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普法活动就安排在下周一。
这天李语特地跟所里请了个假,然后和关瑜一起去了市一中。
大堂里,李语正在台上演讲,无所事事的关瑜离开了后台,绕到观众席,站在后排四周环视,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宋一臻就坐在倒数第二排,极具辨识度的那张脸正巧转过来,似乎和黑暗中的关瑜隐隐对上了眼神。
几秒钟过后,那孩子若无其事的转回了头,关瑜也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挑了他身后的一个空位置坐下。
前面的两人正在说小话。
他旁边的,会是刘书行吗?
关瑜无从得知。
宋一臻刻意压低了声音,关瑜听得颇为费力,好容易才依稀从这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似乎正在筹划着寒假一起旅行的事情。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了,李语的讲座已经接近尾声,此时正是提问环节。
他会参与吗。
关瑜思考着。
不如意的是,连着三个问题过去了,宋一臻依旧没有丝毫要参与的意思。
第四个问题是一个短头发女生提出来的,她问的,是著名的电车问题。
李语仔细听完后,用相关的法律知识给她进行科普,末了还多补充了几句。
“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说,只要他动了那根杆子,无论是否存在胁迫行为,他都需要对因他而死的人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
“但是,如果从到的层面上来讲,这个问题是有违人伦的,任何人的生命都有价值,不应该用数量,或是其他的什么简单粗暴地衡量。”
对于李语的讲解,关瑜坐在底下听得到是津津有味。电车问题本身就是一道著名的心理学的问题,他们小组之前也有在课上讨论过这个课题。
“真是荒谬啊。”
一道突兀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钻进了关瑜的耳朵里,他猛的一怔,随即便意识到了,这句话是前面的那个人说的。
“乞丐和总统的名,还真就不是一个价。”
“你说呢,书行?”
关瑜的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果然是他。
“嗯......对,你说的是。”
回答那人的,是一道极轻的声音。
“所以说啊,在世界上资源那么有限的地方,总得给价值更大的人留下更多的资源才是。对于那些毫无价值,甚至是负累的人来说,就应该自觉的把这条命让出来。命不好,这能怪谁呢?”
“人啊,可不能这么自私,是不是?”
宋一臻说了一长串话,每个字,都狠狠地砸在了关瑜心上。
也许还有刘书行的。
他想。
“是......是,你说的没错。”
那个声音更轻了,似乎要低入尘埃里。
台上的李语很快完成了宣讲,念完致谢词后就回到了后台,他环视一周,并没有看到关瑜的身影。
“刘主任,您看见我秘书了吗?”
“哦,你说小关啊,他可能去洗手间了吧,没事你发个信息问问就好啦,哎呦你先别管了,李律你先跟我到会客室去,咱还要再跟校长啊,领导啊什么的交流交流。这次活动市里很重视的,还要拍宣传片......”
刘玉一张嘴机关枪似的“叭叭叭叭”把话全说了,李语根本没有任何插嘴的机会,被她风风火火地拉着就去了会客室,又被摁头与一堆领导交流,然后双方相互慰问赞美云云。
过了好一会儿,所有事务终于结束了,李语直到走到大厅门口,耳朵旁边似乎都还有一万个领导和一万个主任在一齐说话。
“怎么样了。”
关瑜此时正等在门口,看见李语走来后随即迎了上去。
“真累啊,还好我没有考编考公去......工作稳定是稳定,但要成天应付这种场面,我可做不来......”
“辛苦了,我们李律师。”
关瑜揉了揉他的脑袋。
“啧,轻点儿,别弄乱我的发型!”
李语拍了拍他的手又道。
“方才跟那些校领导谈话的时候,我还费老劲儿了把话题聊到校园设施安全的问题上,让他们把天台安保措施什么的都加强一下,修缮修缮。那些人也都满口应了,旁边那么大个摄像机在那拍着,应该不会不落实......”
“说到这个,我这儿也有事要告诉你。”
于是关瑜把在报告厅听到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的讲给了李语,李语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就我根据这些话,给他做出的心理侧写来看,这个孩子的自我意识极强,擅长心理暗示,也就是俗称的PUA,同时他也有一定的反社会人格,这就比较危险了。”
“还有,他和刘书行的关系,确实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两人有计划一起出游,关系应该不错,但从后续的谈话中可以看出,宋一臻在这段关系中应该是处于上位者身份,对着刘书行颇有些说一不二的意味,而后者似乎也没有任何的反抗意识。”
“总之,当年对于坠楼案的调查肯定是不全面的,一定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存在。还有,还有他弟弟宋希明,那个男孩的死,搞不好跟他也有关系。”
关瑜一点点分析着,说了一大堆话,突然发现李语一直没吭声。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李语摇了摇头。
“我觉得,按你的意思说,是宋一臻通过言语上的行动,PUA之类的,导致了两个孩子的死亡......关瑜,我觉得这有点离谱,又不是拍电影,怎么至于......”
“小语。”
关瑜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捏了几下。
“你千万不要小看心理暗示,也许一次两次没什么,但如果时经年累月的,那他产生的影响将是巨大的。你还记得,那个绳子栓大象的故事吧。故事里,这头大象的悲剧,就是从小到大,‘你永远挣脱不开这根绳子’这个消极的心理暗示导致的。这是困境,然后发展为绝境,也许人们不容易陷进去,可但凡陷进去了,想再出来就难了。”
“嗯......你说的是。”
李语叹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个孩子,怎么会产生如此极端的想法,甚至还试图用来伤害身边的人。”
不远处,刘玉正朝着这边走来,于是两人顺势停止了对话,最后被她领着带出了校门。
“今天公司里还有些事儿,我得去一趟,你之后怎么安排?”
“我......回家看资料去吧,今天没安排。”
“好,我先送你回去。”
等关瑜把人送回家,自己又开着车去了公司。
李语就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橘红色的尾灯逐渐远去,如同他指尖的那抹光亮一样,明明灭灭。
又是一阵烟雾缭绕,李语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把烟掐了后转身出门,去地下车库开车,一脚油门开到了市郊。
市郊有一大片湖,在湖边的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洋房,原本洁白的墙体,在风雨经年的吹拂下已经斑驳,杂乱的颜色交错纵横,像是碧水蓝天中一块扎眼的污渍。
不要自责,我亲爱的孩子。
罪恶是父母种下的,如果他们不相遇,不相爱,不创造你,那么父亲还是逍遥,母亲也依旧自在。
一切都是他们自食恶果,还试图将恶果加之于你,称作腻味“恶果”。
恨他们吧,放过自己。
......
飘渺的声音不知又在何时响起,李语闭了闭眼,伸手摸出了根烟,颤抖着点上了。他深深地注视着那栋房子,就好像在透过房子,看着什么人。
他如今,去了哪?
大概过了三分钟,烟燃尽了。
李语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
他把车窗降了下来,吹了一口略带腥气的湖风,然后就这样,一路开回了市区。
而在李语未曾注意到的那个地方,茂密的芦苇后,一排竹筏上,坐着的那个人。
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的身旁架着一支鱼竿,长长的甩进湖中,浮漂起起伏伏。
“长高了啊,孩子。”
水面上的浮漂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