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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军营

夜,军营。

雨刚停不久,泥地里积着一滩又一滩的水洼,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起苍白的光。

偶尔有乌鸦踩过,带着泥点落在粮仓斜顶,“哑哑”地声音此起彼伏,大概是贪恋着营地角落的火盆的温暖,哪怕里面只余下两截微弱的余烬。

“真特么的无聊。”火盆旁,一个瘦削的青年士兵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被盔甲勒的有些发痒的脖子,不耐烦地跺了跺脚,“站岗这种事能不能早点让新兵顶班?这也太熬人了。”

他对面那个背微驼的老兵将袍角往上提了提,护住腰间那柄已经有些卷口的长剑:“你就偷着乐吧。今晚咱值夜的头儿去给少爷当护卫了。不然可有得罪受了。”

“那小祖宗?”青年士兵翻了个白眼,“李墨渊那家伙跑青楼也要把这里的巡检带着?”

“留着我们这些没什么战斗力的,这还不如给咱放假呢,说不定还能蹭顿花酒。”

老兵望着远处那一片楼阁静默的黑影,笑的色眯眯地:“听说那镜归楼的花魁,唤作‘雪儿’……一舞倾城,再舞倾国。你要是瞧见了,说不定连剑都提不起来。”

青年士兵不以为意,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切,我就不信一个跳舞的女人真能有这么大本事,我看,多半是吹的……”

他话未说完,注意到头顶的月光突然暗了。

秋夜总是这样大雾弥漫。

不过雾气来的比往日稍微早些。

一层又一层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升起,把整个军营都笼罩了起来。

乌鸦们成群结队地飞走了,像是在怕着什么,逃向了远方。

“呸,这什么鬼天气?”青年士兵骂骂咧咧,“你看,月亮都没了。”

老兵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脚往后缩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有人!”

“你干嘛?别吓我,老成精了你。”青年士兵还不以为意,伸手去推对方肩膀,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一股刺鼻而浓烈的血腥气,缓缓地从他身边的泥土里渗出。

“老、老周?”青年士兵回头,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那老兵如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剩下一点脚印在地上。

脚印旁边,是一滴尚未干透的血。

青年士兵心跳如擂,双手发抖地拔出腰间的剑。

就在这一刻,一股冰凉的金属感贴上了他的后背。

“谁……”

他还未能反应,一柄有些生锈了的长刀忽然从他的脖子穿出,带着破碎的血花和骨裂的声音。

他终于艰难的转头,在濒死的最后一秒,看见了一张缠满绷带的脸。

砰。

青年士兵倒下了,他身后的大雾被火光刺破。

那是仓库的方向。

“着火啦!”

“着火了!!”

“快去救火啊!!!”

随着雾中士兵的呼喊声,一团猛烈的火焰从屋顶蹿起,将整个军营照的宛如白昼。

连大雾也遮掩不住了。

而夜幕下的影子们,终于在火光中显出形状。

那是十几个裹着黑袍、持着短刀的身影。

他们踏着雨水与血水,无声逼近。

是鬼绷头和他的十几个手下。

鬼绷头缓缓收回手中那柄还滴着血的长刀。

他没有看尸体,而是抬头看向远方那正在沉醉歌舞的城中楼阁。

那十几个裹着黑袍的身影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散开。

“嘟——”

不远处的号角声响起。

营地终于惊觉了动静。

马匹嘶鸣的声音,士兵破口大骂的声音,武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队士兵开始聚集,盔甲与兵刃撞击的声音穿过雾气,铿锵刺耳。

似乎是因为缺乏历练和指挥,他们结阵的动作略显杂乱。

不过人数之多、反应之快,仍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

鬼绷头的手微微一抬,指骨处的绷带微动。

十几名同伴立刻开始低换装。

他们也同样训练有素。

不一会儿,他们就披上了那些倒下士兵的衣甲。

鬼绷头站在原地,双手缓缓抹去刀上的血,将它收进腰侧的鞘里。

他看着火光向四周涌散,再次打出一个手势。

他们没有逃。

他们迈步转身,走进雾中。

营地中一片混乱。

士兵奔跑奔跑着,不断有人在交头接耳、四下搜寻。

谁都不清楚袭击者有多少人、从哪里来、去了哪里。

浓雾遮住了他们的判断,也模糊了他们的指令。

有人想指挥着救火,有人想去抓那纵火的人……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想法。

于是一切都乱了套。

而这正是鬼绷头他们的狩猎场。

鬼绷头走过一条积水的木板小道。

他听见远处有人喊:“快,往北围起来!”

又有人说:“大人还在城里,我们必须稳住!”

还有人在喊:

“着火了!”

“那是军粮!!”

“调水桶来!!!”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被鬼绷头的利刃贯穿了喉咙。

因为没人怀疑过身边穿甲持刀的“士兵”是不是自己人。

这是这些年鬼绷头最擅长的事。

变装混入敌人的队伍,然后在背刺他们之后离开。

今夜的一切都和他想的差不多。

唯一和他预料不同的是,这些人都太弱了。

他们反应迟钝混乱,跟没有人指挥的无头苍蝇一般。

鬼绷头打量着四周。

的确……

“那个人似乎不在。”他低声自言自语着。

他听说最近这里的上一任巡检因为看守不利被调走了。

前两天这里换来了一个非常厉害的角色。

他还没有见识过。

雾气更重了。

鬼绷头抬头,估计着李墨渊赶回来大概还需半个时辰。

他的眼神从火海边缘收回,在浓雾之中张望了片刻,抬手将双掌罩在嘴边,发出一声模仿乌鸦的叫声。

声音喑哑,在雾气中传得很远。

不多时,黑影们悄无声息地从不同方向靠拢。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沾着血污,有些还咧着嘴喘着粗气,显然刚刚从屠杀与火场中脱身。

陈木笑着呼出一口热气:“嘿,今晚出奇地顺利啊!多亏了老大的谋划!”

他的脸上带着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双眼睛因兴奋而发亮。

他伸手拍拍鬼绷头的肩膀,“总算出了口恶气!”

“啪。”

鬼绷头一巴掌拍开了陈木的手,看都没有看他,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先撤。”

陈木揉了揉被一掌拍开的手,又搔搔头小声问道:“还是按照原计划吗?”

“嗯。”

得了鬼绷头的命令,陈木连忙招呼:“照原计划,从东边走!那边火势小些!”

一行人低头小跑,绕出火场。

他们身后的雾气仍旧翻涌着。

他们穿过泥泞小道,绕开人烟,向城中东边走去。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路两边的树林逐渐茂密了起来。

脚踩在落枝,压的枝叶“咯吱”作响。

随着距离营地的距离越来越远,原本还警觉的混混们,此时逐渐放松下来。

他们之中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有人拿着刀扛在肩上,甚至打起了口哨。

夜色让大多数人恐惧,却是令他们感到安心和放松。

陈木啐了一口:“李家那帮狗官也不过如此,打完了都不敢追出来。”

鬼绷头问道:“这一任巡检是谁?”

他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陈木挠了挠头:“还在查呢,前两天到的,还不知道是谁。总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身后的一个小混混附和着:

“老大,我们又不是什么江湖大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一下子就能潜入李家那厮的府邸知道新上任的人是谁啊。”

陈木也宽慰道:“你看,今夜不也没什么大事,说明这个新来的巡检也没什么能耐。”

鬼绷头没有接话,而是微微蹙起眉,看向前方。

陈木顺着鬼绷头的视线看去,也愣住了。

前方小道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匹马。

通体墨黑,鬃毛光亮,四肢健壮。

虽未配甲,却一看就是军马中最好的那类马匹。

它静静立在原地,只是偶尔晃晃马头和马尾,像是在……等谁。

陈木看着氛围不太对,还是笑着咂咂嘴,想要缓解不安的气氛:

“哟,发财了。怕不是火一烧,把军马吓跑了。老大,要不这马咱们收了?”

他边说边朝马走近两步,没察觉身后的鬼绷头已经停下了脚步。

鬼绷头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这匹马没有受到过惊吓的痕迹,它就那么安静而随和的站着。

那不是逃出来的马,而是谁骑着马从外面回来了。

“陈木,退!”

他低吼一声。

话音未落,一股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从上方划下。

陈木刚一抬头,只觉眼前一道银光狠狠扎了下来。

那是一柄剑。

一柄银白色的剑。

剑锋薄如蝉翼,角度正对他的天灵。

他来不及反应,只能闭上眼。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降临。

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向后扯飞,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

砰!

陈木摔在地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原来千钧一发之际,是鬼绷头持刀挡在了他的身前。鬼绷头的刀断了半寸,但依旧强行挡住了那一剑。

他的脚掌陷进了泥地,虎口处鲜血迸出,滴滴落下。

那人也终于落地。

浓雾退散,月光洒下,照出来人一身青衣。那是这里最贵的银月坊里的布匹制作而成的。

若不是他一身肃杀气场,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哥跑错了地。来人抬起剑,再度指向鬼绷头。

鬼绷头身后的几个混混直到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刀冲了过来。

陈木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你是……新来的那个……”他试探着开口。

青衫男子垂眼,看了他一眼,淡声应道:“李家巡检,魏长平。”

他缓缓将剑转回,指向鬼绷头:“你很强,也够阴狠。”

“只可惜,还是不够强。”

鬼绷头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震裂的虎口。

魏长平眼神微凝:“再过一刻钟,李公子就会赶到。他带着李家最精锐的一队护卫。你们走不掉的。”

“这么说,只要在他们赶来之前,我们能走掉……”鬼绷头终于开口。

鬼绷头自己知道,他绝不是此人的对手。

他刚才几乎用了八成力道,才勉强接下了魏长平的攻击。

而对方显然未尽全力。

他们此时此刻除了逃跑之外,别无选择。

“你没能走掉这个机会。”魏长平缓缓抬剑,脚步向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

鬼绷头眼神一冷:“那就先杀了你。”他手指一扬,做了一个手势。

陈木明白,立刻转身挥刀:“围住他!”

其余人立刻如潮水般四散,把魏长平围在中央。

魏长平眉头轻挑,剑势略提,警惕地调整站位。

他知道这群人不光是乌合之众。

至少在这短短一晚,他们是沙漠里最奸诈凶猛的狼群,让他们的营里面损失惨重。

而现在,这些饿狼随时能扑上来咬断他喉咙。

他紧盯着鬼绷头的方向,蓄势待发。

但下一秒,陈木忽然爆喝一声:“跑!”

说时迟,那时快,围成圈的小混混们突然如潮水般四散开来,转身就跑,刀都不收。

他们踩着泥水就往树林深处狂奔!

魏长平眼中寒光一闪。

他冷哼一声,脚下一动。

身形如影,剑势如风。

唰!

一瞬间,最近的一个混混刚冲出两步,喉头便被银光划过。

鲜血从他的喉咙中喷出三尺高,而他真个人就如同断线风筝一样倒下。

另一个才刚迈步,便被剑光划断腿,扑倒在泥地中挣扎抽搐。

“滚开!”鬼绷头低吼一声。

他冲了上去,刀风裹着杀气,直劈魏长平后背。

当!

刀剑再度交击,这一次,鬼绷头双手持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却仍被震退了三步。

虎口剧痛,手臂上是被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痉挛。

而魏长平只是收剑退步,袖角微颤,眉都不皱一下。

他似乎有些讶异地看了鬼绷头一眼,淡淡说道:

“街边烂大街的太极八卦掌……居然能被你融入刀法。而且,还练得这么炉火纯青……”

“难得。”

鬼绷头的眼神更冷了。

他知道魏长平在夸他,但也知道,这种淡然的评价,只有站在顶端的人,才说得出口。他注意到,陈木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魏长平的身后。

他必须全力配合陈木。

鬼绷头双手一紧,长刀猛地举过头顶,连带着被血浸染的绷带都甩出一道血弧。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暴起,长刀如山般劈下!

这一次,他全力出招。

刀风炸响,力道沉得能将整棵老树劈开。

他希望魏长平能够全神贯注的与自己对招,从而忽略身后的陈木。

魏长平并没有中计。

他抬眼,瞳孔微缩,却没有迎击。

下一刻,魏长平脚步一转,身形轻灵如风掠开鬼绷头的刀锋,右手反转,剑锋倒指,骤然刺向他背后那道已悄然逼近的身影。

陈木!

“嘶——!”

剑光掠过。

陈木反应不及,只觉肩头一凉,一道血线骤然绽开,肌肉翻卷、衣料破碎,鲜血喷溅在半空。

“陈木!”鬼绷头低吼。

他来不及退,只能硬撑着气力,将整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那是猛兽最后的扑击!

刀锋裹着寒气,一次次逼退魏长平。

空气中充斥着铁锈、血腥与风的怒吼。

魏长平眉头微蹙,察觉出鬼绷头此刻的动作中有种近乎不要命的狠。

他的每一招都藏着破绽,又连着下一招的死角。

明显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拖延时间。

魏长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两人再度正面交击。

刀剑撞击的一瞬,鬼绷头忽然低喝一声,头猛地一抬!

“嘶!”

一道腥辣的毒雾自他口中喷出,直扑魏长平面门!

魏长平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调转剑气,只能脚下一点,急掠后退,划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他猜出来了陈木的偷袭,却没有想到鬼绷头自始至终还埋了一手。

“咳!”他终于闷哼出声,一缕毒气仍旧渗进鼻腔。

是反击的好机会!

但鬼绷头毫不恋战。

他一把扯住陈木的衣领,将其扛上肩头,俯身冲入了密林。

魏长平站在原地,剑尖垂落,眼前的月光仿佛变成了一滩模糊的水渍。

他咳出了一口血痰,气息微沉,眼角微红。

是草木提炼的粗毒,不算强。他闭目运功,内息运行周身,片刻之间已将大半毒素逼出体外。

魏长平身后不远处,树林间已有火光逐渐逼近。

最前那辆黑檀木雕花的马车上,纱帘被轻轻掀起,李墨渊半倚在车窗边:“魏长平?你没事吧?”

魏长平拱手,神色稍显狼狈:“回公子,那贼人逃了。不过他们伤亡不小,想必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不过……营地粮仓,也烧了。”

“嗯?”李墨渊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挥挥手:“烧了就烧了……再从百姓那边征就是了,反正他们也吃不了多少。”

他长长打了个呵欠:“可惜啊……今晚雪儿姑娘的舞着实不错,”他砸了砸嘴,眼中泛起一丝意犹未尽的笑意,“那腰,那姿态……啧啧,天下少有。”

他随意整了整袖口,语气轻快:“明晚再去一趟镜归楼,你继续一起来吧。”

“这个忘雪要是跳得还不错,我便把她赎出来,养在府里,让她专门专为我一个人跳。”

魏长平想说什么,被马车中的人给打断了:“别说了,我今晚乏了,不想听军营里面那些无趣的事。”

“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马车帘落下,帘幕后传来女子的轻笑和软语。

李墨渊的笑声也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酒意和欢愉:“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雪儿跳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