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恃玉凌晨四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江常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张着嘴睡觉。
酒劲儿完全下去，肠胃的疼痛也跟随着消失，急诊室没有窗户，明晃晃的白炽灯彻夜不息，李恃玉想去够护士铃，碰不到，心里来气，想把江常青踹起来。旁边正好路过一个大夫，给他检查过一遍之后拍拍他肩膀：“没事了，今晚上收的人不多，等天亮了再走吧。”
李恃玉点了点头，躺回去把手机定上闹钟想睡个回笼觉，就听见医生补充的下半句话：“你们这些小年轻啊，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喝酒不算什么，但对自己舍得一点儿，喝点好的牌子货……”
他的规劝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门外有人推着急诊转运车冲进来，李恃玉听见那个人在喊：“连环车祸，五个人！”
本来还在说话的大夫立刻噤声，跑过去的时候还滑了一下，下一秒李恃玉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推进去，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旁边的江常青被骚动惊醒，眼还没完全睁开就被李恃玉捂上，铁锈味钻进鼻腔，属于鲜血的温热似乎也扑面而来，他僵了一下，问道：“怎么回事？”
“车祸，”李恃玉看着俩人被推进去，剩下三位还能走路，全都进去了之后把江常青的身子转了九十度，让他背对着里面被团团围住的抢救，“收拾一下，走了。”
“你没事了？”江常青起身扣上两颗西装外套的扣子，折腾了有一天一夜，身上的衣服早就皱了，他试着抚平身上的褶子，无济于事。
李恃玉穿上袜子，江常青挺贴心，怕他睡不好还帮他把袜子脱了，踩上休闲鞋跳了两步，活动一下僵硬的双腿，揽着江常青的肩膀往门口走：“本来就没啥事，假酒加烂药，又不是头孢。”
“我的错，”江常青走到外面呼吸了一口清晨寒凉的空气，天边的蓝调时刻即将褪去，太阳准备替换月亮的班，“我用了我爸那边的关系，他以后难做生意了。”
“哟，这么狠，上纲上线的，”李恃玉松开他，卡在这个时间也没必要去酒店睡觉，本来定在晚上的高铁要考虑改签，但他这时候肚子饿，“吃个早茶？”
“我打车。”江常青掏出来手机，直接定位全市最著名的茶楼，打了一辆高端七座商务，妄图以此补偿这一趟进医院的饭局。
李恃玉看着停在面前的奔驰愣了一下，看见江常青上前拉开车门示意他进去更是十分疑惑地盯着他，最后被人拎着后脖领子丢进车里，还要被前面的司机微笑礼貌问好：“请问您是江先生吗？”
他一指在旁边坐下的江常青，听着西装比旁边人模狗样那位还熨帖的司机介绍高级服务。江常青也饿得昏头，直接摆手要他别说了赶紧开车。李恃玉不敢说话，发消息礼貌询问：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江常青扭头看他，这次换他一脸疑惑了：我怎么了？
李恃玉感觉此人病到晚期无药可救建议立刻拉回去丢给江涛两口子：咱就俩人，你叫什么七座商务？
江常青看见这话朝他撇了撇嘴，回复：我就是有点愧疚，想让你舒服点。
李恃玉被这几个字弄得有几分感动，但在行驶的车上看手机让他有点犯恶心，一恶心就想起来昨天插胃管的感觉，脾气也就上来了点儿，直接转头靠着座椅看窗外，不理人了。
他这副样子让江常青心中警铃大作，他从前都是抱着人胳膊叫唤两声爷爷祖宗您饶过小的吧下次再也不敢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但现在俩人位置中间隔了一条不窄的通道，他脑子一抽，去拽李恃玉的衣服。
窗外的风景没什么看头，车子往市中心开，一路上全是堵塞的车流。李恃玉看着旁边那辆车后排的狗趴在窗户上朝他哈气本来就烦，旁边还有个江常青跟狗一样扒拉他，先把自己的道德修养放到一边，“啧”了一声推开江常青的爪子，对上他受伤的眼神，才发觉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不是嫌你烦……”
李恃玉刚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就被江常青一只手给捂回去。他看着对面那位单手握拳凑到唇边，心里隐隐感觉不妙，下一刻就被印证——江常青唱不知道哪门子的调儿，应该是他自己编的，这货从小就有个音乐梦：“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错，可不可以请你原谅我。”
就不该对这货有愧疚的心理。
一拳锤到人肩膀上的时候李恃玉感觉舒服多了，江常青也把提起来的心胆放下了，俩人同时看向窗外，过了两秒又同时转过头对视，在下一刻一起笑起来。
就像是尹乔说过的，他们几个人之间从来都不会有嫌隙。
两个人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先掏出来手机查攻略，落座大厅的时候先退纸巾，再要了两个茶位的铁观音，点上四样经典，配上叉烧包青菜再加两碗粥。李恃玉觉得江常青不会吃，接过菜单加了一份红米肠。
两个人最后吃的迷糊，一看表，该去赶改签的高铁了。出门打车的时候江常青又要掏手机，李恃玉把他摁下来，拿自己的叫了一辆去高铁站。
“我说，你不直接回北京吗？”李恃玉扫了个充电宝，他的手机电量在车上就变红，这时候总算是吃上一口热乎的电，因为电量焦虑而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
江常青靠在商务座候车室的宽大沙发里抬头望天花板，闻言十分轻蔑地笑了一声：“没我你能回小小出租屋吗？”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李恃玉对他挑眉，“来的时候就是我自己坐的班车。”
“我的车还停在车站啊，”江常青说出实话，“我可舍不得我的座驾。”
李恃玉默默查了一下导航，看到驾车时间的时候颤了一下，他再也不要怪尹乔过了好几天才来了，他觉得能一路开过来的简直是神。“我说，你们开十几个小时，居然还能活着吗？”
江常青喝了一口茶叶水，果断去旁边的冰柜里掏了一罐可乐。“你以为一下子就开来啊？分好几天的，一边走一边玩嘛，就当是休息了。”
“合着你们来探望我就是来度假的？”李恃玉感觉十分无语，什么时候潮得没边儿的海边县城能当这些个家伙的度假点了，把他手里刚开罐还没喝的可乐抢过来闷了一口，“我不是让尹乔带话了吗？没事干别来找我。”
江常青的手抬了放放了抬，最后收回来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转身又去拿了一罐：“这不是怕你在这边过得不习惯吗？还是关心你来的。”
“那你给我整来这南方？北方县城不够多吗？”李恃玉斜睨着他幽幽道。
这下子江常青彻底没话了。李恃玉明显知道他当初主动揽下找地方的活儿就是心怀鬼胎，但那句“苦难孕育艺术”是正确的，对他来说简直是醍醐灌顶，也是让他抛弃舒坦日子跑来盖发霉被子的主要原因。
“我……我司马昭之心，好了吧，”江常青终于喝上口可乐，在心中再次感叹这玩意儿怎么能这么好喝，“这不还是为了谈生意吗？”
“一个两个天天往这儿跑，这跟在北京有什么区别？”李恃玉喝完之后把易拉罐捏扁，丢进垃圾桶里，正好有人来叫他们上车，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到站台上车。
“行，孩子大了，嫌弃上了，不来了，沈语稚和周冽尧还说有时间了来探监呢，我回去跟他们说不用来了。”江常青坐下开始絮絮叨叨，李恃玉全当没听见，戴上眼罩直接倒头睡，一觉没睡醒就被拽起来下车，上了汽车还是接着睡。江常青嘴闲不住，想叫他起来聊天，想了想自己的二百五十万还是咬咬牙算了。
“起床，到了，”江常青没注意，戳的是他胳肢窝，旁边人弹射起来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我说，昨晚上坐着睡的是我，你躺床上的怎么比我还困。”
“大哥，我那是昏过去了，”李恃玉下车先伸懒腰，转头接着赶人，“你什么时候走啊？”
江常青满脸无语，虽然自己抱有很强的目的性，但这次出行真的是关心占了多数，他现在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有这功夫不如去沈语稚家里喂狗，那只金边还会摇尾巴跟自己击掌。
“你真的是够了，就这么急着赶我走？”江常青咬了咬后槽牙，忽然感觉自己这个习惯不好，开始考虑回去了要不要配个牙套，“起码让我上去喝口水吧？还有，给我整身衣裳行不行？我这一套皱成啥了。”
李恃玉带着他上楼，打开门的时候他自己呆愣在原地，江常青纳闷这货为什么不走了，错身去看，也愣住了。
谁家海螺姑娘把他的狗窝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乱丢在沙发上的衣服被洗干净晾在阳台上，床单也都换了新的，地板被拖得锃亮，就连临出门前没时间收拾的砸到李恃玉头顶的墙皮也不见踪影，最重要的是，他那个乱七八糟的画室也被拾掇得井井有条，颜料画笔铅笔画板草稿纸都被排好顺序搁在墙边。
“哇塞，”江常青在门口看了眼地板之后，十分虔诚地把鞋脱了踏进去的，“原来你昨晚接的电话是钟点工的吗？”
“不是……”李恃玉穿着鞋要进来，被江常青一把挡在门外，他换上拖鞋的时候发现就连这东西也被刷洗得干干净净，“一个……呃……朋友的电话。”
江常青凹了个三白眼看他，最后对着他整洁有序宛如新家的出租屋说道：“来打赌，你多久会把这里恢复原状，我赌三天。”
“赌个屁，”李恃玉看了眼头顶的天花板，确定墙皮没有掉下来的风险之后才在沙发上落座，“谁跟你打赌，赌博犯法。”
江常青试图把自己二百块赚回来的想法被扼杀，转头看见李恃玉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啃指甲：“少年，你在焦虑什么？”
“我没焦虑，”李恃玉说完这话才发觉自己刚才在无意识地啃指甲，连忙收手装作无事发生，指着里面阳台接着说话，“你不是要换衣服吗？阳台上新洗干净的自己挑去，换完赶紧滚蛋，我要创作了。”
江常青露出了一个无语感叹的表情，听话地转身去阳台上把李恃玉最贵的两件给拿下来换上，卫衣配卫裤让他终于有了个二十四岁青年人的模样，比穿西装的时候顺眼多了。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客厅，对着李恃玉招手：“我走了？”
“赶紧滚蛋。”
他本来想的是李恃玉会抬头看见他穿的这一身衣裳，大喊着要他脱了换一套，谁知道这货头也不抬地一摆手，低头接着对着手机屏幕啃指甲。江常青故意把车钥匙晃得响，李恃玉对此充耳不闻，以至于多年以后还有个问题困扰着江少爷——李恃玉这货到底在看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没看，手指放到通话记录上又移开，最后复制粘贴去微信搜索，看见头像和网名有感觉不像是陈言这个年龄该用的：幼稚园小朋友的蜡笔画当头像，名字叫“不语”。
李恃玉非常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头像跟昵称，好像是某张网图和单一个“玉”字，他现在的私人号还是这个名字，但头像换成了自己画的画。
纠结这些都毫无意义，他走到窗边看见江常青的车子开走，看了一眼表。这里的高中生不上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下课，李恃玉决定去学校门口堵人。
他换上运动鞋，要关门的时候看见自己随意丢着的拖鞋，跟它对视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摆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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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