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又醒了。
心跳得很快。数过很多遍,习惯了。
沈家很安静。爸妈出差,只有我和他。
他在沙发上。沙发很短,脚悬在外面,和我小时候发烧时一样。我睁着眼睛,没有转身,但余光能看到他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把他的眉头照得很清晰,像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文件。
他没有处理文件。他在睡觉。呼吸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又想起那个吻。
很轻,很快,像不小心的意外。但很温暖,很软。是我的初吻。
我不该想的。想了就是还在意,在意就是还爱着,爱着就是还痛苦。
我不想再痛苦了。痛苦也很累的。
我只是偶然想起,不是想。没有渴望。
对,没有渴望。
眼角有东西滑下来。我抬手摸了一下,湿的。
原来是哭了吗。
也好。哭吧,没准明天就好了呢。
泪水慢慢流着,我怎么哭也没有声音。我想发出点声音缓解情绪,可怎么哑巴了呢。
哥哥翻了下身子。声音不大,但在寂寞的深夜里格外明显。
原来……原来只是不想,吵醒他。
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痉挛,像哭太久后的抽搐。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漏气。
原来不是哑巴了。只是不想让他听见。不想让他知道,我还在为他哭。
可我笑什么。笑着又能出声了——原来只是在自嘲。
笑吧。很可笑,对吧?
凌晨三点很安静。外面没有人声,没有鸟叫。只有我和他。
是因为深夜容易伤感才想起他的吗?
好像不是。
好像,只是我还爱他。
我拿出日记本。
【为什么还爱他】
因为他捡到我。因为他给我名字。因为他教我写字,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因为他说“怀瑾握瑜”,说“冰清玉洁”。
因为他在门外站了十八年。看着我慢慢长大。
因为那个吻很轻,很快,像不小心,但他是热的。
因为……我数不下去了。
【为什么还爱他!】
他有什么好值得我去爱的!
你爱他干嘛,沈落瑾!你清醒一点……
明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你还爱他干嘛!
爱他带给你的痛苦?爱他表面冷静克制、背地里监视控制的虚伪?
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爱他呢!
就不能……控制一下吗。
【不能】
我试过了。签约,说想独立,我试过了。
可他站在门外,我就忍不住喊他。他伸出手,我就忍不住倒过去。他吻我,我就……
我就什么?
我就让他以为,我还好。
我还好。我没有渴望。我没有。
【沈落瑾。怀瑾握瑜。冰清玉洁。玉雪聪明。】
我念了一遍,像小时候他教我认字。他念一遍,我念一遍。他念“瑾”,我念“瑾”。他念“瑜”,我念“瑜”。
现在我自己念。没有他的声音。
念到第三遍,发现“瑜”字写错了。不是王字旁,是金字旁。我不记得他教错过。原来是我记错了。
我把“瑜”字划掉,在旁边写正确的。然后发现,整页纸都是“瑜”字——划掉的,正确的,划掉的,正确的。
像某种咒语,像某种封印。
最后一行,我写了:
【明天要忘。】
然后划掉。改成:
【明天要演好。】
演好什么?清冷贵公子。疏离,淡漠,不近人情。
像魅魔的反面。像他的期望。
我合上日记本。角和翅膀收得很好,尾巴也收好了。眼泪也干了,脸上很紧,像戴了一层面具。
很好。明天就这样出去。
但凌晨三点还没有过去。
我重新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明天要演好”,划掉的“明天要忘”,划掉的“瑜”字。
我拿起笔,在“明天要演好”下面,写了一行字:
【可我演不好。】
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点,像某种伤口。
然后我写:
【沈落瑾,我爱你。
——是沈落宁的落,我的瑾。】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划掉。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再写:
【别想了。】
划掉。
【别想了。】
划掉。
笔用力戳在纸张上。纸破了三个洞,像三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放下笔,把脸埋进枕头里。雪松味很淡,从枕套里渗出来,和哥哥身上的一样。
原来枕头里也有他。
原来到处都是他。
我抓起枕头,想扔出去。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扔出去,明天就没有枕头了。
没有枕头,就没有雪松味。
没有雪松味,我就……
我就什么?
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枕头放回去。慢慢地放,像放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躺下去,把脸埋进那个破洞的位置,闻着雪松味,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哥哥的呼吸混在一起。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睡着了。
或者,我又假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