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疼得眼前一黑。
这下好了。
人生不光碎了一块,锁骨也快碎了。
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贴在他颈侧的额头,烫得吓人。
“大姐,醒醒……”
陆舟艰难地抬起手,隔着那层沉重的礼服布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反应。
“不是,你别真晕啊。”
陆舟双手撑着地板,试了两次,才勉强从椅子残骸和礼服裙摆里坐起来。
锁骨疼。
腰疼。
但怀里的人烫得更吓人。
他扯过旁边的薄被,又顺手抓起自己的外套,尽量隔着厚一点的布料托住她的肩背,把人一点点往单人床上挪。
整个过程,他眼睛都没敢乱看。
视线不是盯着床头,就是盯着墙上那个歪掉的插座。
“我先说清楚啊。”
陆舟一边累得喘气,一边小声嘀咕。
“这是救人,不是占便宜。”
“监控虽然没有,但是良心大大的有。”
好不容易把人挪到床上,陆舟刚把手抽开,电脑风扇声、窗外雨声、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才像被谁重新拧开了一样,一下子涌回房间。
世界又动了。
床上的江见夏却还没醒。
巨大的裙摆铺满了整张单人床,甚至还有一大截垂到了地上。她蜷在那片深蓝色里,脸色烧得不正常,眉头依旧紧紧皱着。
陆舟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两秒。
“不会真出事吧……”
他弯腰靠近了一点,伸出手背,尽量只碰额头。
刚贴上去,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真烫。”
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声音,眼睫颤了颤,却没完全醒。
“喘……”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陆舟立刻俯身:“什么?”
江见夏艰难地抬了抬手,手指无力地抓了下胸口附近的布料。
“喘不过气……”
陆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构造复杂到像反人类工程的高定礼服,又看了一眼她被束得几乎没法起伏的腰腹。
“你这衣服是不是勒太紧了?”
江见夏闭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后面……”
“拉链……”
陆舟脑子里瞬间响起警报。
拉链。
后面。
礼服。
陌生女人。
高烧。
半夜。
这几个词单独拆开没什么,合在一起简直是刑事案件预备役。
他沉默了两秒,严肃得像在签生死状。
“你确定要我帮你拉?”
江见夏烧得迷迷糊糊,几乎没力气回答,只是又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舟还是不放心。
“我先说清楚,我只拉拉链,你放心。”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特别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不说又不行。
他在屋里飞快扫了一圈,想找个手套。
没有。
纸巾也只剩几张皱巴巴的。
陆舟翻了半天,最后从袋子里翻出一双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
他拆开包装,蹲在床边,像拆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拨开层层叠叠的布料。
礼服的拉链藏得很深。
陆舟找了半天,额头都快冒汗了,终于在后腰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细小的金属拉环。
“设计这衣服的人是不是跟人类有仇……”
他小声骂了一句,用筷子尖勾住拉链环,另一只手隔着纸巾按住旁边的布料,慢慢往下拉。
“嘶啦。”
极轻的一声。
紧绷的束腰终于松开一点。
江见夏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陆舟立刻收回手,连人带筷子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好了。”
“我没碰啊。”
“筷子碰的。”
床上的江见夏依旧闭着眼,只是呼吸比刚才顺了一些。
陆舟看着她这样,叹了口气。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盒退烧药。看了眼日期,还没过期。
很好。
穷人的药箱,主打一个命硬。
他又去接了杯温水,端回来放到床边。
“喂,醒醒。”
陆舟蹲下身,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退烧药,能吃吗?”
江见夏睁开眼的时候,眼神还是散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过了很久才认出他。
“又是你……”
“是我。”陆舟无奈道,“你这句刚才已经说过了。”
江见夏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想撑起来。
陆舟立刻偏开视线,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你别乱动。衣服我给你松了一点,用筷子弄的,没直接碰你。”
江见夏动作顿了一下。
她烧得头昏,却还是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床边那双被陆舟放得离她很远的一次性筷子。
她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戒备,像是轻轻松了一点点。
“喝酒了吗?”陆舟问。
江见夏声音沙哑:“没有。”
“那先吃药。”
陆舟把药片倒在纸巾上,递到她面前。江见夏伸手去拿,指尖却抖得厉害,药片差点掉进被子里。
陆舟眼疾手快,用纸巾接住。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陆舟叹了口气。
“你这个手抖得,药还没吃,被子先整上一片。”
江见夏抬眼看他。
哪怕烧得迷迷糊糊,那眼神也有点警惕。
陆舟立刻举起两只手。
“行行行,我闭嘴。”
他把药片重新放到纸巾上,又把水杯递过去。
江见夏接杯子的时候手还是抖,水面晃得厉害。
陆舟犹豫了一下,最后只伸手托住杯底。
“我只扶杯子。”
“你自己喝。”
江见夏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她就着杯沿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水,把药咽了下去。
温水滑过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喉咙,她脸上的痛苦才稍微缓了一点。
吃完药后,她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陆舟把杯子放回桌上。
这才终于有空看一眼自己的房间。
电脑桌上一片狼藉。
鼠标飞到了地上,耳机挂在椅背上。
在一堆凌乱的线中间,那块黑色的数位板静静地躺着。
画板的正中央,有一道极其刺眼的裂痕。
陆舟走过去,拿起笔,在板子上划了两下。
没反应。
再划。
还是没反应。
他一屁股跌坐在电脑椅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象中的崩溃没有来,相反,他的脑子里格外空旷。
可能人倒霉到一定程度,情绪也会学会排队。
“得。”
陆舟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这回不用加班了。”
“呃……咳、咳咳……”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陆舟回过神,转头看过去。
江见夏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那个……”
她声音很低。
“是不是……很贵?”
陆舟看了看板子,又看了看她。
“没事。”
“它本来也不太想活了。”
“先别管这个了。”
“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吧,烧得这么厉害,药起效也得一点时间。”
说完,陆舟就转回头,重新瘫回了椅子上。
江见夏没有立刻躺下。
她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当然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可陆舟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在退。
给她衣服时隔着距离推过来。
开门让她走。
救她时隔着外衣。
刚才连拉链,都用了一双筷子。
甚至视线都很少聚集在她的身上。
这很奇怪。
“我就在椅子上坐着。”
“你放心睡吧,哥是正经人。”
他背对着她,抬手指了指自己。
“虽然现在这个场面,说出来也没什么说服力。”
江见夏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的头发会这么乱,说是鸡窝可能都保守了。
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她还像受害者。
这回她终于没再撑着。
脑袋一歪,重新倒回了枕头上。
药劲和疲惫一起涌上来,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陆舟听着背后逐渐平稳的呼吸,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他看了看电脑桌上裂开的画板,又看了看床边垂下来的深蓝色裙摆。
“什么事啊这都是……”
他小声嘀咕。
坐了一会儿,陆舟忽然想起墙角那瓶矿泉水。
刚才滚过去的。
他站起身,准备去捡。
一步。
两步。
刚走出几步,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又轻轻拧了一下。
不重。
但很明确。
就像有人在里面提醒他,别走远了。
陆舟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又默默退回床边。
他重新把椅子拖回原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江见夏的眼睫毛颤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退烧药似乎起了点作用,身上出了一层发凉的汗。脑袋还是沉,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烧得发懵了。
她微微偏头。
不到一米外的电脑椅上,那个陌生的男人正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水……”江见夏本能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
可陆舟却猛地睁开了眼睛。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站起身,倒了杯常温的水递了过去。
这次江见夏自己接住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杯,干涸的嗓子终于得到了缓解。
江见夏双手捧着塑料水杯,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刚才……在酒店的洗手间里。”
陆舟揉了揉眉心。
“我刚才在打游戏。”
江见夏抬头看他。
陆舟补充:“不是重点。”
江见夏:“……”
她努力用成年人能理解的逻辑组织语言,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生硬地比划了一下。
“然后……空气好像扭了一下。”
“我就到了这里。”
陆舟点点头。
“嗯。”
“我也看见了。”
“唰的一下你就从我面前掉下来了。”陆舟有些苦笑地用大拇指按了按太阳穴。
“我现在比较想知道,这到底是穿越、瞬移,还是老天爷终于看不惯我加班,派你来物理阻止。”
江见夏抿了抿嘴。
过了几秒,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现在是哪一年?”
陆舟本来还想吐槽,结果看见她那副认真担心穿越到古代的表情,话在嘴边拐了个弯。
也对。
大活人都莫名其妙穿进别人家了。
担心年代问题,也算讲逻辑。
“现在是2025年10月5日。”
陆舟看了眼手机。
“凌晨两点三十二分。”
江见夏明显松了一口气。
“时间是对的。”
“那这里是哪?”
“东京。”
江见夏怔了一下。
“东京?”
陆舟看着她:“你从哪儿来的?”
江见夏犹豫了一下。
她不确定该不该说实话。
但隐瞒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江城。”
“我在江城参加一个……公司活动。”
她说得很含糊。
陆舟点点头,没有追问。
江见夏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真的没认出她。
或者说,就算认出来了,也没有表现出来。
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房间再次安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
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把远处的灯光拖得很长。
江见夏手掌撑着床垫,下意识想挪下床,看看周围。
陆舟立刻坐直了一点。
“小心点,先别乱走。”
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很多。
江见夏动作停住。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种濒死感,脸色微微发白。
“不会吧?”
陆舟看着她。
“会的。”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试过了。”
“五米。”