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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夜一定带你走

怀里狸猫跃下,钻入万芳阁大堂香衣鬓影,一抹丰腴香肩挡在少年身前,“郎君里面请。”

垂眸捡了捡怀里沾着的几缕猫毛,寻玉尔杏眸微抬露出整张脸,月白男装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女子浸过香的绢帕掠过她眉眼,熏得她喉头发痒。

压下咳意,她抬手挡开靠过来的人,食指夹着金叶子轻甩在螺钿长案上:“娘子如何称呼?”

“奴家姓徐,您唤我徐娘子即可。”

徐娘子盯着桌上亮闪闪的金叶子,扭着腰肢讨笑道,“小郎君面生,您可有偏好?”

“好新人,”由着身侧跟随的云儿搀扶她坐下,寻玉尔后仰懒懒靠着椅背,挑眉抬眸,“叫上来瞧瞧?”

犹疑一瞬,徐娘子点绛红丹蔻的肥手探向桌面:“新人还没调教好,恐搅了您的兴,奴家给您推荐?”

指尖摁着金叶子,寻玉尔挑眉摸出一块金锭在手里上下抛了抛,“要么叫人,要么我换一家,琉璃湾可不缺楼子。”

眼睛跟着金锭上下晃,徐娘子娇笑甩帕,“哎哟,郎君阔绰,这就叫,这就叫。”

徐娘子转身去吩咐人的空档,寻玉尔视线扫过周围,就近一桌闲汉啄了口酒,咂嘴嗤笑,“寻家那个肺痨鬼知道吧,没想到还有人要,前儿我瞧见有人往寻宅送聘礼,占了一整条街。”

旁边的油头呸了一口骨头,“我晓得这事,她要嫁的是听画坊年前回来的那位张寺卿,我干娘在府里做活儿,听说是娶来给寺卿冲喜的。”

“那位不是瘫了嘛,一个瘫痪一个肺痨鬼,谁冲谁啊?”

隔壁桌的好奇挪了过去,“她爹年年带着她走商,这是当寻氏商号继承人培养呢,舍得她嫁一个瘫痪?她大伯父是尚书哎,寻家脸不要了?”

“病了没价值了呗,也不知张家大娘子同寺卿有何仇怨,竟给他娶一个病秧子…那寻氏女也倒霉,到可惜了长那一张芙蓉面。”

云儿后槽牙咬的咯吱响,“这群鳖孙,我去撕烂他们的嘴。”

“那人没洗头没剔牙,你不嫌恶心,你就去撕,”见小丫头恶心地抖了一下,寻玉尔弯唇轻笑,“今早让你递给张寺卿的帖子,他收了吗?”

“收了,娘子我们真要延后婚期去杭州寻主君吗?延后婚期,张寺卿能答应吗?”

“他不答应又如何,等救出青鸾,我们就走,”寻玉尔现在听到姓张的便心烦,想起梦里那场大火,她蹙眉抚平手臂冒出的鸡皮疙瘩,抬眸看向大堂中央。

夜间起了东风,穿堂风朝楼内灌了进来,风中混着细砂,裹着楼外河风腥味,大堂绯红纱幔翻卷,酒香氤氲,红浪阵阵,姿色妍丽的胡姬在鎏金台上赤足旋舞,长袖游龙似的翻飞。

叫嚷混着说笑,宾客怀抱美人推杯换盏,她视线不由落在角落里几个汉子身上。

她见过杀过人的马匪,刀尖舔血的游侠儿,那几人身上也有相似的戾气,几人喝酒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瞟。

见对方视线警惕扫过来,她不着痕迹挪开目光。

新人被领上来时,寻玉尔一眼就看到绷着肩膀抱着琵琶走在最末的青鸾。

她面色如常,抬手朝人勾了勾指尖:“穿青绿衣裳的,过来倒酒。”

青鸾慌地抬头,对上她视线时瞳孔微缩。

寻玉尔边朝她几不可察地摇头,边抬手摁住云儿眼泪汪汪的脑袋,眸光扫向另外几位新人,“你们几个弹唱一曲《梦归人》来听听。”

曲声盖过了低语。

青鸾警惕四周,缓缓跪坐到她身侧。

寻玉尔歪靠进她怀里,看到薄纱下藏着的鞭痕,蹙眉低声:“今夜一定带你走。”

“您别管奴婢了,”青鸾眼眶发红,压着哽咽摇头,“身契在楼主手里,奴婢是出不去的,张寺卿瘫得厉害,原想带您去汴京找寻尚书主持公道,反被王氏发卖,您还是逃吧……”

寻玉尔打断她,“我先救你出去,其余容后再议。”

她正要继续说,楼内忽然响起阵阵娇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李郎君!快看,是李郎君来了!”

寻玉尔转头,见门口走进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一身粉白长袍,鬓边簪了朵艳红仙女蒿,手里缓缓摇着折扇,正含笑与花娘们打招呼,一派风流模样。

只她发觉这人视线时不时扫过楼内暗处,似在找人?

视线与其不期然撞上,她移开目光蹙眉问,“那人是谁?打扮的和五花肉裹了红牡丹似的。”

徐娘子款步至她身边添茶,柔声回道,“那位是李郎君,名苏白,近些日子楼里的常客,听闻他专画美人图,画作千金难求,加之人又生的俊俏,极招楼里人喜欢。”

她抬眸扫了人一眼,随手掏出一角碎银打赏。

徐娘子柔笑着接了银子款步退下,寻玉尔盯着她背影,不由蹙眉,这人走路姿势,和方才扭腰摆胯的姿态不一样。

她视线落在她提着茶壶的手上。

指尖丹蔻的颜色,从绛红变成了鲜红。

换人了?!

递到唇边的茶顿住放下,寻玉尔眼角余光一直追随着徐娘子,直到对方穿过门廊迎客。

若非姿态有差,单看外貌难以识别,好厉害的易容手艺,还有角落行踪鬼祟之人,他们冲何而来?

心底不安,她视线不着痕迹看向方才可疑的几个汉子,人不见了。

视线迅速上移至几人曾关注的楼上,见她的猫儿窜到了三楼最高层,趴在梁上偷吃糕点,不知被何物吓到,贪吃的猫儿炸毛,上窜钻了天窗跑走。

她蹙眉收回视线看向周遭,又少了人,方才还在迎客的‘徐娘子’也不知去向!

彼时想出门的酒客被守门壮汉挡了回去。

她拿起桌上酒盏仰头喝了一口,见青鸾焦急阻拦,她摁住她肩膀轻轻摇了摇头,旋即提着酒壶起身,佯装醉酒模样靠近窗边。

木窗推开一条细缝,目之所及,楼外巷道彩灯依旧,繁华街巷却无一人。

外已肃清。

手心一点点汗湿,她小心擦去掌心汗,背靠窗框视线扫向大堂内众人,袖裳一遮,提着酒壶的手一转一倾,酒水悄悄洒了一身。

脚下一歪,她迎面撞上一黑脸汉子胳膊,那汉子一手按在腰部,眼底阴翳难掩肃杀之气。

捏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她敛眸压着心跳,咧嘴一笑嘴里哈出浓浓酒气,攥着酒壶朝那汉子面门一递:“兄台喝!正宗女儿红,香着呢!”

冲鼻的酒气,黑脸汉子松开摁着腰间的手,怒喝一声:“滚!”

寻玉尔拱手嘿笑,垂眸间冷了眼色,身边人影嚷嚷,她摇晃至大堂之中,制敌之地,若是她,会选,她视线微移往上,落在俯瞰全场的最高处。

视线所及,高墙壁影闪过一抹魈鬼面具,她后背泛起一阵寒意,眨眼,凭栏处已空寂无人。

楼内布局她基本摸清,脂粉混着酒菜香,闷的嗓子发痒,她扶着栏杆闷咳,见青鸾云儿忙来搀扶,她反攥住人边朝犄角里挪,边急声叮嘱青鸾:

“待会儿不管发生何事,你带着云儿同我一道朝右手边廊柱后跑,靠近月门位置有造景石,那方有地下水渠闸口,躲进去,寻个机会逃出楼,云儿是个憨的,你带着她一点,记得避开……”

“砰!”

她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三楼坠下,砸出沉闷声响,血水在尸体身下流淌,脖颈尽断,头身只一层皮连着!

“杀、杀人了!”

一瞬死寂,随之尖叫声炸开,人群疯涌向大门。

场面瞬间失控,寻玉尔沉声:“走!”

三人逆着人群,迎面戴瓜皮帽的壮汉尖叫着撞在寻玉尔肩头朝大门冲,她躲避不及被撞的趔趄,不知哪个好人一把扶住她往大门方向挤。

她刚扒着墙壁避开人群,戴着半片瓜皮帽的人头滚到她脚下,一半脑浆甩在她身侧墙上。

见跑走的青鸾和云儿折返回来护她,寻玉尔抬眸快速扫了一眼,时机已失,月洞门被堵,爬窗的探头就是一刀,大门也上了锁,她气的咬牙,“这身子真他娘的拖累。”

守门的两个汉子持着长刀守在门边,刀尖还滴着血。

她刚要动,正上方一道粉白身影从三楼凭栏处一跃而下,一道箭簇破空直追其后,一箭射入男人后腿,艳红的仙女蒿染了血,落在寻玉尔面前,她忙止步后退。

徒然抬头。

三楼凭栏最高处,黑衣男人戴着玄色魈鬼面具,正缓缓拉开第二支箭。

长箭对准的,竟是她的方向。

箭簇破空而来。

她堵在墙边没法跑,忙蹲下身,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贯穿身前拔刀汉子的胸膛,箭头从男人后背透出,箭尖滴血,一滴滴砸在她脚边。

血沫溅在她脸上,黏稠温热。

惊恐和恶心让寻玉尔胃部痉挛翻腾,踉跄跨过尸体她忙躲在木柱后,抬眸目光死死锁住楼上戴面具的男人,双手紧紧掐着发抖的大腿,又窝囊又气。

楼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她忙侧头看向大门方向,领头官兵破门而入将万芳阁团团包围。

面具男人抬手示意,官兵皆听令持刀侯在一旁待命,楼内持刀扮作酒客的褪了外袍,露出黑红衙役服,拔刀喝斥:

“所有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死!”

她离中箭的‘五花肉’最近,不动才真要死了。

示意青鸾云儿悄摸后移,寻玉尔刚挪出一步,右手边两丈距离,倒地的李苏白背对她挣扎起身,手起刀落砍断他身旁人脖颈。

脊骨被砍断的“咔嚓”声激的她头皮发麻,怕对方发疯乱杀,她边挪边用余光微撇,见这人砍了腿上的箭竟直接坐在尸体上,抖开扇子朝楼上乱骂。

“狗娘养的,跑到鸟不拉屎的儋州还咬你爷爷不放,下来咱实打实干一架?放暗箭使阴招,算恁娘嘞屁好汉!”

心想骂的越狠死的越快,寻玉尔边贴墙挪,边顺姓李的视线往上瞟了一眼,楼上一圈黑衣拉满弓弦对准她和李苏白所在的区域,弓弦绷紧的声音让她牙酸,小心探出的脚抖着收了回去。

她若有举鼎的力气,非掐死这厮。

余光瞥见姓李的嘴边骂边悄悄咀嚼,这会儿可没闲情嚼槟榔,两方对战,多半是嚼爆发战力的药,怎么办?怎么办?

见青鸾云儿想冲过来,她使眼色让她们别动,过来也无用。

楼上人弓箭拉至满弦的同时,李苏白背在身后的手五指张开缓缓收拢,先前她递酒试探的黑脸汉子及周边不少人悄悄将手探向了腰间。

两方阵仗尽收她眼底,双方混战,她夹在中间不被削成臊子也得被射成马蜂窝。

不想做刀下鬼,就只有赌一把。

汗流进眼眶辣的寻玉尔眯眼,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发抖的手,双眸一瞬不眨,瞄准李苏白后脑风府穴的位置,阿爹教过她,重击这里可以让人短暂瘫倒。

她挪了半步,指尖触到盛羊肉的铜簋边缘。

攥紧,瞄准,用尽全身力气,咬牙狠狠将铜簋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