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郊村落隐在沉沉雾霭之中。几间简陋土屋,正是当年沈家旧案仅剩的两名边关老兵暂时藏身之处。
这二人当年随沈老将军驻守北境,亲眼见过密信伪造、粮草截扣的内情,是会审之上至关重要的活人证。陆峥先前安排人手悄悄将他们安置在此,本以为偏僻乡野,不容易被皇城的爪牙寻到。
院外枯树静立,风声沙沙。老兵王老汉正借着微弱油灯,反复回想当年边境发生的事,手指不自觉攥紧粗糙的掌心。一旁的李老兵眉头紧锁,心中始终不安。
“说起来,这几日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该不会……”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掠过几道黑影,足尖点地,悄无声息翻入院中。寒光一闪,短刃出鞘,没有半分预兆,直逼屋内。
“动手,速战速决!拿住人,胁迫他们翻供,若是不从,就地了结!”领头黑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狠戾。
几名杀手分散围堵,封住屋门与后窗。王老汉惊得猛地起身,抓起桌边柴刀护在身前,脸色煞白:“是陛下的人!”
李老兵腿脚早年在边关受过箭伤,行动迟缓,被一名黑衣人一把扣住肩头,冰冷的刀刃抵在他颈侧。
“识相一点。”黑衣人沉声威胁,“待到三司会审,当庭改口,就说当年所见都是沈家授意编造,承认沈家私通敌国。事成之后,赏良田百亩,金银无数。若是执意不肯……今夜便是你们埋骨之地。”
王老汉握着柴刀的手微微发颤,却不肯退让:“沈将军一门忠烈,数万边关将士白白枉死!我等老兵就算是死,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
“冥顽不灵。”领头人眼神一冷,抬手便要下狠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忽然响起清越的剑鸣。
青砚一身素色劲装,执长剑破雾而来,身后跟着数名精干暗线。剑光起落,精准隔开黑衣人的刀刃。
“陛下倒是心急,会审尚未开堂,便先来胁迫证人。”青砚声音清冽,剑锋直逼领头黑衣人。
杀手们没料到外面还有伏援,脸色骤变,只能仓促回身应战。短刃与长剑相撞,叮叮当当的声响划破村落寂静。这些黑衣人都是宫中精心培养的死士,招招狠辣不留余地,可青砚剑术利落,招招锁其要害,短时间便牵制住大半人手。
“撤!”领头人见突袭失败,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咬牙一声令下,余下黑衣人不再恋战,转身跃墙,遁入浓重夜色里。
青砚没有下令追赶,只吩咐暗线守住四周,防止对方去而复返。她收剑入鞘,快步走入屋内查看两名老兵。
“二位老伯,可有受伤?”
李老兵颈侧被刀锋划开一道浅口,渗出血珠,他后怕地喘着粗气,连连摇头:“多谢青姑娘来的及时,再晚一步,我们二人怕是已经……”
王老汉心有余悸:“他们是打定主意,要么逼我们翻供,要么杀了我们灭口。”
青砚眸色沉冷:“帝王清楚你们二人证词分量最重,必然会优先对你们下手。此地已经暴露,不能再停留。我即刻安排人,连夜转移你们去往另一处隐秘据点,那里防备更严,不容易被探查。”
她转头吩咐属下:“留下两人清理院内打斗痕迹,抹去踪迹,不要给对方留下线索。其余人护送证人即刻动身。”
另一边,廷尉府深处囚室。
石壁潮湿,寒气沁骨。沈砚靠着墙壁,闭目梳理所有证词脉络,忽闻隔壁囚室传来谢玄宸一声极轻的叩壁暗号。
“方才隐约听见监牢外差役私语,说城郊方向似有异动。”谢玄宸声音压到最低,隔着石壁传过来,“怕是帝王那边已经对证人动手了。”
沈砚骤然睁眼,眼底掠过一丝忧色:“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人证一旦折损或是被迫改口,再多秘册文书,也容易被对方歪曲。希望青砚他们赶得上。”
他心中焦灼,却被困在囚笼之内,寸步难行,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莫急。”谢玄宸缓缓开口,语气平稳,“青砚行事稳妥,陆峥调度周全,既然提前有防备,应当能护住证人。但经此一事,也说明帝王的罗网收得越来越快。除去证人,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就是大理寺卿周大人。”
沈砚心头一凛。
没错。人证之外,大理寺卿周秉直是三司之中唯一不肯依附帝王之人。拿捏住周秉直,这场会审,帝王便稳操大半胜算。
皇城,周府。
月色落在周家院墙之内。周秉直独坐书房,灯下翻阅旧年卷宗,眉头紧锁。白日里宫中有人悄悄送来口谕,旁敲侧击敲打于他,暗示会审之时,需懂得权衡取舍。他为官半生,刚正不阿,早已看透帝王心思。
可他抬眼望向内室,妻儿安睡的身影浮上心头。他不怕自身获罪,却怕帝王迁怒家眷。
书房窗外,树影轻轻晃动。陆峥隐在树冠阴影里,静静看着窗内那道孤直身影。他没有贸然现身,只是安排暗线四散布防,把守住周府所有出入口,暗处层层警戒。只要有人试图潜入挟持周府家眷,他们便能第一时间拦截。
陆峥低声对身侧属下吩咐:“记住,只暗中护卫,不现身惊扰周大人一家。一旦对方出手,我们再截下人手,保全周家老小。”
夜深,各处风波暂歇。
城郊,青砚已经顺利将两名老兵转移至新的隐蔽地点,重新布下警戒。她写下简讯,以飞鸢传信送往陆峥处,告知证人平安,只是行踪暴露,风险倍增。
陆峥收到消息,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心神。今夜只是开端,帝王不会只安排这一批杀手。
廷尉囚室里,沈砚抬手按住石壁。
他们保住了证人这一环,可帝王手段层出不穷。公堂之上的辩驳,从来不止文书与证言的对峙,暗处的胁迫、暗算,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距离三司会审之日越来越近,棋盘之上,每一枚棋子,都在险境之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