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城东工地的时候,将近下午四点。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塔吊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工地切成明暗交错的一块一块。几台挖掘机停在那里没动,巨大的铲斗悬在半空,像某种史前动物的骨架。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远处,抽烟,说话,偶尔朝这边看一眼。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白相间的塑料条在风里抖着,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技术科的小周蹲在坑边上,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表情有点古怪。
“珉姐。”
“什么情况?”
“工人在挖地基的时候发现的,大概两米深。骨架基本完整,但是……”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怎么说,“手部被人为分离了。两只手,齐腕切断,不在现场。”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经验积累出来的警觉,像狗嗅到了风里不一样的气味。手被切掉,要么是为了销毁指纹,要么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案子不是一时冲动,是有预谋的。
“法医到了吗?”
“快到了。”
我走近了些,蹲下来看。土坑里的骨架呈侧卧姿势,蜷缩着,像睡着了。衣服基本腐烂完了,只剩下一些深色的碎片粘在骨骼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颅骨上有头发,暗黄色的,一绺一绺地贴在土里。从骨盆形态看,女性,这是我的初步判断,但要等法医确认。
我在脑子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工人说是十年前左右,因为埋的深度和周围土层的沉积情况。十年前。2008年左右。
2008年。
这个年份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警戒线外面,深呼吸了一口。工地的空气里混着水泥灰和铁锈的气味,不好闻,但比坑里的味道好。不远处有个卖盒饭的三轮车,老板正在收摊,把剩下的饭菜倒进一个塑料桶里,勺子刮着桶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看?”我在心里问许颐。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发现她面对新的案件信息时,总是沉默几秒,不像我这样急着下判断。她像水,渗进去,慢慢填满每一个缝隙,然后才浮上来。
“十年前。”她终于说。
“嗯。”
“你在想2008年的事。”
我没有否认。在她面前否认没有意义。她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在想什么。
“是又怎样。”我说。
她没有接话。
法医来了以后,我和她一起下到坑里。她姓林,四十多岁,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一边工作一边和我说话,语气像在聊今天菜市场买的鱼新不新鲜。
“女性,年龄大概二十五到三十,死亡时间我初步判断是八到十二年,具体等实验室数据。”她拨开覆盖在骨骼上的泥土,用手电照着颅骨。“这里,颞骨有裂纹,不是死后造成的。钝器击打,力量很大,应该是致命伤。”
“能判断凶器吗?”
“圆形的,截面大概这么大。”她比了个圈,拳头大小。“锤子,或者某种工具的头。”
我记下来。林法医继续清理,忽然“嗯”了一声,从骨骼下面夹出一个东西,很小,银色的,沾满了土。她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递给我。
是个U盘。金属外壳,上面有腐蚀的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U盘。埋在尸体下面。十年前。
“能恢复数据吗?”我问。
“试试看。腐蚀不严重,技术科应该能搞定。”
我把U盘装进证物袋,攥在手里,觉得它比想象中沉。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它意味着什么。一个被杀的人,被切掉双手的人,身下压着一个U盘。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放在那里等人来发现。
回到局里已经快七点了。技术科的人还在加班,我把U盘交给他们,说了句“尽量快”,然后就回了办公室。
办公楼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走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过去的时候它们一盏一盏亮起来,身后又一盏一盏灭掉,像有人在追着我,又像有人在送我。
我把门关上,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城市亮起来了,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方格,每个方格里有一个人,或者一个故事。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身体上的累早就习惯了,是另一种,更深的那种。像一个一直在走路的人,突然停下来,发现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珉屿。”
许颐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像一个刚好接住你的网。不是早一秒,不是晚一秒,就是刚刚好的那一秒。我不知道她是计算好的还是天生的直觉,但每一次都是这样,在我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而稳地托住我。
“嗯。”
“你从工地回来就没吃东西。”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我不说话了。她连这个都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吃饭这件事的,我不确定,大概是最近几个月。以前她只关注案件,关注线索,关注那些我看不见的危险。现在她的关注范围扩展到了我的生活里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吃饭,睡觉,喝水,甚至是我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而不是挂起来这种小事。
她不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种话,她不说任何听起来像关心的话。她只是陈述事实,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中午也没吃。你昨天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你的胃在响。你手在抖。
每一个事实都像一颗钉子,把她钉在我的生活里。
“许颐,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管我吃没吃饭。”
她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一个呼吸的长度。
“你以前不需要人管。”
那句话的重量,我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你以前有人管”,她说的是“你以前不需要”。这意味着她一直在看,一直在等,直到某个时刻她觉得我自己撑不住了,她才伸出手来。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许颐,你进到我身体里来的时候,你知道会这样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没有问“现在这样”是哪样。她知道的。
“知道。”
“那你还来。”
“那我还来。”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我转头看窗外,看不见桂花树,但那个味道太浓了,浓到像有人故意把花枝伸到我鼻子底下。
我想问她为什么。但我知道她会说“你猜”,而我不想听“你猜”。今晚不想。今晚我想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字的答案。
“许颐。”
“嗯。”
“你爱我吗。”
问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办公室里的黑暗忽然变得很沉,像整个夜空都压在这一小方空间里。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疼的,但我没松。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外面的声控灯灭了,整个走廊陷入彻底的黑暗。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是“是”或者“不是”。不是“你猜”。不是任何一个我准备好要听的答案。
她说的是:“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一整个海洋在翻涌。像冰面,看起来光滑坚硬,但你知道冰层下面有暗流,有漩涡,有你在阳光下看不见的一切。
我说:“我确定。”
她说:“那我告诉你。但你听了以后,不能再问我第二次。”
我等着。
“我进到你身体里来,不是因为我想。是因为我只能这样。我爱你,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你根本没有办法想象的以前。”
“多久以前?”
“你出生之前。”
我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一瞬,然后又烫了起来。
“你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你。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读书,看着你考警校,看着你穿上警服。我一直在看,但没有办法靠近你。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代价是进了你的身体,就出不去了。”
“你为什么想靠近我?”
“因为你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没有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比那三个字重一万倍。
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心脏。
“许颐。”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只是存在在我的身体里?”
她听懂了。她总是能听懂。
“从你第一次在心里叫我名字的时候。”
那是我给她取名“许颐”的那一天。我翻着卷宗,看见一个失踪女人的名字,觉得好听,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
她骗人了。那不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是在那之前很久的另一个瞬间。我刚想起来。
2008年9月1日的那个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听见耳边有呼吸声。我猛地坐起来,打开灯,什么也没有。我关了灯躺回去,呼吸还在。
那天夜里,我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
我说:“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但我现在知道她听见了。她从一开始就听见了。她只是没有做好准备让我知道她在。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声很重,穿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压回胸腔里,压回骨头缝里,压回那些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门被推开了。
是小周。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个U盘,表情激动得像个小孩过年。
“珉姐,数据恢复了。”
我站起来,接过证物袋。
“里面有什么?”
“一个文件夹,标着日期。最早的是2008年8月,最晚的是2008年9月。”他咽了口唾沫,眼睛亮亮的。“珉姐,这里面全是那个案子的东西。镜中新娘案。”
我握着那个小小的金属U盘,感受着它冰冷的温度。这个U盘在土里埋了十年,在尸骨下面压了十年,等了十年,等到了我的手上。
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许颐。”我在心里说。
“嗯。”
“你知道这个U盘在这里。”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说:“你该去看了。”
我走进技术科的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来,把U盘插进去。
文件夹弹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文档和图片。我点开第一个,是一张扫描件,纸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那是一封信。
收件人是一个名字,我不认识。但发件人的签名栏里,有一个盖章,红色的,圆形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那是一家心理诊所的名字。
就是遗忘河案里那家心理诊所。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但我没有什么表情可以藏,我所有的表情都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和那些翻涌的东西混在一起。
“许颐。”
“嗯。”
“这些东西十年前就在了。”
“是。”
“如果十年前就有人发现,那些女人可能不会死。”
“是。”
“你为什么不说?”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我晃了一下鼠标,它又亮起来。
“有些事,”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必须由你自己找到。”
我盯着屏幕上那枚红色的章,盯着那家心理诊所的名字。十年的光阴在那个红章上凝成一个静止的瞬间,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然后我点开了下一个文件。
这是一张照片,黑白,不太清晰,像从很远的距离拍的。
拍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警服,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抬头往上看。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日期:2008年8月17日。
那个女人是我。
十年前的我。二十五岁。刚调到市局没多久,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的坏人都不够我抓的。站在台阶上抽烟,抬头看天,不知道自己在被另一个人注视着。不,不是另一个人。
是被一个U盘里藏着的一双眼睛注视着。
是被一具无名尸骨注视着一。
是被许颐注视着。
“你到底是谁?”我问。不是质问,是请求。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停下来,蹲在路边,轻声地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许颐的声音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潭,沉下去,沉到底,再也不回来。
她说:“我是你破的第一个案子里,那个你永远找不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