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子官邸地下有个酒窖。
从未在官邸内见过法斯特喝酒的北黎问:“你不喝酒,为什么要建酒窖?”
她无奈地扫了眼桌上醉成一片的几人。
海伦还算自持,红着脸仰面靠在椅背上休息,指尖有意无意敲着透明的杯子。
伍德和栗鹀酒量最差,喝到一半,两人就蹲到地上凑在一起画圈圈去了。
至于耶达,她倒很清醒。
只不过耶达已经打开了今晚的第六十一瓶酒了。
北黎很怀疑,人类的身体真的能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么多的酒精吗?
法斯特摇晃着酒杯,里面装着从北黎这抢去的半杯苹果汁。
“我不爱喝,有人爱喝,不是吗?”
北黎默默扫了眼耶达,沉默。
“再说,看别人的醉态,很有趣的。”
北黎又默默看了眼蹲着玩石头剪刀布的栗鹀伍德,又沉默。
“……确实有趣。”就是有点吵。
栗鹀输了会揍伍德然后伍德会大叫,伍德输了会直接开始大叫。
北黎简直不忍直视。
嫌弃着嫌弃着,北黎又忍不住发笑。
谁能想到,以矜贵高傲闻名的现任温莎公爵,特纳家的小子爵,能和贫民窟与黑街的头领坐在同一张饭桌上举杯。
喝到尽兴的耶达摇摇晃晃站起来,单臂捞起正挥拳的栗鹀。
“北黎,不必在意结果,贫民窟的每一个人,都没指望会有结果,所以你也不必给自己压力。”
如果不是北黎站出来,贫民窟的每个人,包括耶达,都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维权。
甚至就连维权这个词也是北黎提出来的。
耶达偏头,“北黎,二王子,贫民窟感激你们付出的一切,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我以我的生命和荣光起誓。”
长者的眼神有些迷离,北黎摸不准她是清醒还是醉了。
看耶达轻而易举制住张牙舞爪的栗鹀,北黎突然笑了。
她说:“我知道了,等我的好消息。”
被点到名的法斯特也起身,却被耶达按住。
“行了,我们回了,明天见。”
她显然是不想让北黎法斯特讲究虚礼的,两人也没再送。
夜色在小小的一方庭院里流淌。
微醺的海伦睁开眼,视线先是在用左手跟右手对打的伍德身上停留片刻。
露出嫌弃后,她又看向静坐在石凳上的两人。
“北黎,你赢了我也不会夸赞你的。但你输了,我肯定会嘲笑你。”
喝到半醉的大小姐摇摇晃晃起身,双手环抱,精致的鞋尖踢在伍德身上,伍德的男仆立马过来扶起他。
“不对,”北黎很想逗逗海伦,于是伸出食指晃了晃,“我赌,你一定会夸赞我。”
不管明天是输还是赢。
“自大的平民。”海伦不屑地“嗤”了一声,随意拨弄碎发后大跨步离开。
男仆把伍德提前交代好的话转达,也连忙扶着他走出王子官邸。
半小时前还热热闹闹的小花园,转眼间只剩下自始至终都清醒的两人,还有一只睡过去的胖鸟。
法斯特转头,专注地看着看星星的北黎。
“赢了,我会保证判决结果一丝不苟施行,输了,我安排的人会结果他们的性命,去休息吧。”
他不擅长安慰鼓励人,只摆事实。
或者说,没有能让法斯特来安慰鼓励的人。
北黎的指尖抚摸着九号温热的羽毛。
他发尖闪耀的银色实在耀眼,灰色的瞳孔在夜晚也不失色半分。
他惊世的容貌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不自觉倒向法斯特,头在他的肩膀停靠了一会儿,北黎说:“你也去休息吧。”
她得先去给浑身都是酒气的小鸟洗个澡。
至于朋友们所担忧的……
北黎给九号擦干羽毛,又往自己脸上浇了一捧冷水。
不就是第一次上庭吗,没什么可怕的了。
万众瞩目的神殿侵地案终于宣布开审。
坐在原告席上的,是新任圣子,普通人阿蒙。
他既能代表神殿,又能代表贫民窟,是最佳的诉讼提起人。
烬和库伯都坐在陪审团的首席位置,在烬的身后,坐着两个白发男人。
被告的位置坐着以伊凡·格雷为首的一众贵族。
除了证人席有大片空位,偌大的露天审判庭挤满了人。
胡德和北黎该共同坐在审判席。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坐了胡德一个。
听众区陆陆续续来人,这位一辈子没开过几次庭的小老头被吓了一跳又一跳。
北黎匆匆入座后,胡德桌下的手就拉住她的衣袖。
“北黎小姐啊,这个这个、等会,反正你是主审官,尽量别让我说话哈。”
胡德侧头超小声说。
北黎一听,严肃的表情差点崩盘。
也不知道这个一生谨小慎微的平民部长,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在昨天把那张写满秘密的纸条塞给她。
他想明哲保身,北黎自然不会拖他下水。
“部长,这话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北黎嘴上哭笑不得回应着,眼睛却在陪审团的坐位间游移。
和她同样刚刚落座的还有欧文。
这位以圆滑左右逢源的三王子脸上,此刻却布满怒气。
北黎丝毫没有畏惧,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会来的比胡德晚,完全是因为被欧文截住了。
北黎不知道欧文掺和个什么劲。
他竟然恳请她倒戈,不惜用王子妃的位置来交换。
很难评。
很难想象,法斯特剩下的这个对手,竟然蠢到这个地步。
光是这么想想,北黎都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
罗德作为助手宣读了案情。
北黎没再继续找法斯特的身影,把所有精力都放到面前的案情来。
她落槌,宣布开庭。
法德加的司法体系还没完善到衍生出律师的地步,所以整个庭审,就是原被告双方不停打嘴仗,互甩证据。
北黎的工作就是,在双方言论出现明显谬误时追问,整合证据,根据法令做出最后的判决。
辩论开始不久,阿蒙就明显落了下乘。
轮胡搅蛮缠,他怎么也说不过老奸巨猾的伊凡等人。
要不是耶达栗鹀准备的证据实在是多,局势早就一面倒了。
到了最后,阿蒙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一件又一件地往外扔证据。
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伊凡他们就是始作俑者,他们也依旧拒不认罪。
观众区的平民们群情激奋。
坐在陪审团的其余贵族们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说真的,他们也不觉得伊凡等人有什么错。
不就是占用了这群的贱民的土地吗?
征用他们的土地,是贵族对平民的恩赐。
碍于被扯进漩涡的大主祭也坐在这,他们不好直接开口声援。
对面人多,阿蒙渐渐力不从心。
北黎雾紫色的眸盯着胜券在握的伊凡,轻轻敲了敲红木槌。
“伊凡·格雷,你的证词说,是你的附庸主动将土地上交,而不是你主动侵占?”
“是的,审判长大人。”
伊凡毒蛇一样的目光立刻由阿蒙转移至北黎。
他后悔极了。
当初在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面,就该不顾一切代价杀了她,而不是任由她和二王子深度绑定,到如今,任何人的手都插不进二王子为她设置的庇护网中。
他才会被逼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你的证据呢?没有证据佐证的证词,只是一句空话。”
伊凡嘴角挂着笑,“没有呢。可是审判长大人,对方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我主动侵占。”
“我们有人证!”阿蒙高呼。
“你的人证就是和你一样低贱的平民们吗?”伊凡冷笑,“他们有什么资格坐上证人席?”
“伊凡·格雷,禁言三分钟。”
他多次出言辱骂平民,北黎忍无可忍,用了审判长的禁言权。
“我再重申一遍,只要是符合证人法规定的相关人,都有资格成为证人,并不只有拥有贵族头衔的人才可以走上证人席。”
“否则,任何像今天这样涉及贵族平民纠纷的案件,都将毫无章法可言。”
说完,北黎示意原告方邀请证人上台。
阿蒙的证人是泰勒一家,他们是最早失去土地的一家人。
走上前的泰勒一家人,穿着破烂的衣服,面色发青发灰,说话的声音嘶哑难听,看得出他们的近况过得很差。
记录员认真记下每一句证词。
在双方各执一词且都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最后的结果,只能从对证词的分解中得出。
等泰勒讲完自己的经历,时间早已超过三分钟。
北黎望向伊凡,等待他的驳斥。
现在双方的胜负比基本持平。
原告有神殿名义上的支持,齐全的证据,被告占口头上的上风,还有陪审团的偏向。
除非伊凡方能出现较大的失误,否则,北黎也无法直接判决贵族败诉。
陪审团的意见,比北黎这个审判长的决定还有分量。
这也是伊凡等人有恃无恐的原因。
他可不认为一个北黎,能够和明萨城内的所有贵族对着干。
千百年来,贵族始终骑在平民的头上。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伊凡这么想着,毫不畏惧地仰起头,说:“回审判长大人,他们的话,也不一定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