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livehouse的那个燥热夜晚,已经过去三天了。
最近几天天气越来越阴沉,即使是午后也不见日光,光是用眼睛看向窗外,就能感到胖胖的空气就压得人无法呼吸。茵瓶伏在钢琴面前,对照着「葵花宝典」,奋斗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和声标记之中。这两天她已把乐队那首曲子的和声扒得**不离十,也学着键盘手的样子画了功能谱。但要把这些东西真正化作演奏,又是另一回事了。
盯着书和键盘看久了,眼睛有点花,脖子有点酸,头还有点疼。茵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保,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五分,算算截止日期,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准备。但好在,这周钢琴老师出差停课,剩下的时间,可以完全用在对付Audition上。
屏保上,忽然跳出来横幅。本以为是翘翘,结果竟然是那个蓝色机器猫的头像。
-「我们键盘手妹妹,在干嘛呢?」
哆啦其人,虽然看上去嘻嘻哈哈,常常说话不着边际,但茵瓶见过她在舞台上的样子。那天演出的三支乐队里,哆啦是唯一的女鼓手,但她的那种稳定和巧劲让人几乎可以忽略一切。乐队的事情,哆啦绝不允许有人稀里糊涂地过关。于是茵瓶斟酌了一下,回道:
「正在努力!」
这句话的后面,还特地配了一照片,是谱架上那两本书和自己画的那张功能谱。没想到下一秒,对面竟然拨来一个视频通话——
“……你好。”
茵瓶把装着两张脸的手机屏幕放在谱架上,搞不懂对方的来意,她也不敢多跟人家说什么。
哆啦在头顶上扎了个蓝色的小揪揪,素净着脸,穿着宽松的灰色背心,打了个哈欠。明明已经是下午了,却还一副刚起不久的样子。她看上去是用电脑拨的视频。
“哟!小键盘手,怎么戴上眼镜儿啦?”哆啦揉着眼睛说道。
“学习的时候就会戴。”
很明显对面只是随口一问,她没搭茵瓶的话,心不在焉握着鼠标点来点去。忙完之后,才把视线落回这边。哆啦问起茵瓶画的那张谱子,在听到她回答“是自己扒的”以后,挑了下眉毛,开门见山道:
“你现在弹给我听听。”
“现在?”茵瓶下意识检查了一下日期,苦笑道:“……应该不是今天Audition吧?”
“当然不是,你现在练到哪算哪。”哆啦看到茵瓶懵懵的样子,突然笑起来,“我可不常有空来替伊茉搞教学工作噢!你确定不要帮忙?”
突然间发消息,突然间打视频,现在又突击要看她的演奏,茵瓶实在无法判断哆啦这个人的行事逻辑,也不敢说不,只好心虚地就着自己简陋的和弦,摸索着弹了一段曲子的bridge。她感觉自己像在地基上面做软装。果然,哆啦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了一句不是评价而又胜似评价的话:
“你没让伊茉帮你听过啊?”
伊茉作为指导,几乎从来不曾过问茵瓶的练习进度,只是在那天晚上给了茵瓶两本书——其中一本“Jazz Theory Book”是教科书,另一本是个薄薄的乐谱册子——这就是这位老师几乎全部的教学工作了。
茵瓶也并不是没有自己去找过这位老师帮忙。只是每每说点什么,也都是隔日才收到回复;且隔着聊天框,就算她认认真真发去自己的疑问,对方也只有两三句“多听听看”这样模棱两可的建议。
三天下来,茵瓶几乎是硬着头皮生啃着那本全英教科书,但好在,五线谱尚且看得懂,且伊茉当年学得仔细,上面密密麻麻布满她高中时期留下的字迹,参考着也勉强能理解。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妈妈看茵瓶为此琢磨得食不下咽,笑着说:
“这可能是考验你的悟性。她自己当年转专业的时候,也多半是这样过来的吧?”
茵瓶听着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在她心里,其实有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伊茉这样冷淡,其实是因为并不希望自己加入,这次Audition,只是她少数服从多数的权宜。
其实茵瓶感觉得到,她也很难不这么想。
屏幕里的哆啦啧了一声摇摇头,对伊茉也作了番无声的评价。聊天框里传来一份pdf文件。茵瓶点开,是考核的那首乐队曲目的键盘位功能谱。
“需要的话,诶莉卡写的键盘谱可以给你参考一下。”
又是这个名字。
“啊,就是那个前——”茵瓶又觉得不太好,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下去,改为“键盘手吗?”
“对呀,就是那个「前」。”即使茵瓶没说下去,哆啦还是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八卦表情,“至少从键盘手的角度来看,伊茉确实很认可她的风格。我想你要是能稍微借鉴到一些她的感觉,应该也能入伊茉的眼。我对你可真够好的了,这可是专辑录音的时候用的那版。”
这实在是帮了个大忙。然而茵瓶一句道谢还没来得及说,哆啦紧接着就又补上一句:
“别外传噢,我会被她告的!”
茵瓶吓得赶紧把那份文档关掉:“这么严重?那不用了!”
“晚了,我已经发了,你不用我就白犯罪了。”哆啦用那条花臂支着脑袋,俏皮地眨了下左眼:“哆啦姐姐很看好你,后天争气点啊!”
“……我会尽力的。”
轻飘飘一句话,在茵瓶耳朵里听着像有千斤重。哆啦看起来还有事要忙,于是通话就终止在茵瓶的“拜拜”之后。挂了电话,茵瓶想了想,又打开聊天界面:
「是伊茉让你来问我的吗?」
等了好久,哆啦也没有回复,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屏幕对面。看着自己空落落的一个问句停在那里,茵瓶又感到自己傻呼呼的。她拍拍脸颊,收拾了一下紧张兮兮的心情,把那份键盘功能谱投到平板上,跟着单曲音频细细研读起来。
有了谱面的参考,编曲中的键盘部分听来确实更清晰了:不论是和声节奏的填补,还是即兴提示,都设计得很有巧思,光是看着这份功能谱,茵瓶就能感受到她作为职业键盘手的水准。她突然对这个诶莉卡好奇起来,只可惜乐队资料页显示的内容并不多,从几张照片看来,她们在日本活动时是个男女混合的五人乐队,除了她们三个女孩外,吉他手和贝斯手都是男性;看着百科里的一行行信息文字,茵瓶找到了那一行「Keyboard:西本エリカ」。这个名字,从“前女友”,“键盘手”,再到“诶莉卡”,今天终于见到了本名。
屏幕跳出横幅,是哆啦:
-「你可以当作是她叫我来问的咯!(墨镜emoji)」
-「其实伊茉的建议也是对的,但那是她的舒适区,她和Erika都是把自己的舒适区发挥到极致的类型,你也找找你自己擅长的方法吧」
“自己所擅长的”——茵瓶忽然感到醍醐灌顶,一种熊熊燃烧的斗志从胃里升腾起来。
「谢谢哆啦姐姐!」
伊茉当时口头上说的是“五天期限”,然而直到第五天的上午,她才姗姗来迟告知茵瓶具体的Audition时间。虽然五天来一直在准备,但键盘Audition这种事情茵瓶到底没经验,自己一个人心里没底;翘翘则是恨不得抓住每个去见哆啦的机会——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约定好一起过去。
七月底的午后,这个炎热潮湿的城市这两天又要打一次台风,温度却丝毫不降,一离开空调房,就像走在一只巨大的高压锅里。路边的风打着卷,一大块灰色积雨云压在城市上空,仿佛正在经历肠胃不适,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两个人来到地铁口时,入站队伍已经溢出路面一大截。茵瓶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在开始下雨之前可以排到能够避雨的地方,免得把双肩包里的乐谱打湿。好在今天幸运神眷顾,雨始终没有下起来;上车后,还在人群摩肩接踵的地铁车厢里,排到了一个靠着挡板的位置。翘翘很体贴地让茵瓶坐下。
茵瓶把双肩包放在腿上,长吐一口气。胸腔里不安的鼓点清晰地从心里掉到了胃里,紧张感揪着肠子鸣叫两声,她按着肚子揉了揉。
“没事的,刚刚在家里不是已经弹给我听过了嘛。”翘翘安慰道。
“每到关键时候我都很难平静下来,”茵瓶苦笑,“真是,我也太不中用了!”
“安啦。别的我不清楚,这首Fant??me Speed我还是很熟的,你跟录音室专辑里弹的完全没差诶!”
“那另一首呢?”
“爵士钢琴我是听不太懂啦,不过我觉得也很好啊,蛮完整的。”翘翘双手高举着抓住吊环,低头冲茵瓶说:“实在担心的话,要不趁现在再看一下谱子吧。”
翘翘所说的“谱子”,并不是诶莉卡的那份功能谱,也不是自己画的那份。
虽然看着谱面很详尽,但是要做到用功能谱就顺着音乐复刻出键盘的演奏,对只接触了五天乐队键盘的茵瓶来说还是太难了,根本来不及反应。既然哆啦说过可以“找自己擅长的方法”,于是她灵机一动,花了半天时间,把Audition要交的两首曲子,都用妈妈的电脑打成五线谱来用——总算是回到舒适区了!
耳边是地铁人潮和广播的嘈杂声,车厢停下又重新发动,黑色的音符在白纸上滚来滚去,茵瓶感到心乱如麻,完全看不进去。
“怎么啦?”翘翘看她忽然沉着脸色关上了谱子。
“没什么。”茵瓶也不想让人反复就着同一件事安慰自己,于是转移话题:“我突然想起来,那天在我妈妈电脑上,看到了家里以前那部DV机里存的录像。”
“DV机啊,好古早的东西。”
“嗯,我家的前段时间坏掉了。里面有很多花花的视频,我还担心就这样没了呢。”茵瓶一边把谱子装进包里,一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还有伊茉高二那年音乐会的留念录像,我负责拍的,她以后红了,我就把这个录像卖给狗仔!”
茵瓶难得讲笑,翘翘很配合地吃吃笑了两声,又好奇道:“高二,那不是跟我们现在一样大的时候咯!她那时候长什么样啊?”
“没差多少,就是更内向一点……我下次发给你看好了。”
“好啊,有没有你小时候的?”
茵瓶点点头:“有一个很小的。”
是在阿公家里录的,视频里的样子比现在年轻得多,老人家怀里抱着二胡,笑着看矮矮的电子琴前面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小孩子。二胡拉出一段《梁祝》的旋律,小孩就得意地在琴上原样奏出来,画外音是妈妈在说:“茵茵再来一个!”
想到那个场面,茵瓶忍不住笑起来:“我自己完全都没有那段记忆了!”
跟翘翘说着话,注意力暂时得以从焦虑之中转移开。可出了地铁口,一看到那幢玻璃幕墙大楼,肠胃不适的紧张感便又开始在肚子里发酵。直到强忍着上楼走出电梯,茵瓶终于不得不提出要先去厕所解决一下。
翘翘已经等不及要见到哆啦,要先跑过去。她一边接过茵瓶的书包,一边说道:
“好像你每次到这里来,都要先跑厕所一趟呢。”
“我够紧张了……你就别吐槽我啦!”
在洗手池前面,茵瓶对镜拨弄着刘海,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状态:今天没有化什么花里胡哨的妆容,发型是正常的,衣服也是整洁的——确认一切得体后,她长长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脸颊,暗自告诉自己这不是比赛也不是期末考试。
只是,刚装备上的镇定,在地下一层狭长的阴暗廊道上每踏一步,就消耗一分,走到排练室门口时,茵瓶已感到自己溃不成军。她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松松地自动向里挥开。翘翘留了门。
排练室里所有人都在,没人注意到惴惴不安的茵瓶走进来。伊茉和鲨鲨对着那面镜墙,抱着乐器各自在调音,翘翘和哆啦凑在一起看着手机说话。不知道哆啦说了什么,翘翘捂嘴惊呼:
“真的假的!”
哆啦:“骗你干嘛。”
“完全看不出来日法混血耶,那么柔和的一张脸!”
没有别人可搭话,茵瓶只好凑到翘翘旁边,问了句:“谁呀?”
“诶莉卡!”翘翘激动喊了一声,被哆啦努了一眼,又马上压低声音,手机递给茵瓶:“哆啦姐给我看了她的IG账号!”
屏幕上是一款国外照片墙软件的界面,从粉丝量级来看,这位诶莉卡比伊茉她们更像是个公众人物,但身份不是音乐人,而是模特——主业不是键盘手都已经这么厉害了,茵瓶心里打鼓:自己真的能够代替她站在这个位置吗?
伊茉又会怎么想呢?
在Erika_Nishimoto的主页里,茵瓶一路往下翻看,不知道翻了多远,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直到一张带着熟人面孔的照片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张光线晦暗的自拍。伊茉坐在旁边拿着饮料,微微扬起下巴,酷酷地咬着吸管;Erika笑着靠在她怀里,齐耳短发在卷翘的尾部染了鲜明的红色,和她眼线的颜色一模一样。文案只有一个夜景emoji,第一条评论是“Xmas eve!!!”,带了几个桃子符号,有628个赞。
真是令人唏嘘。
“林茵瓶!”
听到有人喊,茵瓶回过神。
是伊茉在叫她。
好尴尬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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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10 前…键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