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的古银杏簌簌抖落金叶,梵净抬脚碾碎一片沾着晨露的落叶,翡翠锁链的叮当声立刻从身后传来。
“秃驴,你的佛经落下了。”瑶珈倚着朱漆斑驳的门柱,指尖勾着串被扯断的菩提子。脖颈间的翡翠锁妖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倒像件精致的首饰。
梵净头也不回地抛起酒葫芦,琥珀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小孔雀,你当这是话本里的定情信物?”突然反手接住坠落的葫芦,酒液竟一滴未洒。
瑶珈愣了一下,意识到梵净在调戏自己,气得耳后浮起孔雀翎纹,墨绿长发无风自动。正要开口,却被梵净用葫芦嘴虚虚一点:“嘘——你听。”
山涧传来清脆的铜铃声,十八个灰衣僧人正拾级而上。
为首的沙弥捧着鎏金香炉,青烟在空中凝成莲花形状。梵净突然敛了笑意,单手立掌垂首,褪色的僧袍被山风鼓起,恍若一尊被遗忘在尘世外的古佛。
直到诵经声消失在云雾深处,他才重新挂上懒散的笑:“走吧,带你下山去看看真正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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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长街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诛妖司的玄鸟旗在茶楼飞檐下猎猎作响。卖花少女的竹篮里堆满了新摘的牡丹和晚香玉,货郎担子上挂着许多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梵净的僧袍不知何时幻化成青灰色布衣,蹲在捏面人的老汉跟前,指尖捻着团彩泥逗弄一旁的孩童:“小施主,想要小老虎还是莲花灯?”他手腕轻抖,泥团竟化作振翅青鸾,惊得孩子们拍手欢呼。
瑶珈顶着素色斗笠,抱臂在一旁冷笑,翡翠锁妖环在晨光里泛着冷芒。
忽然,一名扎红头绳的孩童举着饴糖追着纸鸢跑过,瑶珈蹙眉避开,绣着金线的孔雀纹披帛险些扫翻路边的糖画摊。
“小心些。”梵净突然揽住他的腰往身侧一带,热气透过面纱拂过耳尖:“弄脏了可要当街开屏?”
瑶珈猛地挣开,耳尖红得滴血:“再碰我就扯烂你的佛珠!”话音未落,手中突然被塞了支刚画好的糖画。
晶亮的糖浆凝成孔雀开屏的模样,在眼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妖精就该沾点人间甜腻,省得整天苦大仇深。”梵净的爽朗笑声消失在转角。
瑶珈盯着手里孔雀形状的糖画,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醉仙茶楼三层飞檐下悬着青铜镇妖铃,大堂里却暖意融融。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正在讲昆仑雪山那场惊天异变:“只见那妖僧双目赤红,昆仑山千年积雪竟化作血雨……”
“夸大其词。”梵净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往瑶珈碟里扔了颗蜜饯,“当时不过震塌半座山崖。”
他忽然倾身靠近,檀香混着茶雾笼住孔雀精隐匿在白纱后的侧脸,“倒是你,本该与小僧并肩,谁想直接睡了过去,害小僧一人苦苦作战。”
瑶珈面无表情,捏碎茶盏的手被梵净稳稳托住。僧人指尖划过他掌心碎瓷:“施主这般金贵的手,该用来抚琴作画,莫要伤了。”
邻桌书生被这一人一僧拉拉扯扯的画面惊住了,酒水泼湿前襟都不曾察觉。
二楼传来新的喝彩声。
柳三更布满老茧的手指划过鎏金醒木,袖口的诛妖司暗纹若隐若现:“要说梵净大师那异骨,原是上古神魔精魄所化。当日昆仑山上红光冲天……”他说到关键处突然咳嗽,吊足了在座人的胃口。
瑶珈捏碎了一颗山楂,糖渣沾在蔻丹上像凝固的血。他瞥见梵净在茶雾中垂眸浅笑,手中茶盏映出异骨流转的红纹。说书人说到“梵净大师额间睁开第三只神目”时,真正的当事人正用指尖蘸茶,在桌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孔雀。
“秃驴画的什么鬼东西?”
“施主眼力不佳啊,这明明是只落汤鸡。”
翡翠锁妖环突然发出嗡鸣,瑶珈的妖力震得茶盏迸裂。
满座茶客惊慌张望时,梵净的袈裟已罩住两人周身,结界将飞溅的瓷片凝在半空。他对着盛怒的孔雀精竖起食指:“再闹,今晚就给你念十遍大悲咒。”
此话一出,孔雀精瞬间蔫巴了。
就当二人在台下窃窃私语时,囚笼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声音突然刺破了茶楼的喧嚣。瑶珈手中茶盏突然炸裂,碧色妖火在指缝间明灭,翡翠铃铛发出急促清响。
茶楼外,十二名诛妖使抬着的玄铁囚笼里,雪貂妖蜷成染血的毛团。铁钩穿透琵琶骨的位置结着冰碴,百姓们慌乱退到街边,糖画摊子被撞翻,凝固的饴糖粘住幼妖折断的尾巴。
“诛妖司办案,闲人退避!”为首的银甲卫扬起淬毒长鞭,破空声惊飞茶楼檐角的铜铃。
瑶珈耳后玉兰瞬间化作剧毒翎羽,却在射出的刹那被梵净扣住手腕。
僧人指节抵在他命门,笑眼里凝着警告:“小孔雀,你的妖丹不想要了?”灰色僧袍广袖翻卷间,两枚铜钱精准打中二楼悬着的灯笼。竹骨灯笼轰然坠落,正巧砸在囚车前方。
趁着人群骚动,梵净拽着瑶珈将其按回长凳。翡翠锁妖环感应到妖气翻涌,自动锁紧缠上孔雀精修长的脖颈。
“它们剥貂皮制笔时,可比这狠辣百倍。”梵净慢悠悠斟茶,指尖在桌面敲出梵文禁制。
瑶珈瞳孔缩成细线,茶案下的五指已现出朱色利爪。
说书人惊惶躲到屏风后,满堂茶客都在偷瞄街面——谁也没注意门口垂落的湘妃竹帘,正被一柄缠着咒符的黑鞘剑挑开。
寒气漫进来的瞬间,梵净后颈异骨骤然发烫。黑衣剑客每一步都踏在茶楼地板的接缝处,玄铁面具下只露出双淬着寒星的眼。他背上用血蚕丝缠裹的长剑,在擦过梵净身侧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白毫银针一壶。”云无月的声音像雪山裂开的冰层。他屈指轻叩柜台,霜花顺着紫檀木纹蔓延,掌柜递茶盏的手抖得泼出半盏春茶。
诛妖使的呼喝声渐远,瑶珈盯着囚车在街角消失的残影,突然反手扣住梵净手腕:“你们人族......”
“大师的菩提串不错。”云无月不知何时坐在邻桌,黑手套抚过剑柄龙纹。他抬手饮茶时,袖口滑出半截苍白手腕,血管里流淌的竟是暗紫色。
梵净转动佛珠的动作微滞,异骨纹路在僧袍下明灭不定。瑶珈敏锐地嗅到龙渊剑上附着的千年血煞,那是连妖族长老都忌惮的诛魔戾气。
斗笠突然被梵净扯动,僧人倾身替他拂去肩头落花,唇几乎透过白纱贴上他耳垂:“再乱动,就把你变回孔雀丢回妖域。”
二楼传来琵琶女错拍的弦音。
云无月剑鞘上的符咒无风自动,他忽然转头望向梵净,玄铁面具下传出极轻的嗤笑:“大师的降妖手段,倒是别致。”
瑶珈正要发作,却被梵净塞了满嘴桂花糕。僧人指尖残留着檀香,在他下唇蹭过一道红痕:“家养的小孔雀,让施主见笑了。”
说着突然掀开瑶珈的斗笠,那张雌雄莫辨的艳丽面容引得满堂抽气。
云无月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龙渊剑在鞘中发出渴血的嗡鸣。梵净恍若未觉地拎起茶壶:“施主这剑缠得严实,莫不是怕见光?”
“剑出鞘,必饮血。”黑衣人起身时,茶楼烛火齐齐暗了三寸。他抛下碎银的指尖擦过梵净佛珠,异骨突然爆发的红光被僧袍及时掩住。
瑶珈的孔雀翎在桌下抵住梵净腰眼,用妖语冷笑:“你心跳快了三拍。”僧人反手捏住他尾指,在掌心画了个“囚”字咒。翡翠铃铛应声作响,妖力波动尽数封回锁妖环。
直到黑衣人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梵净才松开手中的佛珠。瑶珈挣开束缚正要嘲讽,却见僧人僧衣后背已透出血色——异骨暴走时震裂的旧伤,在龙渊剑威压下再度崩开。
“看什么?”梵净咽下喉间腥甜,用最后半块绿豆糕堵住了瑶珈的质问。
茶楼外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说书人战战兢兢重拍醒木,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片刻,不过是晌午燥热引起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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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染红醉仙茶楼的飞檐时,梵净正用佛珠串逗弄笼中画眉。瑶珈踹翻脚凳,翡翠铃铛在颈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两间上房。”
“哎呦这位公子……”掌柜蘸着唾沫翻簿子,“只剩天字一号房了,您看……”他眼神在僧人与美人间来回打转,油灯将三人影子投在斑驳砖墙上。
梵净突然伸手搭住瑶珈肩膀,惊得孔雀精耳后翎羽乍现:“我家娘子害羞得紧。”他指尖搓着从掌柜鬓角摘下的蛛网,“一间就行,劳烦送坛梨花酿,要窖藏三十年的。”
“谁是你娘子!”瑶珈袖中射出三枚毒翎,却在触及梵净僧袍时被锁妖环拽偏方向,深深钉入楹联“醉里乾坤大”。
掌柜吓得跌坐在地,铜钥匙叮当落在青砖缝里。
梵净弯腰拾钥匙,灰色僧袍下摆扫过瑶珈缀着珍珠的皮靴:“小孔雀莫不是怕黑?”他忽然凑近嗅了嗅,“还是说……怕我?”
最后一缕夕照穿过万字纹窗格,在瑶珈脸上割出金红碎片。孔雀精猛地扯动梵净的衣襟,翡翠铃铛撞出清越声响:“本少主宁肯睡马厩!”
“马厩可没有鲛绡帐。”梵净晃着钥匙串踏上木梯,嘎吱声惊起梁间燕雀,“再说……”他回身甩出定身咒,看着僵在原地的瑶珈,轻笑道,“你舍得弄脏这身蜀绣袍子?”
暮鼓声中,梵净弹指点燃屋内十八盏琉璃灯。瑶珈冲破禁咒的瞬间,正撞见僧人将最后一口梨花酿淋在窗台——昙花在酒香里倏然绽放,映得他胸前冰晶红莲纹若隐若现。
“秃驴你故意的!”瑶珈的怒吼惊飞宿鸟。
梵净倚着雕花拔步床抛接山核桃,看着孔雀精用翎羽把锦被划成碎片:“今夜星象大凶,万一有妖怪吃人……”他突然翻身压住瑶珈手腕,鼻尖相距不过寸余,“小僧得看着自己的囚徒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