花,即使外公生病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动那张银行卡。而我爸毕业后不久就举行了隆重的婚礼。现在好像还有一个女儿,也上初中了,具体我也不知道了,从小时候的必胜客匆匆一别之后,他虽然也来找过我和妈妈,但我都没有见他,我要么待在厕所,要么就紧锁卧室门待在里面。所以后来我也就只见过他一次,就是上次你也在的那次。”尤稔说完这一大段话,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笑着伸出双手捏了捏江凡茄那充满震惊和心疼双眼下的,在月光下白得出奇的脸蛋。
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哀伤的情绪中,江凡茄破天荒的没有打掉尤稔的手,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问道:“你恨他吗?你爸爸。”
“当然。”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一个回答,尤稔依旧保持着柔和的笑容,放下了双手,对着江凡茄淡漠地说:“人人都说爱比恨容易,要做一个宽容的人、洒脱的人,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最好的恨一个人的方法就是毫不在意他,成熟的人要有去爱、去理解、去宽恕、去建设的勇气等等等,这些都太局限了,像是非要给情绪套上一个模具,让情绪只能那样生长,但情绪是分散的、是自由的、野蛮的,它爱怎么长怎么长,只要它的生长还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内,我就让它长,我的恨意长得挺好的,尤其是在我爸偶尔打点钱、我妈这么多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点滴片段的滋养中,我的恨意长得非常茁壮还相对健康,毕竟我从没想过什么报复。”伴随着“报复”两个字从尤稔的嘴里出现,天上开始出现了第一簇亮光。
“所以干嘛要去管它呢,不管是爱还是恨,让它们都自由的生长吧。”尤稔的话音刚落,“滋——”的一声在天空响起,他们同时抬头望向前方江面,暮色四合,江水被染成深蓝的绸缎,江凡茄觉得此刻的江水像极了尤稔妈妈身上的旗袍,天空中有一道蓝色的亮光在一瞬间奋力炸开,化作万千流火,把一捧宝石猛地撒向尤稔妈妈的绸缎上,接着一声紧接着又一声的“嘭”在天空中炸开,各种颜色的烟花化为热烈奔放的泪滴,被水波揉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又急速地倒映在江水中,摇曳又梦幻。身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和惊叹,尤稔往自己的周围环视了一圈,发现很多人都在鼓掌,也有人举着手机、DVD机、相机在拍照和录像,而坐在他们身后大石头上的年轻男女正轻轻地吻在了一起。
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尤稔回头望着眼前这个正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的烟花,带着温柔笑容的女孩。天上是璀璨夺目的本体,水中是朦胧婉约的倒影,而他们,就在这真假虚实之间,被光华温柔地包裹住了。烟花的硝烟味淡淡地飘来,与江上湿润的水汽混合,成为一种独特气息的味道。尤稔深呼吸了一口这股第一次出现在他嗅觉里的味道,清了清嗓子,他想告诉江凡茄,他喜欢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喜欢,想告诉她他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以前也好,现在也好,未来也好,他都会。想告诉她地震那天的体育课,他去打球了这件事,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大的遗憾,想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他父亲那样的大人,想告诉她,他永远只会喜欢她一个人。想告诉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他希望自己现在不是十九岁,而是已经九十岁。
“江凡茄。”尤稔盯着她,眼里有彩色的光圈在闪烁。江凡茄没有听见,她还盯着前方的烟花,笑得天真又柔和。
“江凡茄。”尤稔再次叫她的名字,这次江凡茄听到了,但她并没有看尤稔,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烟花,只是把自己的身体侧身往尤稔的方向靠了靠,头也向尤稔的方向偏着,示意他说下去。
“江凡茄,你……”尤稔话音未落,江凡茄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两道黑影,把她观看烟花的视线遮挡了个严严实实,江凡茄刚想开口让眼前的黑影让一让,就看见黑影往后退了几步,拿着手机冲着她说“笑一个啊!番茄!尤稔!”然后咔嚓一声,给她和尤稔拍了张照,是穿着短裙的黄薇怡和戴着棒球帽的林甄。
“哎,《功夫熊猫》可真好看,你们没去看太可惜了!不过我刚刚从那边一路走过来,烟花也好美啊。”黄薇怡拉着林甄在想要在江凡茄的身边并排着坐下,林甄看了看黄薇怡的短裙,从肩膀上取下了自己的书包放在地上,示意着黄薇怡坐在他的书包上,黄薇怡“嘿嘿”地害羞一笑,开心地蜷着腿坐下了,林甄则抬手跟江凡茄和尤稔“嗨”了一下,也坐下了。
“尤稔,你看见我干嘛那么一脸不爽的样子,怎么了?你跟番茄在这里分钱吗还是在说什么秘密吗?那么不想看见我。”黄薇怡向前倾斜着身子,眼神越过了中间的江凡茄,蔑视地盯着尤稔。
尤稔也蔑视地看了一眼黄薇怡,并没有回答她,接着又把眼睛移向了前方的天空。
烟花秀接近了尾声,伴随着最后几枚烟花在夜空燃尽,世界并非瞬间陷入黑暗。缕缕青烟如薄纱般缓缓飘散,江面仍荡漾着破碎的流光,仿佛盛筵过后不忍离去的余温。夜空重归寂静,但江岸边所有人的心中,却已被那极致的绚烂填满,留下悠长的回响。在江边看烟花可真好看,江凡茄想起去年跨年的时候,她也曾跟尤稔和黄薇怡去到中心城区的一个广场上看烟花,非常的拥挤和乏味。而这里,没有高楼遮挡,天幕完整,视野开阔,远离了拥挤的人群,便可以更专注地欣赏这份美,江凡茄觉得自己的心境也随之变得沉静而开阔。
总不会真的要为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去受相思之苦吧,江凡茄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可笑了。
黄薇怡第一个站起身来,她把林甄的书包拿起来拍了拍灰尘,然后冲着江凡茄和尤稔说“我们去吃烧烤吧,林甄说前面有一家烧烤巨好吃!”
“好呀!”江凡茄答应着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牛仔裤的灰尘,抬脚跟在了黄薇怡和林甄的身后,她走了几步猛地想起来尤稔,回头一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傻大个估计是坐久了屁股更痛了,正保持着孕妈妈抬肚皮的动作缓缓地站起身来,小幅度地扭动着腰身,又用双手轻轻地拍打着屁股,江凡茄无声地笑着,转头回去扶他,她把手放进尤稔的手臂里,嘴角依然挂着笑。
感受到胳膊传来的小小的力量,尤稔抬眼和江凡茄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对上,江凡茄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亏你还有点良心,把我扶好了啊,我有点腿麻了。”尤稔小声地抱怨着,小碎步跟着江凡茄走,细心地感受着那只胳膊传来温柔力量,一丝笑意也慢慢地爬上了嘴角。
林甄和黄薇怡背影越来越小,江凡茄和尤稔与他们的距离也越来越大,江凡茄下意识地想要追上他们,脚步便不自觉地加快拉大了,尤稔此刻的屁股疼和腿麻都差不多好了,但他不想江凡茄把扶着他的两只手放下,便还是假装有点寸步难行的样子,轻微的往江凡茄的身上靠。走了一会,江凡茄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你刚在那边坐着的时候不是在叫我吗?”
“恩……我想说,恩……我们还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呢,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在丽江的旅行。”
尤稔过了很多很多年才明白,这一天,这一刻,他短暂犹豫后还是未曾说出口的那些话,将成为他一生中最漫长、最难挨、最深的痛,与他单纯的恨意不同,这份痛里裹挟着他最真挚的爱意,爱简单,恨也简单,痛也简单,爱就去淡,恨就去忘,痛就吃药,那么如果在痛中,爱却是永恒的主题呢?
“你别拉着我不要我喝酒就行,我又成年了又终于可以去尝试下酒吧,你别拉我,你力气大个子又高,我真的犟不过你,可我是真的想体验一下啊。”江凡茄低头看他们的四只脚,嘟囔着,她怕不小心踩到尤稔,让他的痛更多一份。
“行,我们一起尝试下,我不拦你。”尤稔觉得又可爱又好笑,给她承诺道。
“一言为定啊。”江凡茄笑得很开心。
风里还是有股硝烟的味道,和尤稔身上洗衣粉的清香糅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冲突感,江凡茄闻着这个味道想到了烟灰缸里的水果糖,怪异又奇妙。
“我觉得他们两个有戏啊。”林甄和黄薇怡停下脚步回过头等他们,望着微弱月光里互相搀扶依偎着两个人,林甄笑着说道。
“没戏,番茄有喜欢的人了,只不过她喜欢的那个人……哈哈哈,简直大海捞针般的存在,但尤稔绝对只是她最好的朋友,和我一样的地位呢,我太了解她了。”黄薇怡瘪着嘴巴摇了摇头,她和林甄手牵着手,手心里林甄的汗液正一点点地从她的手心浸入,慢慢地渗透进她的整个身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