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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灰色的日子里

距离开庭的日子所剩无几。李语又亲自找了一趟宋一臻,纵然证据和口供基本已经齐全,但他直觉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孩子,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的说辞很奇怪,哪里奇怪呢......”

关瑜这几日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李语一连几日愁云满面的模样,他心中警铃大作。

当初李语在接这个案子的时候,他本来是反对的。高三坠楼案,对于李语来说,可谓是一种黑色的回忆。

他知道,七年前死去的郑新晨,在李语心中从未离去。

“非得接吗。”

“别担心。”

李语说。

当时律所里的其他大律师手上都已经积了不少案子,还有一个因为家里的事情请了长假,实在是人手不够。李语本也没想推脱,就顺势接了过来。

“早就过去了,关瑜,别担心我。”

别担心......

怎么可能。

关瑜为此多次冷脸。

从李语接了这个案子开始,他便发现这人开始不定时失眠,甚至会在三更半夜里突然惊坐起。关瑜全都看在眼里,但却又无可奈何,每当这时,他什么也不说了,只是会下床去厨房给他倒一杯温水,再拿一片褪黑素,喂他喝下,再轻轻的抱着他入睡。

一片黑暗中,两个人挨得很紧,他们一直都是如此,紧紧相拥,无论今夕何夕。

如果说,这件坠楼案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那这一切的悲剧,都应该是从这个黑色星期日开始。

这天,是2023年的1月13日,李语又一次来找宋一臻面谈。

因为最近李语的情况依旧不好,关瑜实在放心不下,便执意跟了来。只是最后,他没能拗过李语,于是就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里等他。

下午14:00

......

下午15:00

......

下午15:30

......

车里,关瑜将文档保存,放下笔记本,又抬眼看了看时间。

到点了,李语怎么还不出来?

就当他下车,即将走出停车场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一块千斤的巨石,訇然砸进了关瑜脑中。

李语......

李语!

关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秒。

八年前,那声远方传来的闷响,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阴冷而又潮湿。

他拔腿狂奔,飞一样冲到了那栋单元楼楼下,只一眼,他就停住了脚步。

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红白色交错纵横。那狰狞的色彩似乎还在流动,沉默而又缓慢,像尖针一样扎进了关瑜的眼球。

地上的那颗头已经碎了一半,眼睛却还圆溜溜的睁着,和关瑜无声地对视。幼小的四肢已然扭曲,在冷风中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李语......

李语!

关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嗡嗡的耳鸣声让他近乎无法思考。他的眼睛慌乱地寻找,脚却像扎了根一样停在原地,丝毫无法移动。

李语......

直至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关瑜终于回过神来。他奋力狂奔,一把拥住了远处那个跌跌撞撞跑下楼的人影。

一切都是混乱的,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嘶吼声,路人们的大喊声。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报警,吆喝着更多的人来这边帮忙,只是,无补于事。

警笛声很快响起。混乱之中,关瑜松开了李语,转而用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嘴唇一上一下的张合,试图与他对话。

可惜,那人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李语,回家。”

他最后说。

“......”

“李语。”

“嗯,回家。”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一道可以称的上平静的视线从高处投射,静静的笼罩着人群。那一瞬间,李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漠然的抬头张望,和那双冰冷的眼睛无声对视。片刻,眼睛消失了,只剩淡黄色的窗帘还静静的悬在那里。

家自然是没得回了。作为第一目击者,李语和关瑜被双双请进了警察局。

坠楼的小孩叫宋希明,今年刚满七岁,是宋一臻的弟弟。

结合着宋母的说辞,以及从宋一臻房里翻出的遗书,事情的大概就是身患白血病的宋希明,不愿再拖累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选择自我了结。

警局里,宋妈妈已经哭晕过去了无数次,宋爸爸也一夜之间白了头。宋一臻全程都沉默着,默默地陪伴着崩溃的父母,同时也十分配合都做着笔录。

宋一臻先前牵扯的坠楼案很快开庭。李语为他做了无罪辩护。最终,宋一臻被宣告无罪,当庭释放。

李语站在辩护席上,看着法官手中的锤子落下,听着最终判决的宣读。他默默地注视着,台上的宋一臻平静又淡漠,台下的邹怡歇斯底里。最终,在人群起身离席的吵杂声中,一切尘埃落定。

李语走出法院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大奔,车旁边,站着他的爱人,正温柔的注视着他。

“回家吧。”

他说。

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两人一起参加了宋希明的葬礼。那天,他们带上了一束纯白的雏菊,轻轻放到了那块小小的墓碑前。

“谢谢。”

宋一臻身着黑色西装,静静的站在墓旁,一抬眼,与李语对上了视线。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李语没有给他机会,和关瑜一起对着碑深深鞠了一躬后,就快步离开了。

“没事吧。”

回去的车上,关瑜状似不经意的出声询问。

“没事,别担心。”

“好。”

这之后,无论是那天李语和宋一臻不为人知的谈话,还是后来宋希明的死,直至生命的尽头,关瑜再没有问过。

......

2021年秋,又一届高三的学生毕业,顺利迈入大学生涯。

关瑜回了一趟美国,处理总公司的一些遗留事物。因为心念着李语,他一刻都没敢多待,忙完事情后,买了一班凌晨的航班直接飞了回来。

这半年来,李语的状态愈发的差了。

他几乎夜夜都在失眠,情绪低落,有时甚至会不受控制的发抖。关瑜想带他去国外散心,但总是被他以各种原因推脱。

“吃点药就好了,没事的。”

这天,李语再一次拒绝了关瑜,转身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继续处理事务所的工作。深色的木门不轻不重的阖上,独留一片寂静充斥着整个客厅。

以及房门外站着的关瑜。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眉眼低垂,单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拿着手机走去阳台,点了根烟,指间明灭。

“嗯......我会的。下周吧,我带他过去。”

“好。”

“好,谢了。”

......

那天,李语爆发了。

唯一一次,只一次,关瑜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爱人崩溃的哭喊,咆哮。他砸了电视,踹翻了书柜,书本“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别再管我了,求你了。”

他通红的眼睛哀求似的盯着关瑜,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臂膀,不住的颤抖。

平息了片刻后,李语开始自己收拾残局。关瑜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我自己可以。”

他冷冷地说道。

那天,王之善在他的心理私人咨询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夜幕降临,也没有一个人推门而入。

他大抵猜到了是那位病人不配合,因为关瑜从不会轻易放人鸽子。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微微皱眉,给关瑜拨去了今天的第三个电话。

依旧是忙音。

此时的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的,他那曾经作为经管院高岭之花的好友,正十分狼狈的满世界寻找着他的病人。

李语在关瑜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整整十天。

就在关瑜报警无果,寻求任何帮助都无法,近乎崩溃之际,李语回来了。

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着玄关,遥遥相望。

此时是凌晨2:30,屋里只留了一盏橘黄色的阅读灯,暗得很,也安静极了。

“你回来了。”

关瑜哑声道。

他按灭了手里的烟,随手丢进即将装满的烟灰缸里,起身去了厨房。

“饿不饿?吃面吗?还是蒸个蛋。”

他的语气平常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没有吵架,没有失踪,一切平常。

“对不起。”

关瑜停住了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手,静静的感受着李语从他身后环抱上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麻烦你们的,对不起......”

背上逐渐泛起了湿意,颤抖的话语,温热的双臂,无一不深深刺进了关瑜的心里。

转过身,关瑜沉默的注视着泪流满面的人,看着他额前的刘海长长垂下,遮住了曾经神采奕奕的双眼。

“别哭了。”

关瑜抬起手,将李语紧紧的抱在怀中,话里的悲伤自己也未曾发觉。

“小语,回来就好。”

“别再......离去。”

......

冰箱门没有关上,投射出客厅里的一片亮光。“嘀嘀”的关门提示音不停的响起,两人视若无睹,只是在这片小小的空间中相拥。

这之后,关瑜没再提起去看心理医生的事,只是尽己所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李语。虽然这种行为常常会招来李语无由来的怒火,但他还是一直陪着,默默的,长久的陪着。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之善曾不止一次的找过关瑜了解问题,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关瑜每次都说,因为那起坠楼案,因为宋家的事情。

“其实你说了这么多,我有一点不太明白。”

王之善说。

“你有没有觉得,李语潜意识里,一直都在害怕麻烦你,麻烦别人。无论是那次吵架收拾残局,还是离家出走后的道歉。甚至于我感觉,他不愿意来我这儿接受心理咨询,是因为不想麻烦我,也不麻烦你。”

关瑜静静的听着,心里却愈发难受起来。

“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

“行......辛苦你了。”

“别介,咱俩谁跟谁,李语的病快点好起来才好。”

......

日子似乎就这么一天天平淡的过着。

2022年3月,关瑜飞去新加坡出差,华耀集团的第六家分公司在东南亚设立。

5月,李语出车祸。事件查明肇事者就是邹怡。两辆轿车在跨江大桥上相撞,李语和同事死里逃生,邹怡却丧命在了爆炸之中。事情一发生,关瑜就以最快速度交接了一切事务回国,为此还牺牲了手中3%的股份。

9月,李语病情加重,在关瑜的不懈努力下,他终于松口,同意接受心理治疗,随后情况似乎有所好转。

2023年1月,两人一起休假,飞欧洲旅游,在那儿过了年。

3月,李语母亲李兰鸢确诊肺癌晚期,两人匆匆回国,一起尽心照顾她。

5月,李兰鸢去世,李语病情加重。

6月,李语辞去了律所出庭大律师的职务,只作为原始股东参与分红。同时,关瑜申请了东南亚分公司的总监职务。

8月,两人正式定居新加坡。

11月,李语再次失踪。

12月,李语从40楼高的大厦一跃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