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庭的日子所剩无几。李语又亲自找了一趟宋一臻,纵然证据和口供基本已经齐全,但他直觉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孩子,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的说辞很奇怪,哪里奇怪呢......”
关瑜这几日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李语一连几日愁云满面的模样,他心中警铃大作。
当初李语在接这个案子的时候,他本来是反对的。高三坠楼案,对于李语来说,可谓是一种黑色的回忆。
他知道,七年前死去的郑新晨,在李语心中从未离去。
“非得接吗。”
“别担心。”
李语说。
当时律所里的其他大律师手上都已经积了不少案子,还有一个因为家里的事情请了长假,实在是人手不够。李语本也没想推脱,就顺势接了过来。
“早就过去了,关瑜,别担心我。”
别担心......
怎么可能。
关瑜为此多次冷脸。
从李语接了这个案子开始,他便发现这人开始不定时失眠,甚至会在三更半夜里突然惊坐起。关瑜全都看在眼里,但却又无可奈何,每当这时,他什么也不说了,只是会下床去厨房给他倒一杯温水,再拿一片褪黑素,喂他喝下,再轻轻的抱着他入睡。
一片黑暗中,两个人挨得很紧,他们一直都是如此,紧紧相拥,无论今夕何夕。
如果说,这件坠楼案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那这一切的悲剧,都应该是从这个黑色星期日开始。
这天,是2023年的1月13日,李语又一次来找宋一臻面谈。
因为最近李语的情况依旧不好,关瑜实在放心不下,便执意跟了来。只是最后,他没能拗过李语,于是就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里等他。
下午14:00
......
下午15:00
......
下午15:30
......
车里,关瑜将文档保存,放下笔记本,又抬眼看了看时间。
到点了,李语怎么还不出来?
就当他下车,即将走出停车场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一块千斤的巨石,訇然砸进了关瑜脑中。
李语......
李语!
关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秒。
八年前,那声远方传来的闷响,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阴冷而又潮湿。
他拔腿狂奔,飞一样冲到了那栋单元楼楼下,只一眼,他就停住了脚步。
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红白色交错纵横。那狰狞的色彩似乎还在流动,沉默而又缓慢,像尖针一样扎进了关瑜的眼球。
地上的那颗头已经碎了一半,眼睛却还圆溜溜的睁着,和关瑜无声地对视。幼小的四肢已然扭曲,在冷风中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李语......
李语!
关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嗡嗡的耳鸣声让他近乎无法思考。他的眼睛慌乱地寻找,脚却像扎了根一样停在原地,丝毫无法移动。
李语......
直至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关瑜终于回过神来。他奋力狂奔,一把拥住了远处那个跌跌撞撞跑下楼的人影。
一切都是混乱的,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嘶吼声,路人们的大喊声。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报警,吆喝着更多的人来这边帮忙,只是,无补于事。
警笛声很快响起。混乱之中,关瑜松开了李语,转而用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嘴唇一上一下的张合,试图与他对话。
可惜,那人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李语,回家。”
他最后说。
“......”
“李语。”
“嗯,回家。”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一道可以称的上平静的视线从高处投射,静静的笼罩着人群。那一瞬间,李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漠然的抬头张望,和那双冰冷的眼睛无声对视。片刻,眼睛消失了,只剩淡黄色的窗帘还静静的悬在那里。
家自然是没得回了。作为第一目击者,李语和关瑜被双双请进了警察局。
坠楼的小孩叫宋希明,今年刚满七岁,是宋一臻的弟弟。
结合着宋母的说辞,以及从宋一臻房里翻出的遗书,事情的大概就是身患白血病的宋希明,不愿再拖累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选择自我了结。
警局里,宋妈妈已经哭晕过去了无数次,宋爸爸也一夜之间白了头。宋一臻全程都沉默着,默默地陪伴着崩溃的父母,同时也十分配合都做着笔录。
宋一臻先前牵扯的坠楼案很快开庭。李语为他做了无罪辩护。最终,宋一臻被宣告无罪,当庭释放。
李语站在辩护席上,看着法官手中的锤子落下,听着最终判决的宣读。他默默地注视着,台上的宋一臻平静又淡漠,台下的邹怡歇斯底里。最终,在人群起身离席的吵杂声中,一切尘埃落定。
李语走出法院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大奔,车旁边,站着他的爱人,正温柔的注视着他。
“回家吧。”
他说。
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两人一起参加了宋希明的葬礼。那天,他们带上了一束纯白的雏菊,轻轻放到了那块小小的墓碑前。
“谢谢。”
宋一臻身着黑色西装,静静的站在墓旁,一抬眼,与李语对上了视线。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李语没有给他机会,和关瑜一起对着碑深深鞠了一躬后,就快步离开了。
“没事吧。”
回去的车上,关瑜状似不经意的出声询问。
“没事,别担心。”
“好。”
这之后,无论是那天李语和宋一臻不为人知的谈话,还是后来宋希明的死,直至生命的尽头,关瑜再没有问过。
......
2021年秋,又一届高三的学生毕业,顺利迈入大学生涯。
关瑜回了一趟美国,处理总公司的一些遗留事物。因为心念着李语,他一刻都没敢多待,忙完事情后,买了一班凌晨的航班直接飞了回来。
这半年来,李语的状态愈发的差了。
他几乎夜夜都在失眠,情绪低落,有时甚至会不受控制的发抖。关瑜想带他去国外散心,但总是被他以各种原因推脱。
“吃点药就好了,没事的。”
这天,李语再一次拒绝了关瑜,转身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继续处理事务所的工作。深色的木门不轻不重的阖上,独留一片寂静充斥着整个客厅。
以及房门外站着的关瑜。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眉眼低垂,单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拿着手机走去阳台,点了根烟,指间明灭。
“嗯......我会的。下周吧,我带他过去。”
“好。”
“好,谢了。”
......
那天,李语爆发了。
唯一一次,只一次,关瑜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爱人崩溃的哭喊,咆哮。他砸了电视,踹翻了书柜,书本“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别再管我了,求你了。”
他通红的眼睛哀求似的盯着关瑜,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臂膀,不住的颤抖。
平息了片刻后,李语开始自己收拾残局。关瑜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我自己可以。”
他冷冷地说道。
那天,王之善在他的心理私人咨询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夜幕降临,也没有一个人推门而入。
他大抵猜到了是那位病人不配合,因为关瑜从不会轻易放人鸽子。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微微皱眉,给关瑜拨去了今天的第三个电话。
依旧是忙音。
此时的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的,他那曾经作为经管院高岭之花的好友,正十分狼狈的满世界寻找着他的病人。
李语在关瑜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整整十天。
就在关瑜报警无果,寻求任何帮助都无法,近乎崩溃之际,李语回来了。
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着玄关,遥遥相望。
此时是凌晨2:30,屋里只留了一盏橘黄色的阅读灯,暗得很,也安静极了。
“你回来了。”
关瑜哑声道。
他按灭了手里的烟,随手丢进即将装满的烟灰缸里,起身去了厨房。
“饿不饿?吃面吗?还是蒸个蛋。”
他的语气平常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没有吵架,没有失踪,一切平常。
“对不起。”
关瑜停住了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手,静静的感受着李语从他身后环抱上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麻烦你们的,对不起......”
背上逐渐泛起了湿意,颤抖的话语,温热的双臂,无一不深深刺进了关瑜的心里。
转过身,关瑜沉默的注视着泪流满面的人,看着他额前的刘海长长垂下,遮住了曾经神采奕奕的双眼。
“别哭了。”
关瑜抬起手,将李语紧紧的抱在怀中,话里的悲伤自己也未曾发觉。
“小语,回来就好。”
“别再......离去。”
......
冰箱门没有关上,投射出客厅里的一片亮光。“嘀嘀”的关门提示音不停的响起,两人视若无睹,只是在这片小小的空间中相拥。
这之后,关瑜没再提起去看心理医生的事,只是尽己所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李语。虽然这种行为常常会招来李语无由来的怒火,但他还是一直陪着,默默的,长久的陪着。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之善曾不止一次的找过关瑜了解问题,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关瑜每次都说,因为那起坠楼案,因为宋家的事情。
“其实你说了这么多,我有一点不太明白。”
王之善说。
“你有没有觉得,李语潜意识里,一直都在害怕麻烦你,麻烦别人。无论是那次吵架收拾残局,还是离家出走后的道歉。甚至于我感觉,他不愿意来我这儿接受心理咨询,是因为不想麻烦我,也不麻烦你。”
关瑜静静的听着,心里却愈发难受起来。
“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
“行......辛苦你了。”
“别介,咱俩谁跟谁,李语的病快点好起来才好。”
......
日子似乎就这么一天天平淡的过着。
2022年3月,关瑜飞去新加坡出差,华耀集团的第六家分公司在东南亚设立。
5月,李语出车祸。事件查明肇事者就是邹怡。两辆轿车在跨江大桥上相撞,李语和同事死里逃生,邹怡却丧命在了爆炸之中。事情一发生,关瑜就以最快速度交接了一切事务回国,为此还牺牲了手中3%的股份。
9月,李语病情加重,在关瑜的不懈努力下,他终于松口,同意接受心理治疗,随后情况似乎有所好转。
2023年1月,两人一起休假,飞欧洲旅游,在那儿过了年。
3月,李语母亲李兰鸢确诊肺癌晚期,两人匆匆回国,一起尽心照顾她。
5月,李兰鸢去世,李语病情加重。
6月,李语辞去了律所出庭大律师的职务,只作为原始股东参与分红。同时,关瑜申请了东南亚分公司的总监职务。
8月,两人正式定居新加坡。
11月,李语再次失踪。
12月,李语从40楼高的大厦一跃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