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青溪镇沉入一片寂静。
顾玄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像是霜，又像是雪。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修仙入门杂谈》，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页页翻看。书页已经脆弱到极致，翻动时簌簌作响，仿佛随时会碎成渣渣。
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她早已烂熟于心：
“天地灵气，无处不在，唯灵根者可感而引之。然世间亦有异类，虽无灵根，却凭大毅力、大机缘，另辟蹊径，踏入仙途。此法艰险万分，百不存一，非有大恒心者不可为。”
百不存一。
这四个字像一团火，在顾玄霜胸中燃烧。
她知道这段话大概率是编撰者为了凑篇幅写的废话，世上哪有凡人修仙的捷径？若真有，修仙界也不会如此看重灵根天赋了。可她就是忍不住去相信，相信那“百不存一”的渺茫希望，相信自己是那个“一”。
“我不认命。”
顾玄霜坐起身，声音很轻，眼神异常坚定。
她想起今天在测灵台上，那些嘲讽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她说想起去年淋着雨跑回家的狼狈。她说起这十几年来，每一个被嘲笑的瞬间，每一次被否定的时刻。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不想被人嘲笑“痴心妄想”，不想被定义成“凡骨无灵”，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巴掌大的青溪镇，嫁人生子，柴米油盐，然后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老去、死去，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我要修仙。”
顾玄霜攥紧拳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哪怕走遍天涯海角，哪怕九死一生，我也要找到修仙之法。”
她翻身下床，点亮油灯，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铺在桌上。然后打开床头的木箱，将这些年攒下的铜钱和碎银全部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三百二十文。
加上枕头底下藏的那小块碎银子，大约能换四百文。
这是她三年来帮工、绣花、采药攒下的全部积蓄，在凡人的世界里，够买几斗米，够扯几尺布，却不够买哪怕一颗最低阶的灵丹。
但在修仙路上，这已经是她全部的资本了。
顾玄霜将钱币仔细包好，又从箱底翻出一套换洗的衣物，连同那本《修仙入门杂谈》一起塞进一个旧布包袱里。她动作很轻，怕惊醒隔壁熟睡的家人。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床边，靠墙坐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顾玄霜站起身，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土墙，木窗，简陋的床铺，桌上还放着哥哥给她拿过来的那个鸡腿。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枣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顾玄霜在树下站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写好的留书，短短几行字：
“爹、娘、大哥：女儿不孝，离家寻仙，勿念。待女儿学有所成，定当归来。玄霜留。”
她将纸压在院中的石磨上，用一个石子压住边角，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晨雾很重，将青溪镇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顾玄霜沿着出镇的小路快步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几声鸡鸣，接着是狗吠，然后是早起人家的开门声、说话声，小镇在晨光中苏醒。这一切都离顾玄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走出青溪镇地界时，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洒在蜿蜒的山路上。顾玄霜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小镇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峦和袅袅升起的炊烟，证明那里还有人间烟火。
“等我。”
顾玄霜轻声说了两个字，不知是对青溪镇说的，还是对家人说的，又或者，是对自己说的。
她转过身，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山风猎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少女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瘦削而孤独，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的寻仙之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