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堆叠如山,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决断的痕迹。
他亲政不久,处理这些并不如谢满城那般得心应手,他一边看着已经被谢满城批过的,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一字一句皆细细推敲,批阅得极慢。
仿佛不是在处理政务,而是在与天下苍生对话。
时间过得极快,处理完这些已经未时过半。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午膳用的如何?
君梧霜起身,走至正殿殿门又顿住。
哦对,他好像还说了北城寒潮和刺客的事。
算了,他也不想惹病人生气,不利于恢复。还是一起办完再去看他吧。
“北城百姓,可都安顿好了?”
小顺子回禀:“回陛下,墨一大人已率人巡查三遍,城东三里内屋舍皆已加固,粮米也已分发到位。只是……仍有几户人家屋顶坍塌,正在抢修。”
墨一?他不跟着谢满城反而去巡查?
这暗卫对自己主子真不上心!
不过清晨自己进去就看到墨一在陪着谢满城,想必让墨一出来巡查也是他授意的吧。
君梧霜缓缓起身,将狐裘紧了紧,未再多言,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他却步履沉稳。
数十名军士与百姓正合力抬梁搭架,墨一依旧是那百年不变的黑衣立于雪中,眉目冷峻,正指挥众人将横木固定。
他抬头见君梧霜亲至,神色微动,却未行礼,只低声道:“陛下,此处危险,您不必亲来。”
“朕若不来,谁来?”君梧霜拂去肩上积雪,接过一旁的铁锹,亲自铲起雪来。
他动作利落,毫不拖沓。
百姓见帝王亲临,纷纷跪地叩首,他却只淡淡道:“跪什么?起来干活。”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起身继续忙碌。
君梧霜穿梭于残垣断壁之间,查看每一处屋舍的结构,亲自指点如何加固梁柱。
他是谢满城带大的,所以并非纸上谈兵之君。
谢满城每次赈灾或者平乱回来,总是会跟他讲外面的所见所闻。
年幼的君梧霜总是喜欢蜷在紫檀雕龙榻上,披着白色锦衾,目光冷淡地盯着殿门。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靴底沾着泥水,在青玉砖上留下浅痕。
那人披着蓑衣,肩头尚有雨水滴落,却未等内侍通传,便已推门而入。
“陛下还未安寝?”谢满城解下斗笠,眉梢鬓角皆染寒意,可眼神温润如旧。
君梧霜别过脸去,不语。
可谢满城从不计较他的冷漠。
他拂去衣上雨珠,坐于案侧,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自北境归来,黄河决堤处已筑起新堤。百姓用草袋裹土,肩挑手扛,三日未歇。有个老农跪在泥里对臣说:‘只要朝廷不弃我们,我们就不弃家园。’”
君梧霜指尖微动,仍不回头。
“还有豫州大旱,颗粒无收。臣下令开仓放粮,有人谏言说恐有贪腐之患。臣答,宁可粮被私吞十石,也不忍万民饿死一人。
后来,一个七岁孩童捧着半块糙饼,非要塞进臣手里,说‘大人吃得饱,才能救更多人’。”
谢满城轻笑一声,眼里却泛着光,“那饼又硬又涩,我吃了,比御膳还香。”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幼帝终于转过头,冷冷道:“你讲这些,是要我感激你?要我称颂你的仁德?你不过借灾民之苦,博取清名罢了。”
谢满城并不动怒,只静静看着他:“陛下说得对,臣确有名声之累。可那夜臣在灾民营中,听孩童哭喊‘娘,我饿’,听老人咳血而亡,听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跪地叩首……那时,名与利,都不重要了。”
君梧霜怔住。
“治国如持秤,一头是律法纲纪,一头是黎民性命。”
谢满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陛下看,这宫灯璀璨,可城外多少人家,连一盏油灯都点不起?臣每次出巡,带回的不只是奏报,更是千万人的呼吸与哭声。
他们不识字,不会写折子,只能用命说话。”
君梧霜望着那个背影——高大、孤寂,肩挑山河。心中其实也是有过动摇的。
“你不必装模作样。”他低声说,语气却已松动。
“臣从不装。”谢满城回头,目光如炬,“陛下恨臣,臣心知肚明。可臣更知,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而是千万人共有的天下。
臣所做一切,非为权,非为势,只为当百年之后,史书上写一句:‘此世虽有灾乱,然朝廷未负百姓。’”
君梧霜垂下眼帘。
他记得有一年,谢满城亲赴边关,雪崩封路,他徒步七日,背回一名冻伤的戍卒;
也记得春荒时,他变卖私产购粮,却不准地方官立碑颂德。
他曾亲眼见百姓跪送其车驾,哭声震野。
“你……为何如此?”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
谢满城笑了,那笑容如松雪初融:“因为臣的母亲临终前曾言‘若我儿将来有权,莫忘穷人泪。’”
那一夜,他第一次没有在谢满城离开时摔杯怒斥。
他望着案上卷宗摊开,那是谢满城留下的,页角密密麻麻批注着各地土质与耕种之法。
许是被潜移默化的影响,此刻君梧霜蹲在一处塌陷的屋角,伸手探入缝隙,忽而眉头一皱。
“这梁木……是去年工部新采的松木?”
墨一走近,点头:“正是。按例应为上等松木,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质地松散,含水甚重,不堪承重。”
君梧霜冷笑一声:“上等松木?怕是连山中老农都骗不过。”
墨一也是目光沉沉。
——
君梧霜回到行宫偏殿,案上已摆着一盏热茶与几碟素点。他未动茶,只翻开墨一刚呈上的卷宗——关于那夜刺客所用匕首的调查。
他命工匠拓下纹路,比对兵库图谱,竟无一相符。
“非军造常用纹路,但这铁却是出于官府无疑。”墨一站在殿中,声音低沉,“乃北城惯用。”
君梧霜眸光一凛:“北城。”
君梧霜思索着,来北城的路上遇刺,接着又是下毒,还没缓过神来又是一场刺杀。都是冲着朕来的!
“正是。”墨一递上一块铁片,“属下寻得当年幸存的匠人,他认出此刃的淬火手法——三叠乌纹,九转寒泉。天下唯有北城掌握此技。”
君梧霜轻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朕自亲临北城赈灾,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有人想朕死,不奇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尚未清理干净的雪道,“奇怪的是,他们为何选在此时?北城大雪,百姓流离,朕出宫赈灾,本是仁政,却成了他们动手的良机。”
仁政个屁!您明明是想出来玩,我可一路跟着呢!
可那日在官仓,确实未有余粮。那县令也是个穷酸的。
要么就是县令在隐藏,要么便是北城知府!
君梧霜就在想,如果是谢满城,他会怎么做?便问
“墨一,你家主子可曾让你留意过谁?”
墨一没想到君梧霜会这么问,斟酌片刻:“回陛下,王爷命属下盯紧顾大人一党。”
他不敢说让墨二回京看着君恨水,那是这位天子唯一的哥哥了。
“可有异常?”
“未曾”
君梧霜转身:“既是出在北城,不如先从北城查起。”
墨一想着,王爷一般也不会跟陛下对着干,便领命而去。
君梧霜独坐殿中,重新翻开奏折。
其中一份来自北城县令,言及城西雪崩,掩埋三户人家,幸有邻人相救,仅伤二人。
朕离着又不远,还至于上个折子?又要多批一个!
君梧霜默默吐槽了一番,还是提笔:“赐伤者银十两,抚恤死者家眷,查雪崩成因,若有官吏渎职,严惩不贷。”
笔锋顿住,君梧霜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天色还未黑。
君梧霜换上便服,又换来墨一一起出城,前往城郊一处废弃铁坊。
此处据传曾是北城分支,二十年前被查封,如今荒草丛生,铁炉锈蚀。
他们踏过残破的门槛,墨一指着炉底一处凹槽:“此处曾有铭文,被人为凿去,但残留痕迹显示,确为‘北’字左半。”
君梧霜蹲下身,指尖抚过那斑驳的刻痕,忽而察觉炉壁缝隙中卡着一片极薄的金属,还有些许药渣残留。
他小心取出,是一小块残刃,与刺客所用匕首材质如出一辙。
“有人在这里重铸兵器,炼药。”他低声道,“而且,不止一次。”
君梧霜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雪岭。
他来此也就是验证心中的猜想罢了,看来两次刺杀一次下毒都是一波人了。
而且他明明听到谢满城说过,开的是王府粮仓,那木材也合该是谢满城经手,怎么会出现含水的松木呢?。
他倒不会怀疑谢满城谋利,只是哪里怪怪的......
“墨一,你家主子可有吩咐过你什么?”
“王爷曾吩咐,要属下保护陛下安全。”
“那朕可用的动你?”
“......”您这问的是什么问题?装都不装了是吧?
他敢说用不动吗?自己掉脑袋不说,还要连累王爷,别再给扣上顶谋反的帽子。
墨一心中翻了无数白眼,还是点头称应下。
“算了算了,朕还是让裴青衍来吧。”
墨一领命。
回程途中,君梧霜路过一处村落。
村中孩童正在雪地里堆雪人,见他衣着朴素,便邀他一同玩耍。
他欣然应允,蹲下身与孩子们一起滚雪球、插树枝,笑声清朗,全然不似那高居庙堂的帝王。
一孩童仰头问:“叔叔,你是做什么的?”
君梧霜笑而不语,只摸了摸孩子的头。
墨一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位帝王爱自由,厌束缚,或许更适合浪迹江湖,做那无拘无束的游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