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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剑

白随回消息很快,【可能现在互联网太发达了吧,说不定地下也有信号,一连上网就给扫盲。】

看见白随也还能开玩笑,沈渡稍稍安心些。

第二天上午九点,白随准时出现在沈渡家楼下。还是那件白衣服,头发随便挽着,靠在扶手上看手机,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炸鸡。

“一早上吃这么好?”沈渡递给他杯现磨豆浆—昨晚看见那个消息后,她就决定和白随做定一条绳上的蚂蚱,“给。”

“一日之计在于晨嘛。”白随接过豆浆,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块炸鸡,“来,你也吃一块,女孩子吃的壮壮的才好,不要忌口。”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接。白随自己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叫车叫车。”

出租车停在别墅区外面。白随付了钱,拉着沈渡绕到围墙拐角,左右看看没人,手一撑就翻过去了。沈渡没他那么利索,骑在墙头犹豫了一下,是被他拽下来的。

按门铃的时候,沈渡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些修剪成球状的灌木,心想有钱人的审美也挺无聊的。

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和白随在一起,她就紧张不起来。

“有什么事吗?”门后的女人近四十岁的模样,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气质不凡,眼神里带着和形形色色的人多年打交道沉淀下来的警备。

“林总让我们来的,就是看那件事。”白随正正神色,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说。”

“他没有和我说过还有你们两位。”

“临时约的。”白随语气很轻,像在哄小孩,“干我们这一行,就是得随叫随到。”

还真是张口就来。

女人没应答,身子挡在门前,显然没有相信。

“我们只坐十分钟。”白随补了句。

“我能救他的命。”

沈渡说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女人细细打量了会儿沈渡,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一条缝。两人跟在她身后进了门,白随向沈渡投去赞赏的眼神,竖起大拇指。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玻璃吊灯上一点儿灰尘都看不见,一看就是每天都在保养。沈渡正要往客厅走,余光扫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抬起头看向他们。

又是宁栩。

保姆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林总靠在轮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脖子歪着,像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

他咳嗽两声,声音很空。

宁栩站起来,朝林总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林总,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沈渡,还有——”

“白随。”白随自己接上。

“请自便。”林总声音毫无生气。

他没有精力和面前三人多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也没什么多说的。

白随和宁栩都没坐。宁栩站在窗边,环顾着屋里的陈设——多宝阁上的玉器、墙角的制氧机……白随站在他斜对面,目光漫不经心,也在看,但看的不是东西,是缝隙:窗帘后面的墙角、门框上方的空隙、天花板上的联接处。

沈渡站在白随身后半步,觉得这两个人像两条狗,进新地盘先闻一圈。

白随闭上眼、安静地站了十几秒。睁开眼,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那边。”

走廊不长,白随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最后在一扇关着的门前停下来。门把手是旧的,黄铜的颜色,表面磨得发亮。

白随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刚要拧,林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急,“那个房间不能进。”

白随没说话,手上也没停。

白随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沈渡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那种老物件放久了才会有的、沉甸甸的气味,堵在嗓子眼让人很不舒服。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墙上挂着一块深色的布,像帘子,也像幔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布前面是一张暗红色的木头条桌,擦得很亮。条案正中间摆着一个木架,一把剑搁在上面,旁边供着两个小香炉,也是每日有人打理的样子。没有剑鞘,剑身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灯光打上去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宁栩站在门口,微微皱眉,“这剑不对。有股奇怪的味道,但我闻不出来。”

白随已经走到剑前面,没碰,凑近看了一圈,下了结论,“上面有三股味道。一股是蛟的,还有两股是人的,一个死人,一个活人。死人是横死的。”

“那活着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沈渡追问,她感觉那个困扰她的谜团正在慢慢散去。

“很丑的人。”白随语气很随意,长发落在肩上随着他的声音起伏,“阴气重的人长相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把剑上的味道,阴湿,黏腻,像地下室发霉的墙角。能养出这种味道的人,不可能长得好看。”

白随好像格外在意长相,沈渡想,上次还说黄鼠狼丑。如果自己也长得不好看,他是不是早就让她自生自灭?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宁栩没忍住,“我们去哪里找这个人?”

“年轻人就是急躁。”白随叹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随手折成一个小人,左手掐决,嘴里念念有词。

他念着念着,黄纸小人突然自己站起来,纸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火星,一个箭步就往剑的方向去。

一直没说话的林总瞬时激动起来,想站起又因为太过用力而跌回到轮椅里,“不能烧!”

宁栩伸手握上白随的手腕,想阻止他的动作,“你不知道此人虚实,怎么这样冲动。”

白随大力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瞻前顾后。”

黄纸小人贴在剑上,纸面慢慢变黑,从边缘开始往里卷,把剑身一截包住。

白随偏过头,冲沈渡勾勾手,“过来看。”

她走近几步,难闻的味道更冲。

剑身上的纹路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缠枝莲纹,枝蔓缠绕得很密,有几处线条走得很奇特,在火光下像是活的。

白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记下来。回去捏个一模一样的。”

沈渡盯着那些纹路,一条一条往脑子里刻。

黄纸小人烧尽,灰烬落在木架上,林总张张嘴,到底没说话。

保姆把轮椅推到客厅中央,林总靠在椅背上,指甲发灰,手背上的淤青又多了几块。

“林总,这把剑哪来的?”白随坐在沙发,头发有点散乱。

林总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几十年前别人给的。”

“什么人?”

“不认识。做古董生意的,是朋友介绍的。”林总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漏气,“他说是汉代古墓里挖出来的,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请回去能镇宅,保平安,还能招财。他要了我好几万。”

白随若有所思,“林总,您发财是那之后的事?”

林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是。”

沈渡默默听着没说话,心想,果然歪门邪道都有代价,就和现在流行的泰国四面佛一样,欲念太深,就会被反噬。

白随马上打断她的感慨,告诉她这和代价没什么关系。

“那是社会经济发展规律,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经济上行,做什么都赚钱。林总啊,做人不能太迷信。”

沈渡觉得这话从白随嘴里说出来特别讽刺。

“就是这把剑害的你。”宁栩站在窗边,回头看向林总,“剑上有蛟的怨气,蛟被困在地下,以为是你害的,还偷走它的法器,所以循着剑的气息来找你。剑上还有死人的煞气,长久放在家里自然会伤身。”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很短促,叫了一声就飞走了。

林总的声音发哑,他没想到祸事竟然是自己亲手招来的,“是不是……毁掉就好?”

白随摇头,“不能随意毁掉。要物归原主,还要超度亡魂。不然怨气散不掉,更麻烦。”

一点点的线索串珠成线,沈渡终于觉得有点眉目,“听起来很麻烦。蛟被镇在地下,我们不知道破解的办法,也没办法跟它沟通。”

白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总算开口了,“更麻烦的是那个丑人,就是把剑卖给你的那个人,蛟是他害的,剑上的煞气也是他搞出来的,解铃还需系铃人,找到他还得费点功夫。”

“那怎么找?”林总抬起头,眼眶发红。

“那就要看她的咯。”白随往对面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白随落在沈渡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再想起为能进门说的那句大话,她其实并没有把握。

几天前,困扰她的除却心里的怪声,就是学校的期末,现在她的一举一动关乎着许多人的性命。当然,还有她自己的。

回去的车上,沈渡靠着车窗,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跑。白随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白随。”沈渡轻轻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他没睁眼。

“刚刚的纸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有些事情憋在心里总是难受,想说又找不到出口。

白随还是没睁眼,打了个哈欠,“纸人不是活物,它只是载体,是纸上的符火牵动的它,它自己不能动。”

沈渡咬着下唇,好久才开口。

“那你说,陶俑会不会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