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在飞机上罩着眼罩睡得天昏地暗的人来说,夏季的晨光已经让人觉得太过刺眼。林茵瓶一边走过登机桥,一边戴上粉色遮光镜,她看了一眼黑色电子腕表的时间:7:31,不早不晚,飞机正点到达。从德国坐了一夜有多的飞机,她已经很累了。
在机场的洗手间里,茵瓶稍微洗了把脸,完事后,她一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回家:妈妈今天有乐团排练没空来接,地铁人挤人,打车又要等堵车……一想到这样辛苦回家奔波后,又要面对钢琴,茵瓶就头疼得很。
此时正值茵瓶高一后的暑假,这次照每年的惯例,一放假就飞到德国去,或是参加比赛,或是上大师课。爸爸常年在慕尼黑搞物理研究工作,双亲之所以决定让茵瓶考德国的大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让爸爸未来有更多时间待在茵瓶身边,以解他没有在女儿身边陪伴童年的遗憾。
蓝牙耳机里鼓动着协奏乐的热烈律动。这首曲子昨天在德国老师的教室里听到,某种怀念的情绪促使她专门找回来听。这是老师从来不会给茵瓶选择的曲目类型,原因很简单,茵瓶无法驾驭这样充满能量和热情的作品——但她却再熟悉不过,因为多年前茵瓶听人练习过很多很多次。
旋律此刻行进到中段,将将进入华彩,和呈示段落热烈奔放的感觉不同——舒缓的木管在高音部飘荡,但暗藏在地下的定音鼓忽隐忽现制造紧张气氛,钢琴独奏主旋律流淌出阳光般的色彩,是将到的浓烈合奏的预言。就在耳朵期待着**部分的到来时,刹那间,音乐、氛围和色彩全部戛然而止,细密的谈话声、错落的脚步声和玲琅的机场环境声降落在空荡荡的耳朵里,还有塑料触地吧哒哒哒弹跳的声音。
耳机掉了。
茵瓶走路不专心,跟对面的人迎面擦肩而过时碰了一下。
“啊……对不起!”
茵瓶下意识一边道歉,一边低头找寻掉落的左边耳机。被撞的人反而眼疾手快一步,蹲下来帮她捡到,托在手心里送到茵瓶面前。顺着眼前的手,茵瓶抬头看清楚了对方的脸。那不是别人。
这个人曾经是茵瓶童年的玩伴、追赶的目标、竞争母爱的假想敌,也是引起她对钢琴发热的病原体。
伊茉已经在她的生活里消失很久了。
在二年级开学前那次小沙龙的演奏会后,伊茉就不再每个周末都登门上课,听妈妈说,她要把专业从钢琴演奏改成爵士键盘,周末的时间要让步给新的专业学习。茵瓶始终认为,这是伊茉要渐行渐远的一个预兆。果然,四年前茵瓶即将升初中的那个暑假,在音乐学院念大二的伊茉,突然决定去日本上学。
当时妈妈带着她和伊茉到港迪玩了一圈,茵瓶却开心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这是一次给伊茉送行的旅程。伊茉在迪士尼里买了一个小发卡送给她当作礼物。茵瓶隔着镜子,看伊茉给自己别上发卡。她很难得地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大姐姐一样沉稳体贴,但茵瓶却难得地不像个好小孩,她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句。直到目送伊茉走进机场,茵瓶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茵瓶有时候很讨厌自己这张嘴,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总又秃噜出来。
而且正如茵瓶所预料的那样,伊茉去了日本,没有再回来过,一次也没有;当年用的电话手表没有社交媒体的功能,小时候存了唯一一个伊茉的电话号码,从来也没有给茵瓶回复过短信,一次也没有。
耳机感应到手心的温度,重新苏醒过来,刚刚中断的音乐以一个渐强的姿态衔接回来。交响的华彩一边在茵瓶的右耳里震耳欲聋,一边在伊茉的手心里小小地颤动。
早晨的阳光穿过机场的玻璃幕墙,笼罩在对方一侧的长发上,打亮她的侧脸,穿过她几乎透明的琥珀色瞳孔,对视着落回茵瓶的眼睛里。她微笑看着茵瓶。
“开得这么大声啊?”伊茉捧着茵瓶的耳机,稍稍偏头靠近了耳朵来听。“帕格尼尼?”
是伊茉的脸没错,但跟茵瓶印象中相比,又很不一样了:她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设计考究的挂脖背心和牛仔裤,还背了一把吉他;由于歪着脑袋,她的长发向一侧泼洒,露出左耳,银质的耳骨钉在精致的发丝之间若隐若现,闪闪发亮。
见茵瓶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面前的伊茉又换上正经的样子,把耳机递过来:“是拉赫的那首吧?”
“是的。”茵瓶这才愣愣回过神来,伸手取回耳机,“……谢谢你。”
“不客气。”猜中了答案的伊茉,直视着茵瓶的眼睛,高兴地哼哼了两声,“我小时候演过这首,好巧噢!”
确实是好巧——茵瓶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她:“伊茉?”
听到茵瓶点出自己的名字,对方扶着自己的大号行李箱,直起身来,带着微笑镇定地点点头,但啥也没说。茵瓶无法用现有的逻辑自圆其说:这个人突然间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现在像刷到npc一样莫名其妙地在机场里出现,而且丝毫也没有要给自己交待任何补充信息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茵瓶一边问话,一边掐掉手机里的音乐收起耳机,又突然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问得很蠢,改口说:“不对……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在日本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是中国人啊!”伊茉面对茵瓶的问题,带着笑容双手抱臂——茵瓶认出来,这是她开始敷衍问话胡说八道的那个表情——她说:“中国人回中国有什么好稀奇的?”
“也有道理啦。”
感觉到对方的态度闪躲,茵瓶也不便追问,只打哈哈顺坡而下。
“嗯……可惜没带笔,周边专辑也都没带在身上,不然可以送你一个签名款。”伊茉开始自说自话,然后“噢”地想起来什么,卸下背后的吉他包,从里面掏出一枚小小的黑金色拨片,递给茵瓶:
“喏,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在日本开live的时候用的,很有纪念意义的!”
“可我不会吉他欸。”
“没事没事,反正经历了这么好的live,它已经完成使命了。”
“……好吧,谢谢。”
茵瓶双手接下,虽然她很想问问,但不知从何问起,而且看对方这副自说自话的样子,估计也不会好好地向她解释什么。
“别客气!”伊茉拉着行李箱就要走。
“等一下。”茵瓶想起来什么,赶紧叫住她,有点手忙脚乱地点开手机,打开社交软件的二维码:“那个,不如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面对茵瓶的请求,伊茉却露出略显犹豫的样子,有点难为情地笑道:“嗯——虽然我已经发过誓不能再做这种事了,不过呢,咱们还挺有缘的……”
是吗?
茵瓶细细推敲了一下对方的话:伊茉作为妈妈的学生,两个非亲非故的人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很有缘吧——想着有点道理,茵瓶不自觉点点头。
“好吧,破例一次。”伊茉说,“这是看在帕格尼尼的份上,”
“……嗯,好。”
其实茵瓶听不太懂她是什么意思,眼下她只有不明所以地盯着对方的瞳孔看,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合理性——比如这个人在海外遭遇了什么危机,现在可能神智不清之类的。
然后,伊茉又故意凑近了一点,像没见过似的,以眼神打量一圈茵瓶的脸。茵瓶看着她的脸,扑面而来一股漂亮张扬的气息。伊茉扬起眉毛继续说道:
“也看在你蛮可爱的份上。”
“……”
哇,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茵瓶感到一阵恶寒,端着自己的二维码不知该作何回应——印象里伊茉从来没用这种话夸过自己,现在这样子简直像是被夺舍了一样诡异。
在伊茉回过身去掏手机的时候,一个满头蓝发的人“哟”一声从后面飞过来,挎住她的肩膀,把伊茉撞了个趔趄。要不是茵瓶闪避及时,两个人就要头对头地撞上了。伊茉很快回身骂了一句,这个人还没皮没脸地冲着伊茉嘻嘻地笑。
定睛一看,这个人的右臂甚至还一圈圈纹了细长的藤蔓花样,从腕部到肩膀,爬满整条手臂。感知到茵瓶好奇的目光,蓝色短发朝这边望了一眼,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斜眼瞅向伊茉:
“怎么一下飞机就开始勾搭小姑娘?”她用手背拍了拍伊茉的脸,“前女友甩的巴掌印这么快就忘了吗?”
“啊?”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什么“前女友”、“巴掌印”——实在是太过震惊,茵瓶也忘了什么社交礼仪,一下子把这惊叹号宣之于口了。抬眼对上伊茉心虚无比的表情,茵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立刻收声闭嘴。
“你有完没完?”
伊茉很凶地瞪了那个蓝毛一眼,脸色从刚刚游刃有余的样子,变得青一阵白一阵。蓝毛也不怵她,立刻摆出威胁的姿态,冲着伊茉的鼻子抬手一指:
“怎么,你还有脸生气了?”
茵瓶原想着以伊茉的性子,必然要当场跟人吵起来,但结果伊茉只是甩了个白眼,拖着箱子转身就走——她步速非常快,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落荒而逃。而后蓝毛朝伊茉逃跑的方向“喂喂”喊了两声,在稍微有些空旷的机场里甚至能听到一点回音,伊茉没理她反而越走越远,这位蓝发小姐只好悻悻地回过头来。茵瓶也刚从炸裂八卦里回过神来,两个人面面相觑。
场面十分尴尬,对方可能觉得不说点什么就走不太好,于是抬手一指:
“眼镜不错,miumiu的吧?”
“嗯,妈妈给我买的。”茵瓶觉得这个话题开启得有些生硬,不知如何是好,只会点头应答。又问道:“她没事吧?”
“这人就这样,你别介意哈!”面对茵瓶的拘谨,蓝毛也开始佯装正经地回话。
茵瓶摇摇头,尽量保持礼貌微笑:“你回头可以跟她解释一下……其实我刚刚什么也没有听到。”
“怕什么!”蓝毛嘻嘻笑着双手叉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要是没听到,我岂不是白拆她的台了?”
这人怎么这样——茵瓶正思考着怎么回话,对方就指着她手里的东西问:
“这是刚才伊茉给你的吗?”
“这个?”茵瓶意识到对方在说自己手上的拨片,“是的,她说很有纪念意义。”
“欸,这不是她用惯了的那个嘛!”蓝毛煞有介事地说着,茵瓶顺着她的话低头一看,确实,金色的图标已经被用得出现磨损,“惯用的拨片对吉他手来说,可是像护身符一样的东西。”
“……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拿着真的好吗?”
“没事儿,拿着吧!”蓝毛看着茵瓶偷笑着说,“有你这么乖的小姑娘支持,她送什么都是应该的。”
茵瓶只觉得匪夷所思,虽说以前伊茉不是没送过自己礼物,但总是一些图书、小发卡,或者夹娃娃机里拿到的玩偶之类的小玩意儿,从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眼前的这枚小小的拨片被赋予了如此重大的意义,茵瓶捏在手里感到有千斤重。
“这样一来,我得回礼吧……”茵瓶思索着,都不知道要回什么样的礼给她才好。
茵瓶一句话没讲完,蓝毛突然噗嗤一下笑起来,笑得天花乱坠。
搞不懂这又是什么意思,茵瓶有点无措地看着她。然后蓝毛终于喘过气来,看到茵瓶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
“你要她的联系方式是吧?”蓝毛回过头去看,伊茉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蓝毛只好挠挠头,然后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二维码,退后两步,帅气又中二地用拳头靠了靠胸膛,伸手一指:
“包在我身上!”
对方撂下这样一句话后,也飞快地跑掉了。最后只留下茵瓶稀里糊涂,拿着似乎很厉害的拨片和手机站在原地。
(从这一章开始重新分章)哆啦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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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