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第一次看到祂时,我就已经明白我渴望的——权力,是的,权力。它是我甘愿付出一切交换的宝物,也是我企图统御这个帝国的基石。”
来人有着一头银白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他身量极高,约合两米三,帝国统帅的军服穿在他身上,本该是标准的威严。但当你看向他的脸时,你会本能地避开他的正脸,去看他的侧影。他习惯性地对人俯视,这并非是由于他的身高,而是某种潜意识的层面,让人有一种古怪的、不安的被审视感,不像是看一个人,而像是看一个作用几何的工具。
“什尔土·恩普若,收起你无用的话术。你的目的是?”另一个人直接打断了他。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但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并非衰老,而是一种如磐石被风沙磨蚀后的冷硬质地。他没有挺直腰背,而是以一种最省力的、微微前倾的姿态站立着,宛若一把收入鞘中却依然压着簧的刀。岁月没有消磨他,只是将他身上一切与“战争”无关的部分剔除了,最终沉淀成一个最为纯粹的兵器形象。
他的身上不见任何勋章。一件毫无标识的哑光黑灰色作战服紧贴身躯,肘部与膝部因常年卧倒与突进而磨出粗糙的浅白织痕。肩头披着一袭磨损至边缘泛毛的暗色短氅,其作用并非彰显身份,而是在亚空间的诡异气流中保持绝对的无声。他手中没有权杖,取而代之的,是永远按在腰间一柄无华长剑的剑柄上——那手掌与剑柄嵌合的弧度,早已成为他身体静止时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姿态。
这位是以纯粹的毁灭与进攻闻名的第五军团长,也是目前【征服者】道途唯一的、行走的答案。
“米瑞斯特,【无姓者】,您这样的人物对我又会有什么要求?”什尔土看向他近乎没有任何私下联系的第五军团长,他不明白这位忽然要求拜访的目的。
军团长直视着他。片刻后,嘴角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出于一种程序性的习惯,表现出来的面部肌肉的自然位移:“你是个阴谋家,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更不是一个称职的指挥家。我不支持你,也不认可你,但是——在我看到他之后,我想我需要留下你这样的人。”
什尔土有些疑惑,他微微昂首:“最近的新贵……似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人物。就算是艾德·唐代斯,也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新人,他对于他的身份称不上符合,也缺乏高位者的品性。”
“野心家的片面。我不会过多纠正你,恩普若。这只是一个提醒:艾德·科米尔过于软弱,而绝大多数人也认可这种软弱,甚至会把这视为一种崇高的品德。”米瑞斯特冷淡地叙述。
“软弱?大众会把善良误解成软弱,米瑞斯特,你也太不了解人性了。陛下不止一次地提醒你这个缺陷——哦,不对,祂很认可你,祂和你是同一种人。”什尔土谈到陛下时,语气却没有任何的尊重。
米瑞斯特直视着他,接着说道:“你该收起你低效的传递信息的话术。白昼之主是掀起了席卷整个银河的战争,祂统一了分裂的银河,而你,缺乏这样的战争素养。我认可祂,服从祂,仅是因为祂是战争的领袖。”
“……是啊,更别提祂还亲手灭绝了这片银河除了人类以外的智慧生物,以及全盛的玛兰虫群。祂的确可以被你视为战争本身——不过,我猜祂不会再有机会在现实宇宙掀起那样恐怖的战争了。”什尔土轻声笑着。
米瑞斯特说:“你的预测是合理的,祂的确即将升格。但你预估错了,祂将在亚空间再次掀起和如今现实宇宙等同规模的战争,我服从于祂,只是因为祂比我更适合领导一场战争。”
什尔土收起了轻松的笑容。他注视着米瑞斯特,片刻后开口:“好吧,曾经的战帅,目前拥有着灭绝武器最多的第五军团的首领,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是最适合在战争期间发挥出七大军团实力的人选。此外,”米瑞斯特皱着眉,“祂打算让人类暂时远离战争。我无意质疑比我更合适的领袖,但我不认可祂留下的人选。”
“除你之外,只剩下艾德·科米尔。他需要我的训练。在我将他的天赋挖掘出来之后,我会做出决定。”
“哈哈……那个新人?他不是贵族,更不像你眼中那些合格的士兵——你就如此断定他适合你的道路?”
“他有继承我的潜力,只是需要我提供试炼。”
“你要用什么试炼他?”什尔土问,“战争?”
“自然。他放弃贵族身份的那一刻,就是考验的开始。”
“你还想过一点吗?放弃贵族的身份,按照唐代斯的性格,大概率是打算和帝国为敌。”
“如果他打败我,自然有资格统领现实宇宙。”
什尔土凝视着他,语气低沉:“米瑞斯特,如果他从始至终都沉浸于祂赐予的恩惠中呢?”
米瑞斯特缓缓摇头:“我认可艾德·科米尔个性,那不算稳定,但足够勇敢。”
“如果我的情报没错,你应该没有见过他。”什尔土说。
“他放弃了回到他那个温和时代的机会,这是事实。会舍弃对一个人而言最大诱惑的人,他不会被短暂的奢靡困住。”
“你不怕万一?”
“不存在这个可能,恩普若。”
“我想你比谁都清楚,艾德·唐代斯他所代表的思想——它即使被众人遗忘,但是我们还有阅读那些书籍的权限。他是那个时代的人,他主张和平,更主张平等。战争在他的理想中,是需要被消除的东西。”
“这不重要,和平需要武力维持,战争不会因为思想被消除。”
“更何况——”
米瑞斯特第一次生疏地笑了笑。
“他未来建立的社会需要战胜我和帝国才能维持。”
“疯子……如果他失败了呢?”什尔土直视着他。
“按照程序处理他。”
“那这顶未来注定会落在白昼之主之外人手上的王冠,又该由什么人继承呢?你吗?”什尔土语气平淡地问道。
“由你继承。”米瑞斯特说道。
“你不担心我提前针对我的对手?”
“你的计划只会让最终的磨练更完美。”
“你不担心另一个继承人提前就死了?”
“我已经说过了,那不重要。”米瑞斯特微微皱眉,对他的反复设问感到不解。
“所以——你今天是来通知我你的决定的?”
米瑞斯特轻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干脆地离开了。
什尔土看着远去的军团长,良久,忽然僵硬地笑了:“不懂人心的家伙……”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仿佛看见了一顶璀璨的王冠——它还悬在空中,还在灰暗的角落,深深地隐藏着。
悬而未决的东西,从来不属于宣布它的人。
属于那个最终伸手去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