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年后,第二场兰鉴开启,题目是【探幽】。
众人入一片广阔的兰谷。此谷名唤潜渊,传说谷中藏有三株上古遗存的古兰,历千载而不死。比试的内容是:三日之内,寻得古兰,并记下古兰周遭的生灵水土,阐述养护之道。若有性命之忧,可弃权退出,但弃权即判负。
潜渊谷不像寻常山谷——它是活的。
谷中雾气终年不散,那雾气不是寻常水汽,而是千年兰息凝成的灵雾。深处更有数株已成精的兰妖,能吐人声、能幻形影,专迷误入谷中的生灵。谷底溪水看似清浅,实则暗藏泥沼;岸边花木看似柔弱,底下却盘根错节,勾人脚踝。
凌云学府派出的是一对少年师兄弟,沈骁与陆昭。
沈骁天资上乘,性子急躁,信奉快字诀。凌云学府提前备好了《潜渊谷舆图》与《古兰谱》,先生划定了重点:哪几处最可能藏古兰,走哪条路最快,哪些旁枝末节不值得浪费时间,早已交代得清清楚楚。
入谷之前,先生沉声道:"记住,你们的目标是古兰,旁的皆是障碍。能绕则绕,能避则避,切莫分心旁骛。三日的时限,容不得你们东张西望。"
沈骁领命,将舆图熟记于心,便与陆昭提步先行。
他们走得极快。谷中灵雾弥漫,沈骁却依着舆图,专挑捷径而行。遇到横路的藤蔓,他一掌斩断;遇到挡道的兰妖幻影,他兰气一凝,径直震散。陆昭紧随其后,间或提醒:"师兄,这雾气越来越浓了……"
沈骁头也不回:"那古兰定在谷心,再快些!"
他们果然很快。不到半日,便已深入谷腹,远远望见一处石台,台上隐隐有兰影摇曳。
"找到了!"沈骁大喜,飞身掠去。
可就在他落足石台的刹那,脚下的石台忽然裂开——那不是石台,是一只形如山岳的巨蟾兰妖,静静伏在谷中假寐,背上生着兰草,被沈骁误认成了古兰栖地。
巨蟾兰妖骤然惊醒,大口一张,喷出一股墨绿的瘴雾,兜头罩来!
"不好!"陆昭惊呼,就要上前。
沈骁却已陷入瘴雾之中。那瘴雾是千年兰息与腐气凝成,入体便乱灵识、扰心神。沈骁只觉得眼前幻象丛生——一会儿是凌云学府先生严厉的面容,一会儿是自己落败的场面,心神大乱,兰气溃散,竟连一步都迈不动。
陆昭咬咬牙,冲上前去,想要强行拉他出来。可他自己一入瘴雾边缘,也觉头晕目眩,险些栽倒。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侧方响起:"别硬闯!绕到东边那块青石后面,屏住呼吸,等雾气散一散。"
沈骁、陆昭都是一怔。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自然学院的上官姐弟——上官樵与上官荞。
这对姐弟没有带舆图,也没有急着赶路。他们入谷之后,走得极慢。看见匍匐在石缝里的矮兰,停下来观察半日;遇见伴兰而生的菌菇、小虫,蹲下来细看;遇到带刺藤蔓挡路,也不急着绕行,慢慢观察藤蔓与兰之间相生相制的关系。
正是这一路的慢,让他们看懂了潜渊谷的脾气。
上官樵道:"这谷中瘴雾,是兰息所凝。兰息有喜有恶——喜阴湿,恶燥热。东边那块青石,正挡着日头,雾气到了那里自会稀薄。你们若屏住呼吸,绕到石后,等这一阵瘴雾被风卷散,便能脱身。"
沈骁将信将疑,却也别无他法。他依言屏息,与陆昭、上官姐弟一同绕到青石之后。果然,那瘴雾虽浓,遇到青石背阴处的凉风,竟真的渐渐散开。
巨蟾兰妖没了瘴雾掩护,又见人多,低吼一声,慢慢沉入泥沼之中,不见了踪影。
四人相顾,皆有劫后余生之感。沈骁脸颊发烫——他方才还嫌这对姐弟慢、觉得他们浪费时间,此刻却是人家救了自己性命。
"多谢……"沈骁低声说了一句,又强自挺直脊背,"不过,比试尚未结束。我已探明,古兰未必在谷心,方才那处是兰妖巢穴。你二人走得这般慢,怕是要输在时限上了。"
上官樵不以为忤,微微一笑:"急有急的路,慢有慢的看。我们不妨同行——你来带路,我帮你看这谷里的生气。"
于是四人结伴而行。
沈骁依舆图带路,上官姐弟则一路观察。走到一处,上官荞忽然停下,指着溪边一丛寻常的苔藓道:"这里的水,含着一丝清冽的兰气。寻常溪水,养不出这样的苔。上游,定有古兰。"
沈骁将信将疑,却还是顺着溪流而上。果然,行出三里,溪水骤然变清,岸边生出一片茂密的兰丛,其间三株古兰,盘根错节,静静立在那里——正是他们要寻的目标!
"真的找到了!"陆昭大喜,"上官姑娘,你是怎么看出这溪水不寻常的?"
上官荞蹲下身,捻起一撮溪边青苔,轻声道:"兰与人一样,谁都不愿意生长在污浊的水里。这一路溪水,越往上游越清,越清越滋养兰气。我不过是跟着水,看它一路的变化罢了。"
她顿了顿,又说:"先生教我们,谷中万物,皆可看一看。若不是这一路慢走,细细看了苔藓、溪水、虫蚁、藤蔓,我也不会知道,这三株古兰,其实是长在同一片根脉之上的——它们看似分立,实则共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沈骁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凌云先生的话:"旁物无关紧要,浅枝杂叶,何必耗费心神!"
可正是这些他眼里的"无关紧要",救了他的命,也帮他找到了古兰。
四人一起,将三株古兰周遭的生灵水土细细记下。沈骁写得飞快,条理分明;上官姐弟则写得详实,连哪株古兰脚下哪种草能固土、哪种虫会啃食兰芽,都记得清清楚楚。
评判之日,凌云一方的考官先赞沈骁:"目标明确,行动果决,能在半日之内寻到古兰,此等效率,实属难得。"
自然学院的先生却道:"沈骁寻到的古兰,是凭自己的能力寻得的吗?若没有上官姐弟一路观察溪水、苔藓,他能找到吗?况且,他记的,只是古兰本身;上官姐弟记的,却是古兰与整片山谷共生的关系。比试问的是养护之道——只盯着兰株本身,不知它身畔万物如何相依,日后真要护持古兰,便只会盯着它施肥浇灌,忽略水土,终究养不长久。"
沈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他想起潜渊谷里那一片瘴雾,想起青石后的脱身,想起上官荞指着苔藓时的笃定——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的快,或许真的错过了些什么。
这一场,自然学院小胜。
台下有人恍然大悟:很多时候,大人急于帮孩子划好重点,替他们筛掉一切"无关"的爱好、探索,怕浅尝辄止耽误正事。可所谓尝试,本就是允许他多看一点,多碰一点;不必样样精通,但不要由旁人早早替他关上一扇扇门。不强迫贪多,也不武断隔绝。
这是第二层心意:多去看见,适度尝试;不浅尝即弃,也不由长辈代为隔绝所有未知。
沈骁回到凌云学府,整整三日没有说话。他把自己关在房中,一遍一遍地回想那日潜渊谷里,上官荞蹲下身,捻起那撮青苔的样子。
先生来问他:"可是觉得输了,心中不忿?"
沈骁摇头:"学生只是忽然想不明白,这一路,学生到底是在寻兰,还是在赶路。"
先生默然良久,轻叹一声,没有回答。
篇外·古兰之根
第二场兰鉴【探幽】,上官荞在记录里写道,这三株古兰长在同一片根脉。
评判官并未立即采信。他只问:"姑娘,你可敢,当场为众人剖开这片根脉,验证你的判断?"
上官荞没有犹豫:"敢。"
她带着众人,沿溪而上,在三株古兰之间的土垄处,用竹铲缓缓向下挖。沈骁、陆昭、上官樵都在旁帮忙。挖了约莫两尺深,忽然,一道虬结的粗根,横亘在众人眼前——它连着三株古兰,将它们牢牢系在同一片地脉之上。
满场惊叹。
评判官捻须道:"好。这一挖,不单印证了你的判断,更印证了一件事——这三株古兰,看似各有其身,实则荣辱与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若只护其中一株,挖断这片根脉,另两株便都要枯死。"
上官荞蹲在坑边,看着那片相连的根,轻声道:"它们像一家人。看似各过各的,实则底下,一直连着同一片土。"
评判官深深看她一眼:"那你说,护这三株古兰,该护哪个?"
上官荞答:"一个都不能护丢。它们是一体的。若要护,便得护住它们脚下这片共同的根土——护住它们能共生、能依存的那片天地。"
台下有父母,忽然想起自家孩子。他们把孩子送进凌云,只盼孩子拔尖,盼他赢过别家的孩子。可他们从没想过,孩子与孩子之间、孩子与家人之间,原也像这三株古兰——底下连着同一片根土。你把孩子拔得越高,越脱离那片根土,他将来,是不是也会像被挖断根的古兰一样,枯死在大家以为的高处?
这一层意思,评判官没有点破。可台下,已有不少人心头,悄悄震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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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