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冬腊月,四更天,福州长乐太平港。
海雾弥漫,寒气逼人,浪花轻拍着船头,发出细碎的咚咚声,离岸半里外的十艘三桅福船,这时有了动静,椗手们开始转动绞盘,咯吱咯吱声,有节奏地响起,半刻钟后,响声消失。
随后一道压低、略带粗粝的声音飘来,“伯父,锚起,底不挂!”
十七岁的少年哈气搓手,望着眼前伟岸的身影。
陈宗明站在舵楼旁边,他深深地瞭望陆地,为人父多年,即便是做了周全的安排,暂别数月,也有道不尽的牵肠挂肚。
良久,他轻叹,“我愧对她。”
少年欲言又止,静默站着。
“扬帆。”
少年得令后,不一会,福船的头帆升起,紧接着是主帆,待到尾帆全部展开,麻布帆面立即兜着东北季风,嗡嗡作响,十艘福船顺着涨满的潮水,滑出港口,向西洋驶去。
陈芃一夜无梦,睡得十分香甜,洗漱后,她立即找父亲和堂弟,明天出航,今儿有庙会,她不想错过。
他们的房间就在隔壁,陈芃迫不及待先敲堂弟的门,奇怪的是,许久都没回应,她疑云顿生,推门进入,室内空无一人,床褥是凉的。
接着她去敲陈父的,亦是如此。
陈芃跑下楼,找了一圈,问了一轮,均无收获。
正着急之际,刘叔温润的嗓音在背后传来。
“芃儿。”
看到刘齐,陈芃松了一口气,他是船上的大夫,跟船已五年,是陈父的好友,也是同乡人。
“刘叔,你看到我爹和我弟吗?”
“昨夜他们回泉州,说是贵人有事交代。”
闻言,陈芃心绪沉重起来。
刘叔说的贵人,泉州人士,豪门世族出身,早年陈父靠着出色的航海术,到满刺加收购龙涎香,得到了贵人的器重,从此资助陈父出航,随着生意越做越大,逐渐成为合伙人,陈父是船队的总船主,负责福船海上调度与编队,三艘福船及其盈利归属陈家,另七艘归属贵人。
谁也不知贵人名谁姓甚,更别说见过,通常由王管事联络。王管事全名亦不知,只知是贵人府里的管事。船队的停泊港口以及出航时间段,由陈父告知王管事,之后,船队停泊至出航期间,在官府处,甚少受到盘查。
不知是何事,去年碰到海盗,损失一条船的货,由陈家和贵人平摊。即将出航,怎么突然有事?
刘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出言安抚道:“别胡思乱想,等他们回来一问便知。”
陈芃想想也是,于是带着刘叔出门逛庙会。
在冬天,极少有盛大的庙会,但市井商业繁荣,商贩们借着噱头,不由自主约定交易,长久下来,也就成了常态。
庙会上,人群熙攘,货物琳琅满目,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各式各样的吃食香气撩人,陈芃他们喝了花生汤,吃了米糕,担心吃撑,一会吃不下香满楼的姜母鸡,只好把吃食小摊逛完,打包一些零嘴,这才离开。
经过古玩珍货摊时,陈芃停了下来,细听商贩们的谈话,他们摊上有从南洋带回的胡椒、玳瑁、珍珠等,这些都是流动摊,趁着庙会做交易,互换情报。
马尼拉来了一些番客,倭国的浪人在海上掠夺货物,还有近期那些船队出航。
陈芃还想仔细听下去,身旁的刘叔却惊讶道:“芃儿,人越来越多,我们得去香满楼占座。”
陈芃看着人流络绎不绝,便赞同刘齐的说法。
穿过市集,一间间青瓦顶的商铺沿街而立,而老字号的酒楼、茶肆多为两到三层,飞檐翘角,金字招牌。
陈芃他们在香满楼要了临窗的包间,从晌午吃到天黑,打包了一只姜母鸭、半斤红糟肉,又赶下一场,看杂耍。
华灯初起,集市依旧热闹,杂耍人换了把戏,鲸含一口酒,对着火棒头奋力一喷,一个火球熊熊而生,滋滋响,稍纵即逝,陈芃雀跃地鼓掌,目不应暇,直到戌时末,才尽兴回到客栈。
翌日,客栈大堂,午饭后,陈芃找了一张八仙桌,刘齐打开布袋,把草药一样一样摆出来,让她辨识。
“这是风茄儿,全株有毒,花、籽毒性最强,起效需半盏茶时间,剂量大会昏睡,过量可致死。”
陈芃闻了闻,苦涩草腥,随则放下。
“这个呢?”
“这是酸枣仁,有生熟之分,生的紫红光泽,质地坚硬,气味微酸,治嗜睡没精神,熟的暗褐红,微鼓有裂纹,带炒香,用于失眠多梦,”
陈芃轻尝一下,随后吐掉。
刘齐笑了笑,“良药苦口。”
待识完全部草药,陈芃放一颗酸枣仁在桌上,摁着转圆玩。
转着转着,她倏然想到什么,捏起酸枣仁,片刻后,问道:“刘叔,前晚我喝的妇女金汤,是益气养血的?”
刘齐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收药。
“那不是妇女金汤,是养心安神的,和你爹喝的一样。”
“我爹他们是啥时辰走的?”
刘齐把布袋子拴好,漫不经心道:“应是亥时,你爹叫醒了我,听到打更声,本来也想叫醒你,你爹看你睡得香甜,不忍打断你的美梦。”
陈芃点点头,陷入沉思。
从福州到泉州,坐船最快,往返需三日。
晨光熹微,今日是陈父他们的归期,陈芃清晨就在客栈候着,刘齐陪着她。陈芃没有告诉刘叔,她昨日托人打听张城与李龙的踪迹,他们是陈家船的老成员,福州长乐县人,经验丰富,是船上必不可少的舵工。
今日,也会有结果。
陈芃看着院中立着的木杆,影子朝东偏北,伸得很长,申时到了。
她等的人,杳无影踪。
夜幕降临,刘齐提着食盒走进来,看到陈芃正托腮看着大门。
“香满楼的清炖子鱼、墨鱼羹,还有你爱吃的咸口糯米糕,里边有虾米香菇。”
刘齐把吃食摆出来,递给陈芃筷子,继续说道:“吃完饭,我们商量下。”
陈芃毫无食欲,但依旧把菜吃得干干净净。
刘齐告诉陈芃,再等两日,如果陈父未归,他们就回泉州找人。
陈芃听完,沉默着。
这时,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风尘扑扑,小眼睛见到陈芃,眼亮颜开。
“东家,可算打听到了。”
陈芃呼吸变重了些,她急问:“如何?”
“他们还不是同村人,我跑了李村,找着他家了吧,敲门半天没人应,问了好几个邻居,才知道李龙小舅子得了个儿子,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又马不歇脚追去,按照你的交代,他媳妇才愿意透漏,得到准信,水都没喝又转头去了张村,你猜这个张家怎么着了?”
陈芃面露不耐烦,冷冷地问道:“结果是?”
见陈芃面露不豫,男人收起打趣,靠近她耳朵,低声道:“他们前天出海了,说是下西洋。”
陈芃给了他一块碎银,包打听乐呵呵揣怀里,并让陈芃有活随时找他。
自包打听进门,刘齐知道瞒不住这位大侄女。
两人对视,陈芃坚定地说:“刘叔,我要去追船队,你回泉州还是随我一起。”
“芃儿,别跟着他们跑船了,你一个姑娘家,跟个小子似的在船上干活,日晒雨淋,你的身体吃不消,他们赚的都是刀尖上的钱,你是宗明的命根子,有啥闪失,此不是要了他命?”
刘齐没等陈芃回答,继续说:“再说你双十了,平常人家早已儿女成群,你爹很愧疚,疏忽了你的终身大事。我们回泉州,定定心,先跟我行医治病。等你爹回来,再好好招个上门女婿。”
刘齐的话,陈芃半点听不入,她的脑中浮现上次海盗劫船画面,贼匪在八百步外举着鸟铳,父亲临危不惧,即刻调整航向,盗匪们穷追不舍,最后弃了一船的货物才甩掉他们。
一想到父亲可能遭遇不测,她就浑身僵硬,心痛不已,她也不愿每日提心吊胆,等待父亲归来。
刘齐见陈芃眼睛微动,以为她动容了,脸露笑容,但想到她未曾离父半步,不禁心生怜爱,安抚道:“芃儿,莫担忧太多,你爹福大命大,他还要当外祖父呢。”
陈芃嗯嗯两声,原本游离的目光变得笃定。
日出卯时,陈芃拢了拢斗篷,她头上戴着暗柳色观音兜,打着哈欠,看着船工来来回回搬运货物。
“芃儿,你到里边去,这风大瘆人。”
陈芃颔首,望向船舱,冬日寒冷,搭客们各自抱团取暖,一位衣着旧薄棉袄的少年,形影单离坐在边上,陈芃朝他走去。
“卯潮起椗!涨潮不等人,快点!”船主声如洪钟,在喧闹的码头上格外醒目。
船上有人问船钱,有的嫌贵,上来又下去,一盏茶后,船出发了,刘齐走到陈芃身边,递过去一个散寒香袋,“揣在手里,冷了闻一闻。”
柳色斗篷处伸出一只骨骼粗大的手,接过散寒香袋,又继续背对着刘叔。
刘齐惊愕,三两步绕到前面,他的侄女变成小子了,正疑惑地看着他。
“这衣裳哪来的?”
弱冠少年垂眸,拉起拖地的下角,板着脸,瓮声瓮气说道:“这衣裳你侄女送给我姐的,我先穿着,到了泉州再脱下。”
刘齐急得声量拔高,“我侄女去哪儿了?”
“不知道。”
刘齐转身找船主,船刚走不久,再回去也行,谁知船主不答应,刘齐拿出五两银子要求返航,船主咽了咽口水,义正言辞拒绝,说船上有其他搭客,干这行的最重准时守约,不会因为钱财而失去口碑。
何况出航看潮候风信,那能随意来回。
刘齐还想加到十两,适才穿着柳色观音兜斗篷的小子走了过来,莫名其妙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刘叔,莫寻我,照顾好自己,明年见。”
闻言,刘齐懊悔交加,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满眼担忧。
福州南台埠头,陈芃赶到这里,已是晌午。
码头上人声鼎沸,疍民们蹲守在石埠跳板边,询问来往的客人是否要坐舢板。
一位头裹粗青布的老渔民伸手虚引,陈芃见他的三板不新不旧,人举止沉稳,看着老实本分,便上了他的。
老渔民凑了五人才摇橹,刚摇出七里,就碰上了巡检哨船。
“一会问话,你们自家应答,莫要扯上我。”
陈芃了然,闽安之外一带的私港汇合着去远洋的私船,需舢板接驳,走霉运就会碰上官军。
五人一致说家在闽安,归途坐舢板。
巡逻士兵打量这几人,对这应答难以置信,让舢板跟着他们,又驶出好几里,远远看到外洋的海沧船,这是水师的中型战船,船身高大,炮口显露,数面军旗猎猎飞扬。
舢板上的五人表情不一,陈芃望着前方,对着渔民低语加钱,让他甩开哨船。
老渔民面露难色,示意她看下后方,陈芃回看,不知不觉又有一艘哨船跟着他们,其中三名士兵正瞄准他们,拉起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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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