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雷声愈发响了，雨点不断拍打在窗沿，留下一道道不甘的泪痕，缓缓在玻璃上拖行。
朱清欢走累了，为了方便员工住宿，朱芷包下了一整栋酒店，现在硕大的酒店里只有他们几个人在住，一路上连保洁都没见到。
“艾米斯，我们到底要去哪儿谈？这一大片都没人，还不能说吗？”
朱清欢开始不耐烦了，她脾气本来不算好，被哄着的时候看着还算是正经老板样子，私底下在办公室怎么发疯也没人敢知道，但现在四下无人，她轻轻转动手腕，很想拍案而起开始发脾气。
但很可惜，周围没有桌子给她拍，她只好退而求其次，环胸倨傲看着艾米斯：“我不想走了，就在这儿说吧。”
艾米斯笑着应下：“没问题boss，其实我这次是想聊聊关于林如柳的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朱清欢，九层高的酒店，海风席卷着汹涌波涛拍打着墙壁，舔舐卷走雨点。
紧闭的窗框砰砰作响，艾米斯声音又笑，朱清欢不得不前倾去仔细听他说了什么。
“……林如柳的工作能力绝对和她当前的薪资不匹配……”
作为土生土长的外国人，艾米斯的中文水平相当不错，他声音清越，配着身小西装，显得有几分绅士风度，他体贴按住被狂风骚扰的窗框，继续说：“我认为完全可以给她升职加薪，我可以自愿降薪来换林如柳高升……”
朱清欢认真点头。
确实，转正之后林如柳工作更积极了，带来的收益也是指数级增长，的确可以考虑升职加薪。
朱清欢：“这件事我……啊？”
她只觉身体一空，失重感强压下来，拽着她往下坠，她盯着那张不断远去的脸……等一下？
“清欢！！”
林如柳一把扯开艾米斯毫不犹豫跳了下去，她奋力朝朱清欢伸出手，满眼焦急：“艾米斯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朱小姐！！！”
王强追着逐渐黯淡的工资一跃而下，满脸坚毅：“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工资！！！！
还没来得及享受事成的愉悦的艾米斯：“？”
他满脸不可置信：“林如柳？！”
紧接着就随王强而去，几乎前后脚跳了下去。
徒留跟得太远，等跑过来时只看到了艾米斯落入水里的阎逐玉陷入沉思。
我也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还好他还保留着几分理智，以最快地速度冲回去翻出潜水氧气瓶背上一层一层翻过楼梯护栏，跑到三楼时他干脆踹开窗户，护好氧气瓶和脑袋跳了出去。
最终还是踏上了这条路啊。
他稍稍感慨了下就直直冲向波涛汹涌的海浪里。
海水比在上面看着时还要恐怖，几乎刚下水阎逐玉就控制不住身体了，人类在海洋的狂殴下终于展露出自己的渺小。
他奋力抵抗，用力朝脑海里记着的地方游过去。
这无异于刻舟求剑。
这么大的海浪，就算像他们几个一样一起跳下来都很容易被浪打散，更别说他还浪费了时间去拿氧气瓶，他们可能早已经被冲上海岸，或者……
他停下思绪，只专注于找人。
海水已经浑浊了起来，看不太清东西，只能根据身上又撞过来几条鱼来判断自己是去了深海还是浅海。
也许是命运的偏爱，阎逐玉还真看到了个漂浮的人影，他连忙游过去，气喘吁吁把人翻过来。
健壮的男人闭着眼昏迷过去，额角伤口微微泛白，伸出些鲜血来。
是王教练。
阎逐玉心情复杂。
他丈母娘请的游泳教练的确很讲义气，但运气似乎不太好。
但找都找到了，总不能把人扔下不管。
他掏出准备好的绳子，把人往身上一捆，带着一起艰难前行。
好在王教练没有溺水状态，应该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跳下来的时候撞到头，被海浪打过来了而已。
阎逐玉浮在水面上选好方向继续往前。
很快他看到了第二个人影。
比起王教练，那个人就不淡定的多了，或者说，那两个人。
“救命啊！！！妈！！逐玉哥哥！！！哇啊啊啊艾米斯你死定了我要让我妈把你家搞破产！！”
“海浪来了！快把嘴巴闭上boss！”
一个焦急一个大喊大叫着，阎逐玉松了口气。
还有力气喊，应该没什么大事。
朱清欢紧紧闭着嘴，等海浪打过去，这才一抹脸，哇一声哭了起来：“艾米斯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早知道就不应该招你进公司！我要开除你！！”
喊归喊闹归闹，狠狠发泄情绪的人还是死死抱着林如柳：“你一个旱鸭子跳下来干嘛！带着你一起很累的你知不知道！”
林如柳尽量放松身体，避免本能的挣扎害两个人都送命，刚跳下来的时候她就差点沉进海底，还好朱清欢反应够快，一把把她捞了上来。
那之后两个人就随波逐流飘到了这里。
朱清欢吸吸鼻子：“我们就这样飘吧，说不定就飘到岸边了。”
“反正带着你我也游不动，而且这连个方向标都没有，往哪儿游啊。”
说着说着她又想哭了：“我才刚和逐玉哥哥订婚，结婚证都没领呢！艾米斯你这个贱人！！”
林如柳勉强一笑，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也很害怕。
看到朱清欢跳下去的那一刻，她什么也没想，几乎本能般的跟着跳了下去。
不能让清欢就这样死掉。
而且还是因为她。
她看到艾米斯拉开窗栓了，可后面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完全没给她留出任何反应时间。
她忍着眼泪：“对不起清欢……是我的错。”
“你没事儿揽什么锅啊！”
朱清欢大喊一声：“明明就是他的错！我要让我妈搞死他！！”
林如柳忽得笑了起来。
朱清欢没看见，只一味地宣泄情绪，用这种方式去掩盖自己的恐惧。
她害怕。
她怕死在这里。
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她甚至不敢去幻想阎逐玉来救她。
他在给她熬药呢，怎么可能知道她掉水里了？
就算知道……他也不可能来救她的。
朱清欢又抹一把脸，这次是雨水。
嗯？
她眯起眼看向不远处的两个小黑点。
那是谁？艾米斯吗？他居然还活着？
朱清欢立刻激动起来，拖着林如柳就往那边游过去。
“艾米斯你等着吧！！我现在就要弄死你！”
阎逐玉：“……”
艾米斯到底在哪儿啊？
他左右看看，没找到人，干脆不想了，继续游过去，为了省点力气，也为了防止等会儿被拍进海里呼吸不上来，他始终没有吐掉氧气嘴，这会儿也答不上话。
抱着要保持的念头，朱清欢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硬生生拖着林如柳往前游了好几米，紧接着就不自觉放慢速度，到最后甚至停下来了。
林如柳跟着水面起起伏伏的颠簸，察觉到她停下，这才勉强睁开被雨水打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
“咦？阎总？你也跳下来了？”
阎逐玉摇摇头，指指身后氧气瓶示意自己回去拿了东西。
朱清欢一直没说话，阎逐玉一挑眉，尽管浑身都湿漉漉的极其狼狈，也遮不住一身嚣张的意气风发。
他卸掉氧气瓶推给朱清欢：“笨死了，居然被那么劣质的手段坑到。”
朱清欢瘪瘪嘴，越来越委屈，她还搂着林如柳的腰，突然头一仰眼一闭，哇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跟着雨水一起飚。
“你怎么也来了啊！你要是淹死了怎么办，我不就成寡妇了吗！”
阎逐玉很是无语的空出手敲敲她脑袋：“你蠢啊，你死了我不也成寡夫了吗？怎么可能放着你不管。”
朱清欢狠狠哭了一顿，任由他掏出绳子把四个人拴在一起，四个人不知道飘了多久，王教练都醒了的时候朱清欢才停下哭，顶着两只红肿的眼泪嘟嘟囔囔。
“逐玉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掉海里了？”
“你那是被推下去了，什么掉海里。”
阎逐玉吐槽一句，又耐心给她解释：“我就在王教练后面跟着，谁知道你们一个一个突然都跟疯了一样从窗户跳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朱清欢一瘪嘴，阎逐玉连忙说：“停停停，别哭了，海岸线都要被你哭涨了，到时候更上不了岸。”
“哪有那么夸张！”
朱清欢愤愤锤他一拳，已经泡得开始浮肿的手软绵绵的，阎逐玉看一眼就不说话了，沉默着寻找陆地。
再怎么插科打诨也没办法掩盖掉事实。
他们可能真的要回不去了。
茫茫大海，别说陆地，连个荒岛都没影，更别说还下着雨，他们四个现在还活着都已经是个奇迹了，根本没办法奢求更多。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问题。
阎逐玉问：“艾米斯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没带表，就算带了也早就被泡坏了，只能凭感觉估算，这会儿大概已经游了快两个小时，四个人的体力都消耗的差不多了，但却连艾米斯的影子都没看见。
除了阎逐玉，所有人都没带装备，艾米斯更是临时起意，他也不可能有什么特殊渠道能变出一身潜水服，又或救生艇。
朱清欢摇摇头：“不知道。”
接着又咬牙切齿：“他最好是别死的这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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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