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尹乔在李恃玉到这鬼地方的第五天才姗姗来迟。
他站在巷子口，看看尹乔的越野车，又扭头看看狭窄幽深的小道，认命般地打开了后备箱。
“你就非得开这辆来吗？”李恃玉看着堆叠紧密的纸箱有些欣慰，“宽得开都开不进去。”
“你以为我不想开别的吗？”尹乔见他开始动手干活，自己也跟上，“老爷子不让我开别的，说这个安全。”
李恃玉想起来她跟人去跑山结果被自家年近八十的老爷子给拎回去的事儿就没憋住笑，尹乔一扭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撇了撇嘴，反着白眼要踹他没踹到，越想越气，朝落后的李恃玉吼道：“你能不能爬快点！”
“诶，大小姐。”李恃玉走到前面领着她从亮着昏黄灯光的单元门走进去，二楼的声控灯坏了，楼道没窗户，只能摸黑走。他刚想提醒尹乔注意脚下，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和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用过脑子就知道她绝对是摔了。
他单手抱着不沉的箱子，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照，看见尹乔趴在楼梯上，半是无奈半是无语地盯着他，最后骂道：“李恃玉你大爷的。”
“我没大爷，”李恃玉把手里的东西安放好才去扶她，“摔哪儿了？你去楼上歇着去吧。”
尹乔这时候极其听话，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揉着发红的膝盖三步并两步地上到五楼，蹲在金属防盗门前，等拿着钥匙的李恃玉来开门。
他一手一箱本来就走不快，为了逗弄尹乔更是慢吞吞地走。她在这两箱里装的什么，轻飘飘的，感觉举着跑三公里不成问题。他本来想先让尹乔举着，低头看见她的膝盖已经褪去红色开始发青，最后还是把两个箱子摞在一起，单手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扭头道：“来拽一下。”
“哦。”尹乔起来拉门把手，一下子没拽开，抬头颇为疑惑地看着李恃玉。
“往上抬一下再拉。”李恃玉叹了口气，想着该不该把这门给换了，又认真考虑后觉得还是算了，尹乔要是不来的话他可能明天就跑了。
大小姐艰难地把门打开，附带吐槽了一下上个世纪古朴的装修风格，然后瘸着一条腿挪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对自己青紫色的膝盖拍了张照，刚发到微信群里就听见朋友发来的惊叹。
“大小姐你怎么摔的？”
“乔乔，玉子是不是虐待你了，你不是去救济他的吗？”
……
尹乔正要发消息，被李恃玉一把夺过手机，摁下语音键说道：“她自己走楼梯摔了，不怨我。”
他说完就十分潇洒地把手机丢回去，头也不回地把手里俩箱子扔到客厅中央——整个屋子就这一块空地还大点儿，想着等把东西全搬上来了再一起收拾，丝毫没注意到丢回去的手机又砸到了尹乔的膝盖，泛青的地方又叠加上一角红。
“你这两箱子装的什么？好轻啊。”
尹乔捂着膝盖说不出话，拿脸骂他，看见桌上的剪子抓起来就蹲到箱子旁边开拆：“我也忘了，可能是零食？”
李恃玉也纳闷，蹲在旁边看着她拆。锋利的刀口划破透明胶带，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了之后李恃玉觉得尹乔这人简直了——她装了一箱子薯片和一箱子饼干，眼睛翻上去看他的时候有点心虚。
“呃……这个好像是我背着家里偷偷买的零食……”
李恃玉被气笑了，叉着腰看窗外，墨色的云又飘过来了，这是骤雨的前兆。他没那么想跟尹乔掰扯，下楼把剩下的几个箱子搬上来，最后一个落地的时候尹乔正坐在沙发上吃薯片，手机里放着刚开播的电视剧。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瞒得过家里吧？”李恃玉拆了一个箱子，六双鞋整齐码放，盒子长得一模一样，看着上面不熟悉的品牌名称，想起来自己好像在县城的商场里见过专卖店，“据我所知你的每一笔花销都在监视下。”
尹乔往嘴里塞垃圾食品的动作停了一下，往旁边一倒，鼻子闻到沙发腐朽气味的瞬间又赶紧爬起来，满脸嫌弃地看了一眼李恃玉：“怪不得我妈前两天问我是不是没钱了。”
“因为你跟批发一样给我买了六双鞋？”李恃玉打开一个鞋盒当即眼前一黑，“怎么能丑成这样？”
“喂，我可是拉着尧尧挑了半天的！”尹乔瞪大眼指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去过商场了！”
“下次拉着沈语稚挑，”李恃玉又拆了一双，比前一个强点儿，“他跟我眼光差不多。”
“得了吧，他写论文写得快疯了，别去烦他了。”尹乔掏出手机给周冽尧发消息，控诉李恃玉看不上她俩买的鞋。
“那你就去烦周冽尧？”李恃玉把六双鞋全拆了，三双看得过去，另外三双的颜色跟在泥里踩了一圈似的，一看就知道哪些是谁挑的，“据我所知她正忙着上班呢。”
“她那叫上班吗，她那叫清除异党……”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尹乔看见的时候眼前一亮，“看看，还秒回我呢！”
李恃玉挑眉，听见周冽尧的声音从尹乔的手机扬声器里飘出来：“李恃玉你个没审美的。”
“……”他也不管乱七八糟的箱子鞋子了，一把夺过尹乔的手机发语音：“你质疑我一个学艺术的审美？”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又跳，最后沉寂下去，李恃玉以为自己扳回一城，喜滋滋地接着捯饬鞋子被子床罩子，听见自己的微信提示音，打开一看，周冽尧发来的语音消息，三条，每条六十秒，还在不断繁殖。
他把外放音量调到最大，听着周冽尧一贯冷静到让人火大的声音说出点评：“你毕业设计的画线条繁杂色彩混乱……”
……这是把他作品集又给翻出来了。
李恃玉当即把语音条从中间点断，把手机熄屏往大笑着的尹乔身上扔，被她躲过去，笑得直拍大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那张画的的确很烂，不然现在也不至于跑到这鬼地方来找灵感，还顺带废了他一双鞋——前两天那双踩了脏水的鞋被他丢进水盆里的时候才想起来这玩意儿不能直接水洗。
他又拆了一个箱子，是他在家常抽的烟，往下翻了翻，确认尹乔给他买了整整一箱之后沉默了，扭头问道：“我在你眼里烟瘾有多大？”
对方正跷着二郎腿看他丢在沙发上的杂志，闻言抬头，眼神飘忽道：“呃……很大。”
实际情况是李恃玉根本没瘾，纯粹是郁闷的时候蹲在飘窗上抽两口比较帅，灵感砸过来的时候忙得一个月都抽不了一盒，更别说他现在已经对新作品有了构思，都不知道有没有空拆一条。
总不能跟他那个同学一样蹲在飘窗上喝冰红茶吧……
怀揣着不辜负大小姐臆想的心情，李恃玉把塑料包装膜撕了，拆出来一盒打开，叼了一根在嘴里，伸手管尹乔要打火机。对方把扔在茶几上那个塑料的递给他，调侃道：“玉少爷怎么落魄到用这东西了？”
“飞机上又不能带，”李恃玉走到窗户边点上抽了一口，熟悉的薄荷味道，搭配上微凉的风让他哆嗦了一下，尹乔眼神奇怪地看着他，“你这么看我干啥？”
“你刚才特别像那个啥你知道吗？”尹乔手里那包薯片吃完了，又开始逮着他玩，装的是一脸严肃相，心里不知道怎么笑。
俩人从小就厮混在一起，属于是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而保持这样关系的竟然总共有五个人，尹乔算是他们当中最迟钝的那个。李恃玉没心思陪她闹腾，他现在看见尹乔就想起来周冽尧，想起来周冽尧就来气，直接反问：“你见过啊？”
尹乔不说话，等李恃玉靠在窗户边把手里那支烟抽完才开口：“你烟里混枪药了？”
李恃玉被她这一问吓得最后一口烟没半分准备的直接进肺里了，呛得他直咳嗽，红了眼眶指着她，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上下打量她一眼，问：“你从哪里学来的这鬼话？”
尹乔不看他，转着眼睛去看饼干，李恃玉拿了一包丢给她。他身上烟味没散完，习惯性地和人保持距离，手机这个时候响起来，屏幕上赫然两个大字：梁栖。
“哟，稀奇。”李恃玉的手机就在尹乔腿边，她拆饼干包装的时候凑过头去看，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丢过来。”还在响铃的手机被丢在最近的沙发垫子上，安全着陆的同时铃声断掉，对方显然没有更多的耐心分给在窗边装文艺男青年的李恃玉。他看了眼来电记录，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回拨过去。
对方就算是手机就握在手里也不会第一时间接听，李恃玉太清楚她的尿性，五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打来的电话没被接起就一定要同样回报给对方。李恃玉听着电话传来机械女声的“请稍后再拨”，挂断后又接着打，等到第六声“嘟——”的长音响起才被接起，上来的第一句是对面的质问：“为什么没接我电话？”
“手机没在手边。”李恃玉瞥了一眼窗外，转头就看见尹乔宛如异形般爬着过来的，嫌弃地看了一眼之后把听筒调成了免提。
“那也不是你不接电话的理由，”梁栖应该是把手机放到桌子上了，李恃玉听见了签字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说说吧，听说你最近跑到南方去了？”
“还好吧，”尹乔赖在旁边不走，李恃玉把窗户开大了一点，他就穿了一件无袖的坎肩背心，身上的汗没落，又吹得抖了一下，“来查岗吗？我把地址发给你。”
“没时间，我最近约了新的明星拍杂志，”梁栖摆手示意刚进来汇报工作的秘书噤声，“还有事，挂了。”
她说完直接挂断，没留给李恃玉告别的机会，他早就习惯了，倒是旁边的尹乔摇头唏嘘：“我现在可算是知道磊叔为啥会跟栖姨离婚了。”
“你第一天认识他俩？”李恃玉的拇指不自觉地搓过食指和中指，后槽牙咬了一下，肺里薄荷的凉气还在上涌，“我猜你没拿我的打火机。”
“猜错了，”尹乔变戏法一样从她浑身上下不知道哪个工装口袋里掏出来个花里胡哨镶钻的打火机丢给他，“去你家的时候磊叔给我的。”
李恃玉一把抓住，低头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我的。”
“嗯？我还以为你都是这种繁琐的风格，”尹乔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来敲去，“你衣帽间看得我头晕。”
“头晕？”李恃玉摸不着头脑，忽然反应过来，十分无奈地抬头看掉了墙皮的天花板，“那是李逐昭的。”
尹乔露出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看了一眼还没拆开的几个箱子，尴尬道：“呃……可能我去的那天磊叔没睡醒……”
“他年纪大了，觉少，”李恃玉刚平静下去的心又烦躁起来，觉得尹乔给他搬了一箱烟来也是有了某种先见之明，又点了一根叼着打电话，“李云磊，呵。”
这位接电话显然比梁栖爽快很多，响了没两下就接起来，还装的假惺惺道：“喂，怎么了小远？”
李恃玉烦的厉害，把茶几上摆的烟灰缸放到窗台，直接把手里那根没抽过的给摁了。“故意恶心我？”
“这是什么话？”都是聪明人，李云磊干脆不装了，“我这是增进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我看您有时间还是跟他增进一下父子感情吧，”李恃玉想起来李逐昭那张令人发笑的成绩单，“他最近一次的成绩到三百分了吗？”
他明显地感觉到李云磊的沉默，想象着对方突然阴沉的脸不禁想笑，尹乔在旁边抿着嘴憋笑，对着李恃玉眨眼示意他赶紧聊完。“那些东西我自行处理了？等他回来了你自己解释吧。”
他没给李云磊留回答的机会，直接挂断的模样跟梁栖如出一辙，尹乔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俩真是亲母子，低头看见自己的小饼干吃空了，闻见李恃玉身上烟味的时候没咳嗽：“你这味道怎么跟别人的不一样？”
李恃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抽出来一根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比那些雪茄劲儿小多了。”
尹乔的眉压下去，嘴角露出一点模糊的笑意，下一秒就跟迅捷的猎豹一样出手想抓住他手里的那一支。李恃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此人没憋好事，反应更快，让尹乔摸都没摸到。这是他们两个活宝从小就不厌倦的游戏，一个手里的东西只要抢到了就是另外一个的。
“啧，没意思。”尹乔每次都这样，只要没成功就嘴硬。
李恃玉曲起指节要敲她脑袋：“小孩子别抽烟。”
这次尹乔反应快，一把打掉他的爪子：“你就比我大了两个月！”
“两小时也是大，”李恃玉接着拆盲盒，这次正好是床上三件套和枕头，直接丢给尹乔一套，“自己铺床去，左手边那屋子。”
“哦。”尹乔把深灰色的床单拽平整，打开原木色的衣柜看到最底下棉被上的霉斑，忽然很想跟李恃玉说兄弟要不你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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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