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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一阵风吹到钟承玉的脸上。

这风柔柔的、暖暖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春天的微风带来一种舒适与微醺,钟承玉感到身体暖洋洋的。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朦胧中看见灿烂的阳光被翠绿的枝叶与黄白的花朵切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钟承玉眯了眯眼睛,突然感觉鼻子痒痒的。

他想伸手揉一揉鼻子,却发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刚刚那种懒洋洋的感觉顿时消失,他抬头一看,罪魁祸首是一个男孩。

男孩手里拿着一枝橘子花,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钟承玉一开口,却发出了女孩的声音:“王富仁!你干嘛啊!”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李橘栀的记忆。

我变成了李橘栀,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王富仁拿着橘子花在李橘栀面前晃了晃:“还不是因为你大白天就在这睡懒觉?还流口水呢,这么笨,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要你管!”

李橘栀慌忙擦了擦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后知后觉被戏弄的李橘栀气得要站起来打人,一枝开满橘子花的树枝伸在了她面前。

“小橘子别生气嘛,给你最喜欢的橘子花。”

李橘栀迷迷糊糊接过花,装作生气的样子,心里乐得好像吃了甘甜的橘子。

她嗔怪道:

“还不是我家树上的花。”

这应该是李橘栀最深刻的记忆,这一小段场景后,斗转星移,李橘栀家树上的花开了又谢。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了。

画面停在了一个夜晚。

李橘栀和王富仁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李橘栀偷偷揪着衣兜,里面有一个荷包,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橘子,里面放着自己晒的橘子花、橘皮干。

这是她第一次绣荷包。

她想要把荷包送给王富仁,但又羞于开口。

“给,剥好了。”

王富仁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了李橘栀手里,他剥橘子皮总喜欢整张剥下来,五瓣橘子皮就像一朵橘子花,橘络也被挑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的果肉被包裹在花一样的果皮中,让人联想到那种酸甜的滋味,禁不住唾液分泌。

“你不喜欢吃橘络,我帮你弄干净了。”

“嗯。”

李橘栀低头吃橘子,王富仁抬头看月亮,两人良久无话。

“小橘子,我爹说,我们两家订了娃娃亲。”

李橘栀依然低着头。

“嗯。”

“你喜欢我吗?”

“嗯。”

“那,以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我会保护你的。”

“嗯。”

王富仁生涩地拉住了李橘栀的手。

李橘栀最终还是交出了荷包,幸福的气息将两人包围,比嘴里的橘子还要甜蜜。

但很快,情况陡转急下。

钟承玉感觉“自己”趴在两具草席包裹的尸体上哭。

“你爹娘拉货的马受了惊,带着他们连着车一起冲进了河里,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

“我已经让人捎信了,富仁过几天回来。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不要哭坏了身子。”

看见好友夫妇意外身亡,王富仁的父亲唏嘘不已,面对被他们丢下的无依无靠的女儿,他也不知怎么安慰,只好叫回自己的儿子。

李橘栀整日以泪洗面,她现在已经孤身一人,只剩下王富仁这一个心灵上的寄托。

然而,她没有等来王富仁,来的是其他村民。

为首的王根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橘子啊,你想不想见你爹娘?”

李橘栀察觉到不对劲,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你们想干什么?”

王根水笑了一下,贪婪而阴森:“小橘子,河伯看上了你的爹娘,所以招他们享福去了,现在河伯他老人家见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世上孤单得很,想把你也招过去给他当媳妇儿,跟你爹娘团聚。”

李橘栀转身想跑,却被冲上来的几个人按倒在地。

她徒劳地挣扎,流着泪哀求着:“村长叔叔你放了我吧,富仁过几天就要回来了,他要是看不见我一定会找我的!”

按住她的其中一人嗤笑一声:“王富仁?你还不知道吧,人家在外面找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比你漂亮比你有钱。人都准备带着老爹出去享福了,哪还想得起你这个穷丫头?”

“什么?”

李橘栀挣扎地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不可能,绝不可能,他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他说过的!你们把他叫来,我要当面问清楚!”

然而她一个柔弱女子的挣扎很快就被镇压下去,她迅速被捆住了双手双脚,甚至被蒙住了眼睛、堵住嘴。

村里人迷信,祭祀前吃斋沐浴,给李橘栀换上了华丽的喜服。

饿了几天的李橘栀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她被红绳捆住手脚,虚弱地坐在轿子里。

颠簸了一路,她渐渐听见了水声。

死亡临近,恐惧逐渐占据内心,她被从轿子里拖了出来,一步一步被推搡着走向自己的末路。

在她绝望之际,鼻尖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那是橘子花干与橘子皮混合的香味。

是富仁,他来救我了!

李橘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奋力转过身体。

她的肩膀感受到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没有把她拉回去,而是将她推入深渊。

坠落。

下坠的过程中,头上的红盖头被风吹走。

她最后看见的,是站在岸边的王富仁那惊慌失措的脸。

他的双手还保持推的动作。

扑通一声,她掉进了河里。

钟承玉体验了一次溺水。

温暖的躯体被刺骨的河水吞没。

他先是听见翻涌的水流与气泡在身边发出的沉闷声响。

嘴被堵住,河水的冰冷让他猛吸了一口气。

河水瞬间从鼻腔灌了进来,这股冰冷从鼻腔顺着气管一直钻进胸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火辣辣的疼痛,就好像被人猛掐住了咽喉。

窒息感让他本能地挣扎,可被捆住了手脚的他只能在慌乱中吸入更多的河水,然后沉向深处。

渐渐的,意识开始涣散,体温逐渐流失。

好冷。

不想死。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不是受过我爹娘的恩惠吗?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为什么?你不是说要和我永世相伴马?为什么你要弃我于不顾另找新欢?

为什么?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为什么最后将我推进深渊的是你?

……

钟承玉感到胸腔中有一股激烈的情感在酝酿,下一秒就要爆发开来毁灭一切。

那是李橘栀的怨恨。

我好恨!我好恨呐!我要诅咒你们!

我要诅咒你们,诅咒这片土地!

我要诅咒瑞江村土地贫瘠、天灾不绝、庄稼绝收,瑞江村民世世代代饱受饥饿之苦……

……

像是在以第一人称观看一部电影,但他只能被动承受主人公的痛苦,只能被动接受主人公的情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钟承玉还是李橘栀,又或者是……周玉?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恶心,他几欲呕吐。

“呕——”

钟承玉捂着嘴坐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干呕了几下。

他喘着粗气,只不过这回吸入的是新鲜的空气,而不是冰冷的河水。

他摸了一下喉咙,那种幻痛感还在。

这就是仇恨吗?

李橘栀弥留之际那满怀恶意的呢喃还在耳边回响。

这个世界的上古时代,人、妖、魔三族混战,人族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可大战之后土地一片破败,满地狼藉、民不聊生,一些迷信的人开始做起了活祭。

后来,人族在休养生息后又恢复了实力,开始着手解决战后遗留问题。渐渐地,灵脉被修复,土地也慢慢肥沃起来,再加上官方组织的宣传与严打,活祭陋习慢慢消失了。

李橘栀强烈的怨恨诅咒了这片土地,瑞江村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一个鬼修路过此地发现了李橘栀,于是他假扮成道士,一面欺骗控制李橘栀,一面引导村民重拾活祭的勾当。

村民们一看这个办法可行,变本加厉起来。

钟承玉唏嘘不已:活祭,明明是她死亡的原因,痛苦的根源,假道士却利用她,逼迫她吞噬祭品,带来更多的以相同遭遇枉死之人,而她诅咒的瑞江村村民却在这些人的血肉上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

可当真是恶趣味。

压下李橘栀记忆的影响,钟承玉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天还没亮,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这个房间的墙和家具都光滑没有纹理,呈现一种奇怪的灰白色。

身下床的触感也很不对劲,低头一看,床竟然是用纸糊的,支撑床的细细的木头支架被他的体重压得摇摇欲坠。

他猛地理解了那种奇怪感觉的原因:

这整个房子竟然都是纸糊的!

钟承玉的耳朵捕捉到了细微的想动,那声音来自隔壁房间。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把纸糊的门开了一个小缝往里看。

只见越江鸣骑在一团人形物的身上掐着它的脖子,力道大到那东西的脖子已经变形,白色的脑袋歪到一边。

钟承玉震惊:好家伙,一醒来就这么刺激?

察觉到目光,越江鸣抬起了头,看见了透过门缝暗中观察的钟承玉。

他淡定开口:“醒了?过来搭把手。”

钟承玉从戒指里抽出一截绳子,走近一看,被他掐着的竟是一个纸人。

纸人的脑袋一歪,钟承玉看到了纸人的脸,森白的纸脸上有两只歪斜的眼睛,眼珠子是用红色点的,看久了会有一种马上会流出血泪的错觉。可偏偏它有一张大大的,咧到耳根的欢快大笑的嘴巴。画在纸上这张诡异又不协调的脸就好像小孩随意的涂鸦:颜色鲜艳、笔触简陋。

钟承玉默默移开视线,走到另一边,帮着越江鸣把纸人的手脚反向绑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

越江鸣没有回答,他的宝剑随心而动、瞬间出鞘,一阵雪白的剑光过后,纸人的头离开了它的身躯。

钟承玉被他这操作惊得瞪大了眼睛:玩儿这么大?

纸人依旧像一只虾在地上活蹦乱跳。

越江鸣用剑尖挑着纸脑袋:“你看。”

脑袋与身体之间有细长的反光,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连着。

钟承玉凑近一看,是黑色的细线,他伸手扯了扯,有微微的弹性。

这个触感……像是

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